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杀了我

“什么?”

竺珏不说话。

衡月没追问,看着自己的新徒弟:“你用现在的名字还是本来的名字?”

竺珏皱眉。

“你在说什么?”

“竺珏。这不是你的真名字吗?”

竺珏没明白,衡月以前为了要他的通灵骨,揣着明白装糊涂,巴不得他藏着真名这样更能方便动手。后面还是别宗庆贺,他随宗主前往被人认出来才暴露身份的。

在衡月露出真面目后,竺珏回想曾经,才发现衡月藏得并不隐秘,许多事情都有迹可循,为什么他那么蠢,直到最后无可挽回了才发现?

见竺珏没反应。

衡月道:“杀你竺家的仇人已经找到了,你应该更想亲自报仇。至于你的身份,不必等你羽翼丰满,以玄天宗的能力护住你不是什么问题。”

竺珏深深看了眼衡月。

一时间竟分不清是不是虚情假意。

“走吧。”衡月拉住竺珏的手。

其实每个长老收亲传弟子定下后领回家就算完,就玄天宗的名声,衡月即便不宣告天下,不出一天,整个修真界也知道了。

别看衡月自己不在意,对身边的人要多重视有多重视。

衡月带着竺珏姗姗来迟,成功得到宗主的白眼。

修炼心得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讲完的,怕竺珏累着,衡月托人把竺珏先带回去。

竺珏摸着腕上的手镯,觉得很是奇怪。

按道理,这次的走向和之前一模一样,为什么衡月对他更好了?

夜晚。

竺珏听着旁边的开门声,安静地等着。

直到四更,进了房的衡月再也没动静。他嘲讽,什么对他好了,全是他的错觉。

翌日。

衡月看书看得太晚,惯于赖床的他想起还有徒弟,揉着太阳穴起床。

一出门,发现徒弟早在院子里练剑。

衡月反思,他这个师父当得真不称职。

看清徒弟的一招一式,虽然剑招一般,但动作连贯、腕部有力,看得出基础很扎实。

于是衡月给徒弟本剑法,自己坐在旁边看。

手攥紧剑,竺珏瞥了眼没有半点想法过来指导他的衡月,昨晚不来看他,今天不来教他,这么快就装不下去了?

练完剑,衡月问竺珏去不去藏书阁,得到拒绝后,他飞身离开,没注意后面眼睛直接变红的徒弟。

来到藏书阁最顶层,衡月翻开昨日没看完的阵图。

在这藏书阁最上层记载的阵法至少是九级,每一个阵法深奥无比,一个不慎心神受损。他本就神魂受伤,昨夜没能看几个。

用法袍垫着,衡月仔细观看每一个阵法。

那边没有得到第二次邀请的竺珏,飞身跃上半空,慢慢看着一个个熟悉的人和曾经去过无数次的地方。

又是大半夜回来。

衡月分了四股灵气一边揉太阳穴,一边揉眼睛。

回到院子里,感受到灵气攒动,他十分欣慰,徒弟很勤奋嘛。

睡到一半隔壁灵气急剧增加。

衡月从睡梦中吓醒,他这徒弟搞了什么动静?

他推开房门,对上刚好从入定中清醒过来竺珏。

这个灵气?

“我变成四灵根了。”竺珏漆黑的眼看着衡月。

衡月拧眉上前,灵气从竺珏额心打入。

前面被衡月杀的经历历历在目,竺珏全身绷紧,想象中的疼痛并没传来,温和的灵气自体内流转。

被封印的通灵骨隐隐泛出光泽,竺珏天赋这么高?他留在体内的封印怎么这么快裂开了?

低头对上自家徒弟的眼睛,衡月如实相告:“你体内的通灵骨封印松动了。”

竺珏诧异。

“通灵骨?”

“你出生时体内生有通灵骨,感知天道后,我给你下了封印。”

衡月就这样直接告诉他?

“再封印会损坏你的根基,可若你继续修炼,要不了几年,封印会彻底消失。通灵骨比洗髓根还要稀少数千倍不止,一旦暴露你会有性命之忧。”

衡月懊悔,他觉得自己废话挺多。

哪个人不想修炼,不修炼来玄天宗干什么?

