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妖兽

从那天之后,扶桑就开始和扶风一起上课了。

扶老爷专门请了一个颍州天水府的老道士来家里教他们法术,银钱不是问题,只望把两位小少爷教成材。

院子也专门腾出来一个,偌大的凉亭里很宽敞,可两个孩子的桌子拉的很远,扶风的稍稍靠前,扶桑则几乎快靠到角落里去,识时务地不去碍这个哥哥的眼。

教授他们法术的老道士是一位看着很和蔼的白胡子老头,很符合谢醒的刻板印象,第一课,他教给他们最普通的火咒。

这个谢醒经常看长明信鸾他们用,只要一打响指,手心啪地就冒起火苗,简直是人形打火机,帅气得很。

“……念诵咒文时,要将周围的灵气吸收至丹田,在体内运转一个周天,转化成自己的法力,汇聚在手心,汇聚到指尖一点打出来……”

扶风和扶桑都低头开始练习,扶桑对着咒文背熟了后,指尖一打,一簇火苗轻轻松松冒了出来。

那火苗甚至比老道士打出来的更旺盛,几乎燎到了扶桑的头发。

老道士看在眼里,叮嘱道:“扶桑少爷,你的体质吸收灵气快,切记控制分寸。”

扶风闻言,偷偷瞄扶桑一眼,不甘地咬了咬下唇,但不知是资质较差,还是因为精力不集中,他始终无法凝聚出一丁点火花。

“……”

他脸色气得涨红了,几乎把下唇咬出血,见扶桑也看向他,他瞪了扶桑一眼。

他身边的小丫鬟默默给他上了茶水,扶桑似乎也不想惹事,火苗也收回去了一些。

都是少爷,老道士也斥责不得,只能语气和蔼地让扶风自己多练一会。

正如老道士所说,扶桑吸收灵气的速度世所罕见,无论什么法术,他只要记住招式和口诀,都能立刻用出来。当师父的没有不爱天才学生的,老道士忙着教授扶桑新的法术,不一会自然而然地忽略了在一旁的扶风。

扶风脸色难看得已经和地上的木板一样黑了,他又尝试几次,心越来越乱,日头走过半边天,终于还是没成功。

——而这时,扶桑已经轻轻松松学会五个入门法术了。

扶风到最后手已经发抖了,他的法力几乎要耗空,但偏偏他吸收灵气的速度像只不成器的蜗牛。

“……”他卡着老道士的视野,最终咬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张火符,利用桌角的香烧了,把火引到手心。小丫鬟脸色焦急地想要阻拦,但却说不出话,神色复杂地握着他的手腕。

他终于露出笑容,顾不上自己的手被灵火烧的钻心地疼,冷汗大颗大颗地冒,喊老道士:“师父,师父!我也成功了!”

老道士的注意力终于被拉回来,也夸赞了一番他勤恳努力,但扶风听着,却怎么都不是滋味。

勤恳?努力?那不就是笨?

像是毒虫钻到了肉里,忍不下,剃不出,令人坐立难安。

下了课,老道士回自己院里喝茶打坐去了,扶桑正收拾东西要走,却见扶风坐在原地不动,身躯发着抖,他的小丫鬟泪水涟涟地跪坐在他身边,扶桑这才察觉异常,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你……”

“滚开!”扶风回头,疾言厉色地呵斥。

但这对扶桑来说几乎已经是常态了,或者说,这样他才更习惯。他瞥了扶风紧握的手心一眼,大概也瞧出了什么,不再自讨没趣,抱着书本走了。

小丫鬟在他随身带的箱子里翻了一会,才找到烫伤膏,捉过扶风的手给他上药,扶风呆坐了一会,似乎是自己也感觉自己这样挺可笑的,低声说:“菟娥,我没事。”

菟娥依旧低头给他上药,动作轻轻地,生怕弄疼了他似得,扶风看着她,目光难得柔和下来:“别哭了,我下次不这么干就是了。”

菟娥用力点点头。

……

在很长一段时间的拘谨后,扶桑也逐渐适应了这里,并自动摸索出了一套生存模式:只要他修炼达到了要求,那么其他一切都没有关系,扶老爷不关心。

但在修炼方面,扶老爷对他们两个的要求又确实称得上严苛,饶是扶桑天赋过强,每天也基本都是在修炼中度过,鲜少有闲暇的时候,比一些大宗门的弟子都要疲累不少。他尚且如此,更不必说天赋一般的扶风了。

在生活方面,扶家上下也确实把他当真少爷供着,起码不用像以前一样去偷去抢了。偶尔有三两闲言碎语流露出来,那也无关紧要,它们还没一个庄大郎有杀伤力。

年关将近,扶老爷的生意也更忙起来,整日整日地不着家,今天难得老道士告病没来上课,扶桑和扶风也得了闲。扶风不知道哪去了,扶桑也不是很关心,他趁着丫鬟和小厮们不注意,悄悄跟着管家去了飞仙阁。

飞仙阁是扶家名下最重要的产业,名字起得好听,但主要做的就是贩卖妖兽的生意。

绯镇靠近边界,自古以来不太平,近几百年来边界时常松动,妖魔外逃的情况更是时有发生。绯镇当地的大户为了自卫,出钱纠集了一批修士组成捕妖队,专门捕杀那些外逃的妖魔。

后来,扶家的老太爷见到一些被捕获的妖魔,突然动了心思,他和捕妖队达成了合作,专门挑选一些外形姣好、法力低微的小妖兽,打扮一番,用特殊的法门控制着,专门弄了个地方来拍卖给那些想尝尝鲜的有钱老爷——请注意,这里的“尝尝鲜”是一句双关,说人话,就是他们不仅睡,还吃。

