第6章 第 6 章

苏念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医院换药。

她的腿上确实留了一道疤,不算深,但很长,以后穿短裙可能会看得出来。不过没关系,陆承远说他会找最好的整形医生给她修复。她对着镜子看了那道疤很久,用手指沿着疤痕的轮廓慢慢描了一遍,然后笑了。一道疤换一个男人,不亏。再说了,这道疤是地震的时候留下的,是她和陆承远共同经历生死的证明,比任何情话都更有分量。

但她不能等。亲子鉴定一做,一切就都白费了。简书意肚子里的孩子是陆承远的,她比谁都清楚——因为简书意去灾区之前,她和陆承远之间还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些日子陆承远虽然对她有心思,但碍着婚姻的责任一直没跨出那一步。所以那个孩子不可能是别人的,只能是陆承远的。等鉴定结果出来,陆承远就会知道他被骗了,就会知道简书意根本没有出轨。那时候他就会愧疚,就会回头。

她不能让陆承远回头。她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演了这么多场戏,甚至不惜花大价钱收买人给简书意下套,不是为了让他回去继续和简书意过日子的。

第二天,苏念住进了医院。她捂着头说头晕恶心,声音虚弱得像随时会断掉。陆承远急得团团转,安排她做了一整套检查。她在检查室里待了很久,最后拿着报告找到陆承远的时候,走路都是飘的,脸色白得吓人。

“承远,我有件事要跟你说。”她的声音很轻很轻,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但是你不要有压力,我不是要你为我做什么,我就是觉得你作为……作为朋友,应该知道。”

陆承远接过报告,看到上面那行字的时候,脸色变了。

“再生障碍性贫血?这怎么可能?你不是只是腿受伤了吗?”

“医生说可能是之前受伤感染,后来又没休息好,免疫力下降,慢慢发展成了再障。”苏念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声音又轻又细,像一片随时会落下来的羽毛,“需要骨髓移植才能保命。可是配型要等很久,我等不起了。承远,我是不是要死了?我才二十六岁,我还没结婚,还没当过新娘,我——”

陆承远握紧了她的手,力道大得她疼得皱了一下眉。他的眼眶红了:“不会的。你不会死的。配型总能找到,我动用所有关系帮你找,一定帮你找到。”

“其实……”苏念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的样子拿捏得恰到好处,抬起泪眼看他,“其实有一个人,可能配得上。”

“谁?”

“书意姐姐。”苏念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伸手去擦,越擦越多,“我之前偷偷查过,因为我不想让她知道。她的骨髓配型和我匹配度很高。但是算了,她那么恨我,她怎么可能愿意救我?承远,你别去跟她说,我不想让你为难。你们毕竟是夫妻,我不想因为我让你们的关系变得更僵。这条命,能活多久算多久吧。”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轻得像要飘走,嘴角还挂着一个凄然的微笑。那个微笑的弧度她对着镜子练过很多遍,知道从哪个角度看最让人心疼。

陆承远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苏念苍白的脸,看着她腿上那道还没愈合的疤,想起在地震废墟下她气息微弱地跟他告白的样子,想起她说“遗憾来不及让你知道”时那个破碎的声音。她在危难关头把心意剖给他看,她的腿是为了跟他一起出差才受的伤,她感染再障也是因为那道该死的伤口。如果她死了,这一切就是他的责任。

“她会的。”陆承远的声音很沉,沉得像从胸腔最深处挖出来的,“她必须会。”

他去找简书意的时候,她正坐在窗边发呆。被关了几天,她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脸色白得没有血色。她穿着单薄的睡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花园,可她看不见那些花草,她只是盯着天空发呆,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听见开门声,她转过头来,看见是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没有怨恨,没有期待,什么都没有。那双曾经会在他回家时亮起来的眼睛,现在看他的时候像在看一面白墙。

陆承远在她对面坐下。他在来的路上想了很多开场白,想了很多说辞,但看到她那副样子,他发现自己准备好的话都说不出口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开这个口,但他必须说。

“苏念得了再障,需要骨髓移植。你的配型和她吻合。”

简书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帮她这一次,”陆承远的语气像是在谈一桩生意,公事公办,冷静得不像是跟自己的妻子说话,“之前你那个事,我可以当做没发生过。你还做你的陆夫人,孩子——如果鉴定结果出来是我的,我也会认。书意,这件事是我不对在先,我承认。但你也有错,那个酒店的事我已经不想追究了。我们扯平。你救苏念一命,我们就重新开始,好不好?”

简书意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却像一把刀,无声地划开了空气里所有虚伪的泡沫。她坐在窗边,背对着光,脸上的笑带着一种看透了一切的疲惫和轻蔑。

“陆承远,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稀罕?”