他鼓励道:“你多努力修炼,争取在通灵骨被发现前有能力保护好自己,当然,身为师父的我也会保护你。”

“通灵骨这么好,你不想要通灵骨?”

“我为什么想要?”

竺珏避开衡月的视线,有一瞬间他险些以为衡月已经发现了这是个幻境。

竺珏喊出来到这里的第一个师尊,很是上道:“如果师尊想要,徒儿甘愿给师尊。”

温凉的掌心落在竺珏额头。

衡月仔细感受温度:“乖徒弟,你生病了?说什么胡话?你一个小孩,我要你通灵骨做什么?你在这里安心修炼。”

等衡月走后,竺珏摸着自己的额头。

这里可以是疼的,碎的,唯独不能是暖的。

是不想要,还是觉得时间未到?

问题埋在心底,竺珏盯着衡月的一举一动,加快幻阵里的时间。

衡月除了每天观察自己的徒弟外,就是去藏书阁看书。

竺珏不担心衡月发现阵法,这是九阶阵修也不一定看得出来的禁阵,如果衡月有这个能力,当初不会被魔尊这么轻易杀死。

这日,竺珏听着外面的声音,自进屋后衡月一直没有动作。

过了一会儿,旁边传来脚步声,脚步声由远及近,推门声响起,竺珏闭眼凝息假装入定。

感受到衡月在他身边坐下,清香扑入怀中,目光无形地凝在他脸上,迟迟没有动静。

衡月怎么回事?

竺珏外放神魂,看见衡月神情复杂,不是带着后面杀意嘲讽的,也不是之前对他的喜欢和身为师尊的自豪,复杂到他从来没见过。

没多久衡月离开了。

接下来的每一日,衡月拉着竺珏慢慢走过玄天宗,身边每路过一个人,衡月都会带着竺珏打个招呼。

时而同人唠几句家常,讲几句今日宗内发生的趣事,就连竺珏做任务的后峰跟着去转了圈。

玄天宗不限制弟子们修炼,只要修为跟得上,别做败坏门风的事情,弟子们爱干什么做什么。

“他们卖的东西很多,你要看看吗?”

在后峰出来不远处有条长街,弟子们平日里做任务剩下来的东西拿到这里卖,久而久之,别的生意跟着做了起来。

吃的穿的用的,老少皆宜,五花八门的。

以前竺珏忙着修炼,做任务担心师尊等久了,每次目不斜视地从这里经过。

不一会儿衡月买了一堆小吃塞给竺珏,他捏着串糖葫芦,自己吃得倒欢快,见抱着东西的竺珏吃得慢,他不客气地抢过来,完全把竺珏当成行走储物袋。

“不是买给我的?”

衡月理不直气也壮:“孝敬师父怎么了?”

竺珏加快速度,衡月再伸手过来,摸来摸去结果摸了个空。

衡月:“?”

竺珏眉梢高扬。

下一息,手落在竺珏发顶,温暖的掌心使劲揉吧揉吧,把竺珏的头发揉成小花最爱的鸡窝头。

“你放开!”

竺珏不耐烦地抓住衡月的手甩开。

衡月乐道:“一天天板着个脸,看起来比我这个当师父的还老。”

时间过的很快,玄天宗虽大,架不住师徒俩能走。

跨下宗门石阶第一层,整个玄天宗全部走完。天边夕阳将落未落,一高一矮的影子并排折回。

衡月看着白玉石阶,即便是用玉石打的经过万人攀爬,不可避免留下了岁月的痕迹。

他在这里玄天宗待了这么些年,好像从没认真注视过这里的一草一木。

“花开花谢,日升日落。玄天宗是万年大宗,以后是不是也会消失?”

竺珏抿唇不语。

即便这是假的,但他的暴戾仍旧在宗内不自觉沉淀下去,现在连罪魁祸首当他面述说自己罪过时,竟然难得没有想立马杀人。

“师兄师伯们已至渡劫,以后是不是会飞升,一直活下去?”

