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投河

夜半气温直降,零零散散下着雨,官河里水冷得刺骨。

于行宛哆哆嗦嗦地走入水中,脸冻得毫无血色。河流深而急湍,流水冰刺一样撞在人身上,教人痛得发麻。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已经快要失去知觉,却还是继续拨开水往前走,身体随着行进逐渐向下陷,水很快淹到她的脖颈。

再往前,于行宛不加犹豫地吐出一口气,直直地沉下去。

冷冽的水涌入鼻腔钻进肺里,喉咙和胸腔生疼,窒息感连接着巨大的恐惧。

真正面临生死之时,即使她已决心赴死,也还是被求生的本能驱动,不住地挥动手臂。

可她不通水性,力气也小,到底敌不过急流。

河面一点一点离她远去。

渐渐地,于行宛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小。

痛苦和绝望彻底将她淹没,她渐渐失去意识。河水流经她的口鼻、及至将她整个人都要填满,教她自此彻沉入泥沙底似的。

就在此时,岸上传来一声惊呼。

随后,有人自河岸边跳入水中,奋力破水而来,游至她身前,伸手抱住她,要带她回岸上去。

她被这一激,恢复了些意识。

此时已过宵禁,来路上除开偶尔几个巡夜的侍卫,再无旁人。

于行宛没料到会有人下水施救,她死志已决,方才身体无意识自救,稍稍清醒后,反倒拼着最后的力气挣扎起来。

她想开口劝他放手,却忘记自己是在水中,又呛了一大口水,面色更加痛苦。

那人见状,顾不得其他了,一手将她乱动的双手反制背后,一手勾住她的下巴,凑近撬开齿关,向其渡了一口气。

于行宛在水中倏忽睁开双眼,借着映入水中的月色,她模糊看清来人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她一时震住,他他他他他........

即使知道此人是为了救她性命,可多年来熟读三从四德的于行宛,还是难以接受和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男子有如此亲密的举动。

一时间,她更是绝望,趁着渡来的这口气,于行宛愈发用力地挣扎,并施以反力,想将他推回水面上去。

他见她如此,像是也失了耐心,结束渡气,就要离开她的唇,却见此时忽生异象。

天边突然降下一道闪电,直直地打入水中,落在两人身上。

一阵极强的电流流经两人身体,霎时间,于行宛和这小少年都失去了意识。

河水悠悠流转,不多时又下起急雨来,洮水水位急速上涨。两人在激流中渐渐浮上水面,随水波流转,飘向远处。

于行宛再睁眼时,发现自己趴在郊外某处河沿边的石头上,浑身酸痛难忍,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似的,胸口喉咙仍是刺痛,耳鸣不止,视线模糊。

她连连咳嗽几声,吐出好些水来。约莫是撞到了头,脑中一阵钝痛,她记忆散乱,一时间竟不知自己身处何境。

于行宛捂住头,直觉太阳晒得刺眼,模糊意识到时间已是晌午。

好半天,她才想起此前所有事来。

她夜半逃家投河,却被一小少年施救,两人在水中挣扎,混乱中失去意识。

救她的人呢?于行宛想起前事,慌乱不已,一时顾不上身体不适,四下寻找,却不见人影。

莫非那人在水中与她失散了吗?还是更糟的境地......

于行宛自责难耐,自己虽一心求死,但若是连累了好心施救的恩人,简直万死难辞其咎。

她顾不上其它,连忙扶着怪石站起来,此处河流低浅,四周荒郊野岭不见人迹,已经不再是建康城内的景观。

自己应当是顺着官河越过城墙暗渠,被冲到城外洮河下游来了。

她踩着浅水,往上游寻找,希望能找到那小少年的身影。

救人心切,于行宛来不及检查身上伤处,也就忽略了身体发生的剧变。

只见烈日炎炎下,清水碎石上,正艰难向前行走的,分明是个锦衣少年,哪里还是昨夜的少女模样?