他的眉心跳了一下,像是被她这句话刺到了某个隐秘的痛点。他不习惯她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不习惯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温度和依赖。

“陆夫人这个位置,你留给苏念吧,她费了那么大力气,不就是为了这个吗?从进公司的第一天就开始往你身边凑,你以为我没看到?她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钩子,我提醒过你,你说我想多了。现在好了,你们终于在一起了,你把她娶回去就是了,来我这里装什么圣人?”

“简书意——”

“我还没说完。”她站起来,虽然瘦得像个纸片人,但脊背挺得很直,“你让我献骨髓给苏念?凭什么?凭她睡我的床、住我的家、抢我的丈夫?凭她天天发消息恶心我?还是凭你把我扔在灾区自生自灭?陆承远,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去医院?你问过我吗?你从头到尾只关心两件事——苏念的腿,我肚子里的孩子。你关心过我吗?”

她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坐着的他。这是她第一次用俯视的角度看他。他抬起头,对上的是一双冷得像深冬湖水的眼睛。

“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陆承远站起来,盯着她的背影。她以前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从前的简书意对他百依百顺,他说往东她不会往西,他出差回来她永远在门口等他,不管他多晚回家总有一盏灯亮着。而现在这个女人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告诉他——她不在乎他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热油浇在他心口上,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翻腾起来。他想起那个酒店房间里的画面,想起那个男人搭在她腰上的手,想起她醒来之后连一句辩解都懒得给。她甚至懒得编一个理由来骗他,好像骗他都觉得费力气。

她不在乎他了。她的心早就不在他身上了。她一定是爱上了那个男人。

“你的心变了,是不是?”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哑得不像他平时的声音,“你不肯帮苏念,不是因为恨她,是因为你心里有了别人,对不对?你不稀罕做陆夫人,是因为你想做别人的夫人,对不对?那你还在这里装什么受害者?”

简书意没有回头。她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但她没有转身,也没有辩解。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如果她回头,她会看到陆承远眼眶泛红、拳头攥得发白的样子——那种不甘心和占有欲混杂在一起的表情。但她没有回头。

“鉴定还没做,”陆承远的声音在发抖,“但我已经知道结果了。那个孩子,一定不是我的。”

简书意还是没有说话。她只是侧过头,露出半边苍白的侧脸和嘴角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深深的、彻骨的失望。

第二天的清晨,天还没亮透,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推门进了房间。简书意以为是来抽血做配型的,没有反抗。她甚至配合地伸出手臂,卷起了袖子。她对自己说,配型就配型,反正捐不捐骨髓是自己说了算,他们总不能强行从她身上抽。

直到她被按在手术台上,双腿被分开,冰冷的器械推进她身体里的时候,她才猛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不要——”她的声音尖利地撕裂了手术室里冰冷的空气,“放开我!你们要干什么!住手!这是杀人!这是杀人你们知不知道!”

没有人理她。所有人都面无表情地执行着自己的职责,仿佛她只是一台待处理的机器。主刀医生戴着口罩,露出的一双眼睛冷漠得像两颗玻璃珠。护士按部就班地递着器械,不锈钢托盘里的钳子剪刀反射着惨白的灯光。

她拼命挣扎,手背上的针头被扯掉了,血珠溅在白色的床单上,像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花。她双腿乱蹬,一只鞋子被踢飞了,撞在手术灯上发出咣的一声响。一个护士按住她的肩膀,另一个加了一针镇静剂。

“放开我……放开……”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不是不想喊了,是药效上来了。

冰凉从手臂蔓延到全身,她的意识开始涣散,但身体深处传来的那种被搅动的痛楚却清晰得可怕。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身体最深处被剥离,一点一点,缓慢而不可逆转。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疼痛——不是钝痛,不是刺痛,是一种被活生生撕裂的感觉,疼得她的灵魂都在发抖。

她忽然不挣扎了。

她的力气被镇静剂抽走了,但她的神智还有一线清明。她躺在那里,眼角的泪无声地滑进头发里,顺着鬓角淌下去,浸湿了手术台的垫单。她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求求你……孩子留给我……让我安葬它……”

给她做手术的那个中年女医生停了一下。她见过无数台流产手术,见过各种各样的病人——哭的闹的、麻木的、松一口气的。但她从没见过一个人在手术台上用这种眼神看着她。那双眼睛空洞得像两口干涸的井,里面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让人脊背发凉的悲伤。

她冒着风险,用一块医用纱布把那个小小的东西包好,塞进了简书意的手里。她弯下腰,假装在整理输液管,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藏好,别说是我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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