竺珏看向衡月。

后者来到石阶旁边的崖边坐下,万重山峰尽在眼中,孤鸟自云中穿过。

衡月拍着身边的空位,对竺珏发出邀请:“来陪师父坐会儿。”

直觉不对劲的竺珏狐疑地过去。

晚风吹乱长发,衡月很享受此时的静谧,玄天宗的每一处无疑都是熟悉的喜欢的,但心里总是空落落,他想回去,虽然他不知道回去哪儿。

“他们最后都死了吗?”

“你什么意思?”竺珏全身猛地绷紧,警惕地攫住衡月。

衡月声音沉了下去:“不对吗?”

晚霞余晖打在他的侧脸,将人分割成两面。

“我为了飞升取你的通灵骨,后面还杀了师兄师伯他们是吗?”

衡月听见竺珏急促的呼吸,感受到尖锐磅礴的灵气无声嚎叫。

他丝毫不怀疑只要他再说错一句话,竺珏就会杀了他。

“前些日子我在残卷里看见一个不完整的禁阵,名为梦回阵。我补全后发现这个阵法是以布阵者记忆为依托,真真假假的一个幻阵,之所以为禁阵是因为会消耗布阵者大量的灵气和精血,如果阵法运行中灵气不够,布阵者将被吞噬殆尽。”

温凉的指尖碰向竺珏隐隐带着苍白的脸,尽管时间流速变快,要一直维持玄天宗的阵法就算神来了想必也消耗巨大。

竺珏厌恶避开,手指落了空,衡月不甚在意地收回。

“在这里面我没感觉到任何危险,除了你的暗示外一切如常。我猜,你是想重来一次看清什么吗?”

“看清什么?你这种自私自利的人,还需要看清吗?”

衡月没反驳。

梦回阵越清晰,说明布阵者越放不下,这里面每一个人的神态动作清晰明了,最开始连他都没发现端倪。

一个七岁大点的小孩,在家人全被杀后,好不容易逃到自认为安全的地方,把心全部交给自己的师尊,结果师尊只是为了他的通灵骨,最后还把他当成第二个家的地方屠杀了个干净。

如果是他,一定恨不得把他杀千万遍。

“他们说生命不可比较,但在你和师兄之间选,我会毫不犹豫选师兄。”

“你杀了师伯。”

衡月的手僵住,看停在枝桠的鸟的眼睛一顿:“我的记忆不全,应是有更重的私欲。”

衡月平淡的话几度击碎竺珏的理智,他强行稳住呼吸。

“什么私欲能让你杀这么多的人?”竺珏话音止不住颤抖:“为了一己之私杀人,衡月你教我仁义礼信,教我练剑先做人。什么样的私欲让你用洗髓根杀我全族,杀了你至亲的宗门。这就是你的欲吗?!”

记忆没有了本能还在,衡月垂眼:“有人在等我。”

有人?

哈哈哈哈哈,竺珏觉得很可笑。

为了一个口中的“人”杀这么多的人?!

竺珏理智彻底崩塌,眼里漫起血腥,幻化的身子变回原样。

只是转瞬衡月眼前一阵旋转,翻飞银发垂下,五指死死掐住他的脖颈。

整个头部变得沉重,这种感觉快窒息的感觉真的很难受,手搭在掐住脖颈的手上,没有试图挣开而是带着加大力气。

微弱的温度惊醒竺珏,他颤着手缓慢松开些力度,衡月白皙的脸青红不堪,脖颈处又泛起了紫。

只要再用力一点,再用力一点……折断他,杀了他,为所有人报仇!

拿剑斩万敌的手颤抖,好像这脆弱的脖颈是滚烫的油锅,疼得他无法握紧。

平静了一段时间的脑中尖锐杂音又起,竺珏用力捶砸脑袋,力度之大短短一会儿有血溅到衡月脸上。

“很痛苦,是吗?”

喉咙被掐,衡月说话很慢,一个一个字的。

几乎是气音的声音神奇地驱散他脑海中好些杂念。

袖袍垂下露出手腕,竺珏配合地低下头,像幼时无数次一样,衡月双手捂住竺珏的耳朵:“这样好点了吗?”

