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蓝然说这里是记忆空间,那这应当就是本人的记忆了。
身后传来几声粗鄙的叫骂,谢醒和蓝然回头,看见一群孩子围在河岸的柳树根下,嘻嘻哈哈地踢打个人。他俩走进了一瞧,那人是个看起来更小的孩子,身量约莫只有五六岁,蜷缩着,跟个瘦猴儿一样,好悬只剩一把骨头。谢醒嘶了一声,有点看不下去,走上前正要抓起一个踢得最凶的胖小子的衣领,却抓了个空。
蓝然走过来,说:“这只是记忆而已。”
谢醒撇撇嘴,只好收手旁观。
那小孩仿佛是挨打习惯了,很有经验地把自己蜷缩起来,护住脖颈和柔软的腹部,只露出最抗揍的脊背。那群孩子仿佛终于打累了,领头的胖小子喘口粗气,冲着他狠狠啐一口:“再让我看见你这贼货,小心你的狗爪子!”
那小孩哆哆嗦嗦地抬起头,野草一般凌乱的头发下,竟然是一双清明而凶恶的眼。
“嘿——还敢瞪我!”胖小子气得浑身的肥肉都哆嗦起来,狠狠地在他脑袋上补了两脚,几乎把他脸一半踩进泥里:“你神气什么呢?要不是你吃了我的丹药,我现在早就被神殿选中去做神子了!都是你这个狗杂种!”
路过的贩夫走卒都看见了这一幕,却都是漠不关心地走开。
谢醒听见一个端着洗衣盆子的妇人念叨:“造孽呦,庄家大郎咋个又和人掐起来了噻。”
“还不是扶娘子家那娃娃,娘死了没人管,又出来偷鸡摸狗喽。”摆摊的小贩叹口气,很惋惜似得:“从小就这德性,长大可怎么成。”
“不是叫庄婆子捡去了做帮工吗?他们家做面馆生意的,怎么也差不了娃娃一口饭吧?”
“都是多久前的老黄历喽!”小贩说:“前两天给赶出来了,说是偷了庄家给大郎准备的仙丹,那可是花足足一百两银子才从仙人老爷手里买到的呢,别说咱们这样的肉骨凡胎,据说就是妖怪吃了一颗,都能当场化形,你说庄家怎么能不气?”
“怎么查到是扶家娃娃干的?”
“那个嘛……我就不清楚了,反正我是听他们这么说的。反正他娘当年没成亲就大了肚子,上梁不正下梁歪,这扶家娃娃我看也是坏了根子。”
一群小孩出够气,零零星星地散去了,只剩小扶桑趴在泥里,像一条无声无息的死狗。谢醒蹲到他面前,对着那张面黄肌瘦鼻青脸肿的脸辨认了一会,才面前认出几分以后那个俊俏少年的影子。
那端着洗衣盆子的妇人路过,看他瘦瘦小小,满头满脸的血,似乎是有几分不忍心,还是拽了一把,给他扶起来了,拍拍他屁股上的泥:“早点回家吧,啊。”
小扶桑跟被打傻了似得,目光定定地看着庄大郎离开的方向,一声不吭,妇人看着心里心里发毛,匆匆地端起盆子走了。
可她背过身那一瞬间,谢醒却清晰地在小扶桑脸上,看到一抹很淡的、阴冷的笑。
突然,不远处的河岸边传来一阵喧哗,人潮汹涌地挤过去,谢醒听见人喊:“不好啦!庄大郎落水啦!”
她愣了片刻,猛然回头看小扶桑,他用破了洞的草鞋在地上狠狠磨蹭了几下,头也不回地走了,谢醒这才看清,那似乎原本是一道血画的符咒,只不过已经糊掉了。
但人们的注意力都在落水的庄大郎身上,没有人在意角落里的小扶桑,除了街对面二楼上一个喝茶的男人。中年,长着胡子,眼睛有些小,一眯起来几乎跟不睁没区别,谢醒跟这些个仙门人打交道久了,已经一眼就能分辨出这男人是个有修为的。
她一时半会不知道说什么好,蓝然伸手拉她起来:“下一场了。”
谢醒把手搭上去。
她刚刚一起身,场景一闪,转瞬间就变换了一番天地,真真是和做梦一样不讲道理。回廊迂回曲折,纱幔一尘不染,上面串的珠子都是彩光琉璃的,光芒透过太阳,狠狠晃了谢醒的眼睛,重重院墙透着一股子金钱堆积的豪气,如果让谢醒来说的话,比起长明家也不遑多让了。
但据信鸾的小道消息说,长明是出身大宗门的,扶家在绯镇这个小地方,连二流世家都未必排得上,是怎么做到这么有钱的?
谢醒把自己的疑惑和蓝然分享了一下。
蓝然靠在栏杆上打瞌睡,听她叫他,恍恍惚惚抬起眼皮:“……啊?”