没走多远,于行宛就隐约瞧见前方趴着一人影。她大喜过望,连忙快行几步,扑到那人身边,用力将他拖上岸。

她平日极少锻炼,唯一的活动大约就是每日前往主院请安,剩下的时间都在做些刺绣,力气自然有限。

可眼下,她两手一拉,便不太费力地将一个大活人拖到了岸上。

于行宛隐隐觉得不对,但也未做多想,只欣喜地将趴着的恩人翻转过来。

这一转,简直晴天霹雳——

于行宛看到了自己的脸。

她霎时惊愕非常,向后跌坐在地,疑心自己是看错了。

就在此时,倒在地上的“自己”幽幽转醒。

少女脸色苍白,柳眉蹙起,表情十分痛苦,她抚住胸口,也连咳几声吐出水来。

于行宛更呆了,眼前人无一处不是自己的模样,亲眼瞅见“自己”做出这些动作,心中说不出的诡异。

只见地上这人思绪渐渐归位,神态开始产生变化,于行宛眼瞧着属于自己的那张脸上生发出一些别样的光采,因而变得有些陌生,不再十分像她。

这人晃了晃头,随后看向对面的于行宛,她突然瞪大了眼,爆了声粗口,“老子不是在做梦吧?”

她直直地冲过来,撞到于行宛身上,于行宛被“自己”扑倒在地,脸被拧住向四方拉扯,忍不住轻声呼痛。

呼声方出,“自己”又像是被吓一跳,“怎么声音都和老子一样,救个人还把自己搭进去了?我不会在地府吧?!”

这话一出,她如梦初醒,忙伸手摸自己的喉咙,“我的声音怎么不太对劲?”

她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玉指纤纤,白嫩柔软,连个茧子都没有——这是一双被养在深闺、没吃过苦的女子的手。

于行宛眼瞧着“自己”扑到河边,以水为镜照影,她被点醒了,也跟着趴到水边,看水镜中的自己。

水镜有些模糊,只隐约能看清五官轮廓。

这却也够了。

于行宛初望去,水中人容光灼灼,她一时竟被摄去心神。

真是好漂亮的一张脸......

长发湿尽,愈显乌黑翠亮,面色瓷白莹润,眼似桃花,眉如燕翼,分明在冷水中泡了一夜,唇瓣却仍是红红的,嘴角微微上翘,不笑时也露出颗虎牙。

鲜美亮目,盛若春花,只仍带着几分稚气,还没长开的样子。

于行宛恍惚几瞬,回过神来,又向一边看去。

只见水面少女面容苍白憔悴,发髻被水流冲散开,一缕缕湿哒哒地贴在脖颈、胸背处,素白色单衣也已湿透,勾勒出纤瘦的身形。

她轻蹙着眉,神情慌乱,瞧着好不可怜。

河水清浅,微风轻抚,水面波澜起伏,影影绰绰映出一男一女两张脸。

于行宛失神地盯着水面人影,心中渐渐浮起一个荒诞的猜想,她喃喃说出今天的第一句话,道:“莫非我们二人换了魂?”

声音清脆透亮,却不是自己熟悉的音色,分明是个未经换声的男音。

旁边人闻言转过头来,死死地盯住她。

经历了好一番混乱后,两人总算摸清现状。

昨夜那道突然出现的雷电击中他俩,约莫产生了某种奇异效果,导致二人魂魄错位,互相换了身体。

于行宛老实地跪坐,与暂居自己身体的小少年面对面相对。他神情严肃,连带着于行宛那张平日里总低眉顺眼、柔和婉丽的脸都变了模样,顿时瞧着有几分清冷。

说来羞惭,虽然是自己的容貌,但于行宛莫名有些怕他。

但一出声就破了气势,“喂!不许用我的脸做这么丢人的表情!”他恶狠狠地瞪着于行宛,表情却没什么威慑力。

因着于行宛性格软绵绵的,长相也没什么攻击性。眼下他虽发怒,一张脸看着也不甚吓人。

但于行宛还是连忙低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言毕,她又偷偷抬眼,打量着另一个“自己”。

她每日梳妆,揽镜自照,对自己的长相并不陌生,但从未见过这么生动的样子。

于行宛心里有些羡慕,她常被说年纪轻轻就一脸死气,看着便膈应人。

现在,还是这张脸,里子换了个人,马上就变得不一样了。

看来,还是自己的问题。

她又低下了头。

随后,被一双手扳着下巴强行扶正了。

于行宛看到“自己”不高兴地说,“都说了不要用我的脸做这样的表情。”

他像是还没太接受现实,又不得不强行平复情绪,深呼吸了两次,说:“还有,你用我的身体,以后不许随便说对不起。”

“把腰挺直,头抬起来,表情凶一点,腿分开点坐,手不要摆在中间......”

