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介山实在太大太险,连绵几十里悬崖峭壁纵横钩连,仿佛有巨斧劈凿雕琢过似的。谢醒和娄倚霜就近挨个缩地阵法传送了一遍,都没觅得蓝然的踪影。
谢醒见这样实在没有成效,主动提出:“我们分开找吧。”
“不行,”娄倚霜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你不熟悉山路,太危险了。”
谢醒疑惑了:“我们门派没有方便联系的法宝吗?”
话音未落,她就对上了娄倚霜那双略显无奈的眸子,她想了一下第四阁的财富状况,好吧,确实没有。
“有时间我给大家每个人做一个。”谢醒下定决心。
“师妹会炼器?”
“不会,但我可以看书学。”谢醒说着,双手结印,指尖光芒骤起,两只蓝紫色的、质地透明的蝴蝶自光芒中脱胎而出:“现在,临时用用这个吧。”
娄倚霜抬起指尖,一只小蝴蝶乖顺地扇动翅膀,落了上去:“这难道是……”
“是我爹的。”谢醒说着,像赶蚊子一样挥挥手,面不改色把蝴蝶传来的一长串讯息拍掉:“除了他也能听见我们说话之外没有任何副作用,放心用。”
千秋渡宗主心月君是现如今唯一通晓幻术的修士,他饲养的幻灵蝶能于梦中再造天地,千金难求。到了他女儿手里,竟然随随便便当成了传讯工具,就像把上好的珍珠踩在脚底下当沙子一样,实在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娄倚霜扯了一下嘴角:“那……多谢伯父了。”
心月君不是很想收下这份谢意,但没关系,谢醒也不会帮他传话。她和娄倚霜约定好保持联系,就托着幻灵蝶独自一人向着后山去了。
山路险峻而无常,更不要提她个头太小,很多路都爬不上去,她停下脚步,叹了口气,唤道:“折枝。”
一把青色镂蝶纹的长剑自她袖中召出,这是谢醒的本命武器。
虽然是她的本命武器,但她剑术用她爹的话来评价就是四个字——花里胡哨,于是谢醒选剑的时候便也更注重功能性和美观性。折枝就兼具了这两点,不仅好看,还飞得又快又稳。
谢醒坐在细瘦的剑身上,让剑带自己飞至林上,边飞边喊蓝然的名字。
但喊了很久,嗓子都有点哑了,回应她的也只有夜风和子规鸟。
今早起来天就雾蒙蒙的,到了下午,又飘起了细雨。谢醒总是飘在空中,差点被淋成了落汤鸡,只好收了剑,打了伞,落到平坦的地方,继续慢慢边走边找。
期间,娄倚霜用幻灵蝶联系她两次,觉还没睡安稳就被弟子们喊起来找人的鹿既春又烧符联系她一次,鹿既春劝说,实在不行就回来吧,师叔去找就好。
谢醒拒绝了,即使回去上课,她心里也是放不下那个孤零零的身影的。
鹿既春十分感动,直夸谢醒友爱同门,不愧是谢宗主养出来的女儿。
谢醒想,这话要落到她爹耳朵里,他估计得笑出声来,虽然谢醒名字里有个“善”,但他可从来没教过谢醒当一个仁义礼智信的好姑娘。
归根结底,谢二小姐从小就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她做好事必然是基于她出于某种目的——或者为了她自身的利益、或者受好奇心驱使想做,而非她本身有多么善于共情。
蓝然这样一个单纯得过了头的孩子,就恰好很能勾起谢醒的兴趣。
他会躲在哪里?又会想些什么呢?谢醒猜,大概是因为沈待雪的一句话,觉得全世界都讨厌他抛弃他了。
其实很正常,谢醒最开始离开千秋渡那两天,大概也是抱着这样的心情的。哪怕她已经足够理智,知道她爹把她送走必然有其深意,但谢醒看见姐姐能留在家里做大小姐,自己却要去一个野鸡门派吃苦时,她是很难不怨的。
为什么偏偏是我?很多人遇到不公时都会想这个问题,要么向内找原因,变得自怨自艾;要么向外找原因,觉得全世界都是王八蛋。
但蓝然是谢醒见过最特别的人,他不贬低自己,也不怨恨他人,世界不爱我,我就离世界远一点,谁也不去打扰。
这样的人,谢醒觉得,是该有人善待他的。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鹿既春又烧符咒过来了,上面说他们分别搜查了东边和西边,都没有蓝然的踪迹,他应该就在谢醒所处的北边的林子里。
谢醒把被水汽浸湿了的灰抖掉,心想,她运气真不错。
她已经走得很深了,后山的植被几百年无人干预,又有充沛的雨水,肆意地汲取一切养分生长。谢醒没走多一会,裙摆和裤腿就沾了水和泥,湿哒哒地贴在小腿上,叫人很不好受。她只好低头把裤腿挽上来,继续慢慢走。
偶尔遇到几个胆小的妖兽,不等谢醒开口,就呲溜一下钻进草丛里,搞得谢醒差点以为自己找出了幻觉。
这么往复几次,谢醒逐渐意识到了规律,她开始跟着这些小妖兽往那些看起来不容易走人的路里扎,跌跌撞撞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听见一个冷而警惕的声音问:“谁?”
她循着声音望过去,草木太茂密,没瞧见人,但她听出了那是蓝然的声音,顿时感到一阵兴奋,喊:“蓝然师兄!是我!”
蓝然那边哑然无声片刻,似乎是被她奔波找来的举动惊到了。谢醒正在兴头上,一边用幻灵蝶通知娄倚霜,一边向蓝然那边走去:“真是好不容易找到你,走吧,跟我回……”
蓝然失声打断她:“等一下,别过来!”