“……”谢醒说:“没事,你继续睡吧。”
刚刚二楼的那男人领着梳洗干净、初具人形的小扶桑从回廊另一头走了过来。
“表少爷您尽可放心,二小姐是老爷唯一的妹妹,您又是二小姐唯一的血脉,老爷自然是要照顾您的。”男人似乎是扶府的管家,他堆着笑,和蔼热切和扶桑说话:“表少爷一会也不必拘束,风少爷也在呢,他年纪和您相仿,您们也正好做个伴。”
小扶桑显然是拘束的,滑腻的衣领让他感觉自己像一条光溜溜的鱼,他扯了扯领子,抬起头,细听声音都是紧绷着的:“……好。”
他们走进了正常,谢醒也拉着困得迷迷糊糊的蓝然跟进去。室内果然是更奢华,吃饭的桌子都是贵重的紫檀,更不要提屋里一堆的玉器和无法估量价值的珍玩,就在这一个富贵窝里,主位是个男人,眉眼和扶桑很像,应当是扶家老爷,只是他双颊有些凹陷,一身名贵的华架在身上似乎也有些沉重了,让人担心他随时会被压塌成一堆骨架。
他身边则坐着一个玉面红唇的小孩,六七岁的年纪,穿着绸面缎子做的衣服,领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抹额、璎珞乃至腰带上都镶嵌着色彩夺目的珠宝,显得他贵气十足,身边聘聘婷婷的小丫鬟正喂他吃点心,他连根手指头都不需要动。
这个也不必说,谢醒一眼就看出来是扶风。
小扶桑跟着管家跨进门槛,见到这景象,还是忍不住地露怯,扶家老爷见到他来,垮塌的面皮立刻扯起一个大大的笑,招招手:“这就是阿桑吗,快来让我看看。”
管家连忙在背后拍了拍小扶桑的肩膀,催促他过去,小扶桑迟疑了一下,还是走到扶老爷跟前:“……舅舅。”
扶老爷似乎是想摸一下他的脑袋以示慈爱,但看见他的面孔,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只是草草碰了一下就收回手,甚至没碰乱他一根头发,他扭过头去咳了咳,胸腔拉风箱一般地闷响,咳完后才又挤出笑,说:“唉,回来了就好,舅舅也很想你,欸,对了,这是你哥哥……阿风,快来和你弟弟打招呼。”
小扶风瞥小扶桑一眼,他不太会掩饰情绪,那一眼冷飕飕的,明显不大友善,小扶桑乖觉地低下头。
小扶风半嘲不嘲说:“我娘就生我一个,我可没什么弟弟。”
“你这孩子——”扶老爷气得咳嗽起来,小扶风却看都不看他们一眼,跳下凳子噔噔噔地走了,他身边娇俏的圆脸小丫鬟似乎是个小哑巴,看看扶老爷和小扶桑,又看看走远了的小主子,福身行了一礼,提着裙子匆匆追上去了。
一时间,大堂里有些尴尬,扶老爷想对小扶桑说什么,但还是咽了回去,又抬手摸了一下他脑袋,笑呵呵地让他别介意,说你哥哥就是这么个脾气,被我宠坏了,你多担待。
小扶桑点点头,一副乖巧懂事内敛的样子,像套上了一层坚固漂亮的壳子。
这顿饭扶老爷显然也吃不下去了,见完小扶桑就说有生意,匆匆地走了,留小扶桑独自对着一桌几乎半凉透的山珍海味,安安静静地吃起来。
但谢醒看得很清楚,他的神情分明是倒胃口的。
疼爱妹妹和外甥,早就接回来了,还用等现在?傻子都能看出来没憋好屁。
一转头,看见蓝然已经无聊到一边打哈欠一边玩自己的头发了:“……”
他看起来对扶桑的凄惨童年一点兴趣也没有,反而有些焦躁的模样。
谢醒也正想找点事情分散精力,见状冲他招招手。蓝然过去,被谢醒按着坐下,谢醒挑起他的头发,准备帮他编发。
蓝然仰起头,头发向后落,露出宽窄相宜的额头,俊秀的眉与漂亮的紫色眼珠:“不要编麻花辫,头发会弯。”
谢醒笑眯眯问:“那扎马尾,好不好?”
“可以。”
蓝然很老实地坐着,沉默了一会才说:“扶家祖上曾经蒙受过太阳赐福,但在这一代沦落去经商,血脉已经很淡了,扶桑是纯阳之体,他们需要他。”
这是在接谢醒之前的话了,谢醒有些惊讶:“这你都知道,消息蛮灵通的嘛阿然,真看不出来。”
他长得就不像个爱八卦的模样。
蓝然瞥她一眼,说:“是你知道的少。”
谢醒:“……”
好吧,确实是大实话。
她虚心请教蓝老师:“纯阳之体到底有什么用?”
“太阳的权柄为创生,纯阳之体,即天生灵体。”只要不问他们两个相关的事,蓝老师还是知无不言的:“比起其他人,他吸收和转化灵气的速度更快。”
谢醒一想,确实和扶桑的情况对得上,她有点担忧起来:“那他现实里是不是也很厉害?你之前还说我打不过他来着。”
“一般吧。”蓝然说。
谢醒有点不信他口中的一般:“具体说说?”
蓝然先问:“听过天上天下么?”
“看书看过,边界以西那个魔域?”谢醒挑了挑眉。
什么书你别管。
之前月女鹞还跟她提起过,太阴划定边界,将妖魔邪祟驱赶到化外之地,世人也因此称呼那边为魔域,那里的妖魔跑出来,是月女鹞他们都要头疼的。
“对,他是天上天下的尊主。”
“……”
“天上天下的什么?”
“尊主。”
“什么的尊主?”
“……天上天下。”
谢醒指了指那个筷子都用不熟练的小孩,眼睛里带着三分疑惑,七分凉薄,以及十分的嫌弃:“……他?”
蓝然:“……”
短短一个字,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是扶桑本人听见估计拼着两败俱伤也要揍人的程度。
算了,那是他应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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