他一番指挥加摆弄,于行宛已经不知道怎么动作了,她有点无措,浑身很是僵硬,老老实实地看着他,像等待审阅的士兵。

结果只等到一句,“啧,算了,怎么学都学不到本大爷的神韵,你怎么舒服怎么来吧。”

折腾一通,总算想起来两人还没自报家门。

他盘腿歪坐着,先行开口占据优势,审问囚犯一样刨根问底,“喂,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哪家的?昨天为什么要跳河?”

于行宛老实交代,“我父乃工部侍郎于景山,我为家中长女,今年九月及笄,我叫于行宛.....”

她有些刻意逃避最后一个问题似的,说完这些,便咬唇不答了。

对面人瞅着“自己”做出这样的表情,颇有些牙酸,却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少女的躲避。

他不给她机会,坐直盯住她的眼睛,说:“要不是你跳河,我也不会下去救你。小爷坏事做尽,还是头一回干好事。就这一次就栽了,搞出这么多事情来,都是因为你!你最好老实交代,到底为什么求死?不然,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用我的身体再去找死?到时候彻底换不回来了,我上哪里伸冤?”

于行宛急忙解释,“不、不会的!”

她太着急,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稍稍平复便又急着开口:“我不会拿你的身体去寻死的,你下水救我,是当之无愧的好人!是我的恩人!我怎么会恩将仇报呢?”

她顿了顿,不习惯与人对视,头又低下去,说:“我投河是因为,因为......”

于行宛将昨日之事尽数道来,只隐去婚约对象名称。

她苦涩地想,自己昨日出逃,现在已经正午了,闺阁女子一夜未归,名声怕是烂透了。就算不嫁那王煜,也再无机会嫁给那人了,何必连累他的清名呢?

其实这倒是她多想,本朝风气开放,女子所受束缚极小。别说是一夜未归,有些大胆些的小姐,婚前与情人私会**,只要不闹得太大,成亲前断干净,也不会有什么闲话的。

只于行宛自小被父亲和继母有意灌输了些前朝才有的“女子卑弱男子尊贵”的腐朽思想,她又极少出门,没有朋友,整日被困在家里读些“女则”,才长成这个畏手畏脚的样子。

眼前人极为敏感地察觉出她的有意隐瞒。

这一番盘问下来,他大致摸清了她的底细,也看出她天性怯弱柔顺,稍微吓一下,就把家底全盘托出了。

因此,发觉她提到“婚约对象”的躲闪态度,他颇觉新奇。

少年心性上头,虽则此事与他无关,却打定主意要问到底。

他说,“你不老实,都说了我是你的恩人,你却还藏着掖着,连婚约对象是谁都不肯说。这就是你对恩人的态度吗?还是你信不过我!”

“我们现在可是世界上最亲的人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接下来,还不知道有多少麻烦事,需要我们商量着来呢。你这也不肯说,那也不肯说,我都不知道还能不能相信你了。”

如此一番软硬皆施,效果立竿见影。于行宛听他说“我们现在是最亲的人了”,感动得无以复加。她和同龄人鲜少接触,家中弟妹对她总是冷嘲热讽。

这是头一回,她被人容纳进“我们”这个词,顿时高兴得不得了,又十分愧疚,想起自己先前的隐瞒,觉得真是不应该。

她丝毫没意识到,到现在,他连自己家里几口人都摸清了,她还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呢。

一个天真单纯,一个阴险狡诈。

于行宛面临如此险境,还浑然不知,和盘托出道:“他是镇国公府的长公子,叫奚漻。”

这话一出,原本笑嘻嘻的人,表情渐冷了下来。

于行宛不知何故,猜他见自己出身不高、其貌不扬,却还有如此婚约,疑心她是吹牛,忙自证清白:“我说真的,是我母亲生前留下的亲事,真的没有骗你。”

她说完,又试探道:“你认识他吗?”

面前这人彻底冷下脸来,嗤笑道:“认识,何止认识。”

他单手按地,借力站了起来,又轻松将她拉起。

于行宛被这一打断,跟着站起来,忙整理衣着,只听他道,“忘了说,我叫奚燃,镇国公府的二公子。”

她“哦”了一声,还在低头忙碌。

过了几秒,她突然瞪大眼睛。

奚燃,镇国公府的二公子。

那不就是、那不就是!她未婚夫的弟弟???京中臭名昭著的纨绔恶霸?!

她惊慌间,不觉说出声来。

便见对面那人顶着自己的脸,闻声竟慢斯条理地笑了一下,说:“对,老子就是那个恶霸。”

于行宛:......夭了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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