在衡月的安抚下,竺珏慢慢泄力,靠在衡月脖颈处。

温热滴落在颈间,衡月抱住竺珏的头,难以言喻的酸涩蔓延。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真的好恨衡月,恨不得千刀万剐,扒皮抽骨,恨不得杀衡月一万次,让衡月生不如死!可是,可是……他也真的好爱好爱衡月。

衡月是他的师尊,是他茫然坠落淤泥时的归处,家人们占据他懵懂无知的七年,往后十一年衡月亲手塑造了他的人生,存在于他的每一个角落。

“全是我的错。”衡月不想为自己做的事情解释,但他该给竺珏一个答案。

目光越过竺珏看向天边,他说出内心最深渴望:“我要活着回去,有人在等我。”

竺珏缓了许久:“是谁?”

“对我很重要的人。”

重要到没了记忆一想到就会疼,即便忘掉骨子里都刻着,迫不及待地想要见面,重要到害怕自己死掉再也见不到。

“活着,回去?”

因为这样就杀了这么多人?!

没等竺珏发疯,衡月手顺着竺珏肩膀缓缓向下,竺珏愤怒的神情还挂在脸上,衡月的手已经滑过胸口。

竺珏开始迷茫。

衡月握住竺珏的手,灵气在指尖凝聚,一把锋利的灵刃出现手中。衡月掰开竺珏的手,把灵刃塞入他手中。

一下明白衡月要做什么的竺珏瞪大通红的眼,衡月微微用力把他的手对准心脏跳动处。

刀尖停在胸口处,他的心脏似乎没有那么有力,一下又一下莫名带着几分虚弱。

“从这里刺透我会死吗?”

竺珏紧紧盯着刀尖:“会。”

“那就好,杀了我为他们报仇吧。”

竺珏的眼一下抬起,想从衡月神情中找到阴谋诡异的痕迹。

衡月为什么突然想死?

不是刚才还说要活着?不是说有人对他很重要一定要活下去?为什么现在又要求死?是不是在耍诈骗他?!

衡月带着竺珏的手往下压,手腕十分僵硬。

衡月轻叹了声:“很难受不是吗?”

他仰头,放松身子躺在地上。

“如果我记得的话,我会用一切办法逃跑,可惜我不记得了。”

其实他现在也想跑,只是他能忍住,毕竟再强烈的感情失去了记忆依托,就会变得黯淡许多。

竺珏凝视着身下的衡月,此时失去部分神魂的衡月和脑海幼时的衡月重合,他最开始的师尊也是这样,可总觉得很沉重,像背负了什么。

不能还给衡月神魂,竺珏直觉否则衡月又会变成后来的样子。

“恶有恶报,我这种人早该死了。命债总要还的,可惜我只有一条命,这么多条命不够还。或许你能多复活我,这样杀一次还一次还不错。”

“不能。”竺珏的声音很低:“你的神魂已经维持不了,再死一次就会散了。”

“这样啊。”衡月拍拍竺珏的手:“记得快点,我有点怕疼。”

竺珏垂眼:“好。”

这一次他们又变成了曾经的那对师徒,衡月说什么竺珏做什么。

刀尖轻而易举刺进单薄的胸膛。

竺珏说到做到,整把刀瞬间全部埋入。

剧痛后知后觉涌上,衡月这些天多了些血色的脸变得苍白,呼吸不由急促起来,意识逐渐涣散。

血拼命地涌出染红法袍,竺珏抱起衡月疼得发抖的身子。

他手腕翻转,刀身搅碎心脏。

怀里的人发出微不可闻的抽气声,几息后衡月脑袋一偏,靠着竺珏胸口没了呼吸。

夕阳渐渐没入天边。

繁华喧闹的玄天宗慢慢倒塌,殿内看书的宗主、修炼的妄南、闭关的师祖们、走在路上的弟子们……笑容尚挂在脸上,随后便化成了清风。

尘土飞扬,枯木横斜。

大滩的血侵染交叠的法袍,竺珏抱着衡月一动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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