当然,名义上大家都还要体面,扶家称飞仙阁是诗酒歌舞的风雅之所,只差吹成第二个千秋渡。老爷们虽然在里面流连忘返,但在外若是谈起来,自是要不耻的,不仅不耻,还要大加批判一番,家里若是有小辈去了被人知道,也必然要视作败坏门风狠狠斥责一番。

扶桑不是个傻白甜,在这待了一段时间,心里也知道扶家做的是个什么生意。他不在乎什么体统名声,偶尔会来飞仙阁玩玩——当然,鉴于扶桑少爷年方七岁,基本没有作案能力,饮食口味上也没有那么猎奇,他来这里,就是纯粹找那些小妖玩的,跟其他孩子想跟小猫小狗玩是一个心理。管家偶尔会拦一栏劝一劝,但只要扶桑修炼过得去,大多数时候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扶桑今儿心情还算好,熟门熟路地在关押小妖的地牢里逛了两圈,看中一个还未化形的、品相还不错的小狐狸,提出来喂生肉。正玩得开心,就听见另一头隐隐约约传来交谈声,扶桑不太想碰见这里的客人,于是左右看看,躲到了角落一排蒙着黑布的空笼子里。

但这一躲进来可好,他直接迎头撞上一只脑袋,一个刻意压低少年的声音响起:“没长眼啊,出去!”

“你们自己盖块布谁瞧得清——”

等等。

这声音很熟悉,扶桑定眼一瞧,这不是他今天始终没见着人的表哥吗?

竟然也来了这里。

扶风旁边还蹲着个人,个略高些,待在笼子里不得不蜷着,正是平时和他形影不离的丫鬟菟娥。

扶风听了这话秀气的眉头一皱,正要和扶桑吵起来,菟娥及时拉了扶风一把,给扶桑让出了些位置,眼看着那两个人要过来了,现在跳出去也不合适,扶桑只好低下脑袋,抱着挤进去。

“……”

一时间,笼子里的气氛有点尴尬。

“这一季的品相越来越差了,全都是些未化形的小妖,你们飞仙阁拿出来这些有什么用?我总不能拿去做毛领子吧?”那边,两人越走越近,客人显然有些焦躁了,不满地挑挑拣拣。

管家陪着笑脸安抚:“这些都是先前贵人们挑剩下的了,还需要一段时间拿丹药养着成人形再说。仙师若是肯赏光,下次拍卖,飞仙阁会为您留一个雅间,届时仙师有看中的,尽管去挑。”

那位仙师似是终于将将满意,高傲地一点头,和管家一起离开了。

小狐狸已经被挤得开始嘤嘤叫唤了,他们一走,扶桑立刻爬出来。

扶风和菟娥也一个跟一个出了来,扶风低着头拍了拍弄脏的衣摆,看了悠然自得哄狐狸的扶桑一眼,他咬了咬下唇,威胁道:“我来这里的事情,你不许和父亲告状!你要敢跟他说一个字,就别想在扶家继续待了!”

扶桑倒未见得有告状的闲情逸致,但被这么威胁一通,是个人都会不爽的,他面无表情说:“我能不能待,好像不是表哥说了算。”

“你——”扶风气得脸涨红了。

菟娥连忙拉住他,泪眼盈盈地看向扶桑,扶桑也没有没品到为难这么一个娇俏可爱的少女,他别过头,有些烦地出了口气:“你们还是管好自己吧,尾巴都露出来了。”

扶风顿时大惊失色,连忙看向菟娥身后,她后腰那儿明显已经鼓起来了一团,整个人的脊背也已经隐隐地在发抖了,扶风立刻跑进地牢的里间,翻找一番,终于找到了个白瓷瓶,手忙脚乱地倒出丹药给她喂下去。

扶桑抱臂旁观看完全程,待到菟娥身后鼓起那一小团瘪下去、人也不抖了,才挑了挑眉说:“要拍卖的妖也敢藏身边,还给她偷药,小看你了,你才是真的胆子大。”

扶风抬头,瞪他一眼,却是色厉内荏:“不许把菟娥的事情说出去。”

扶风来来回回的就是这一套,不许这个禁止那个,也就对院子里的那些丫鬟有用。拿这一套去对付别人,就有点好笑了。

扶桑摸了摸小狐狸柔亮的毛皮:“哦,你用什么堵住我的嘴?”

扶风指了指小狐狸,说:“你也偷偷玩妖兽,要是告诉父亲,你也跑不了。”

“搞清楚,我和你不一样。”扶桑简直想笑:“我可没打算把它带走,也没有偷丹药,要告?你尽管去啊!”

扶风气得话都说不上来了:“你,你——”

这时候,已经缓过来的菟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扶风看她苍白的脸,片刻后,偃旗息鼓了,别扭地走到一边。菟娥走到扶桑面前,拽了拽他的手臂,扶桑上下打量了她片刻,还是腾出一只手,菟娥低头,用手指在他掌心画字:

“少爷不是故意的,他从小只有我一个朋友,不大会和人相处,我替他向您道歉。”

扶桑手指蜷了蜷,没说什么。

能说什么呢?他本来就没打算告状,他才没那么无聊。

他把小狐狸放回去:“我先回府了,你们自便。”

扶风不明白情况,急了:“嘿?他什么意思啊!”

菟娥连忙转过身去哄他,比比划划半天才让扶风相信扶桑不会告状,扶桑站在门外听完,只觉得啼笑皆非,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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