他的声音紧绷得厉害,谢醒几乎是瞬间就察觉了不对,想把脚收回去。但偏偏不巧——她踩在了一块滑溜溜的、生着苔藓的石头上,脚下一滑,伞又刮到了树枝,平衡瞬间就被打破了,直溜溜栽进了一个坑里。
沾着树叶的雨水打得她睁不开眼,脚腕传来钻心的疼,耳边嗡嗡响,太阳穴也跟着跳个不停。她模模糊糊地听见蓝然慌慌张张的声音:“谢醒?谢醒!你没事吧?”
谢醒脸贴着地,生无可恋地想,有事。
杂草被窸窸窣窣拨弄开,蓝然探出脑袋,跪在坑边,急切地伸手拉她。
谢醒艰难地把手伸出去,但蓝然稍微使了点力气,她就哼哼唧唧起来:“不行,脚扭了……”
蓝然:“……”
他的表情一番轮番变化,好不精彩。显然,他也想不通,为什么自己明明在离家出走,现在却要救来找他的人。
谢醒看见他这表情,终于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但这一笑,又不知道触动了哪根筋,脚腕又痛起来,她只好龇牙咧嘴地收回去。
蓝然见状,松手,起身,扭头就走,丝毫不拖泥带水。
谢醒急了:“哎哎哎,不是在笑你,别不管我呀。我可是找了你好久好久,还受了伤,你要是不管我我……欸?”
只见蓝然绕了一圈,默默从缓和的坡爬下来,然后背对着她蹲下,意思很明显。
谢醒有点兴奋,她感觉自己像淋了雨的猴子,有点想手舞足蹈:“你背我?”
“嗯。”男孩声音很低。
谢醒颇有一种养的猫终于肯蹭人了的欣慰,脚也不疼了,也不嫌湿了,三两下爬到了他背上,搂住他脖子。蓝然手臂驼起她腿弯,掂量了一下重量,轻轻松松把她背了起来。
他爬上坑的时候,谢醒顺便把伞捡了起来,挡在他们头顶。
蓝然开始深一脚浅一脚地背她往回走。
即使打着伞,两个人身上也早就湿透了,伞下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他们的距离拉得前所未有的近,呼吸、雨水、汗水与空气中的冷气交织在一起,让人胸腔里沉甸甸的安心。
蓝然叹了口很长的气,沮丧地说:“怎么会变成这样。”
谢醒很好奇,问:“那你原来想的是什么样?”
蓝然默然一会,才回答说:“我想去找师父。”
“你找得到他?”
“找不到。”
“所以你就一个人躲在这里?不过这些小妖兽好像很亲近你,还给我带路呢。”
蓝然闷闷地说:“总之,我本来不想回去了的。”
谢醒抬起手,用袖子把他额头上的雨水擦掉:“那现在呢?”
蓝然抿了抿唇,又把她往上驼了驼,男孩单薄的脊背出乎意料地安稳可靠:“现在,带你回去。”
谢醒又忍不住笑起来,笑了一会,她才说:“二师兄说的是假话,大家不是全都讨厌你,起码师叔和大师兄都是关心你的。”
蓝然却剔除了谢醒话里美溢的成分,得到了自己精准而敏锐的判断:“他们关心我,但我没有那么重要。”
谢醒想了想,依据自己的经验,认真地告诉他:“其实,在大多数时候,人和人之间的关系都是要靠相处的,除了爹娘,没有谁天生就该爱你。”
蓝然声音低低地:“可我从有记忆开始就没有见过我的爹娘。”
没见过,自然也谈不上伤心,所以,他看起来更多是遗憾。
第四阁的孩子都是孤儿,这谢醒知道,但蓝然说这句话时,她心里还是不可抑制地泛起一丝酸软。
“其实,我娘也走得很早啦。那段时间没人顾得上我和小慈,哦,小慈就是我双生姐姐。”那是谢醒五岁时候的事,她回忆起来却毫不吃力:“那一天,她哭着和我说,善善,我们再也没有娘亲了。我就和她说,没关系,我会像娘亲一样爱你。”
蓝然睫羽微微颤动,水珠在上面凝结,像是轻盈的露珠,他说:“可你那时候明明也很难过吧,你和她一样,只有五岁而已。”
“嗯……好像是的,但我看见小慈哭,我就想,我应该做点什么,毕竟她是我珍惜的家人。”
“你很奇怪。”蓝然说。
“奇怪吗?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而已。”谢醒握紧伞柄,将伞微微向前倾斜一些,轻声说:“现在也一样。”
“……”
“你看,我来找你,你不就背我了吗?”谢醒笑眯眯。
蓝然这次沉默了更久,山路很崎岖,他的背却一直平稳,直到谢醒脑袋泛起热,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男孩再次轻声说了一次:“你真的很奇怪。”
“也很好。”
女孩没有再回应,她的呼吸微微急促,很热,已经开始发烧了。
这也是应当的,谢醒昨晚就没怎么睡好,又奔波了一天,淋了雨,身体不出问题才怪。
蓝然把她手中掉落的伞接过来,咬咬牙,继续往前走。幻灵蝶落在谢醒指尖上,还在微微闪烁。
“坚持一下。”蓝然对她说。
他背着她,又走了很久,就像是她来找他时走过的时间一样。哪怕蓝然天生体力过人,背着谢醒走这么久,也开始有些头晕眼花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他走出了树林,抬起头,看见万千星河璀璨,在夜幕中静静流淌。一颗流星一般的光芒向他们飞来,他叫她看,才想起她已经睡着了。
光芒落地,那几个身影的轮廓也逐渐清晰,是鹿既春、娄倚霜和神色别别扭扭的沈待雪,他们招着手,喊着他们两个的名字,向着他们两个跑过来。
蓝然终于笑了一下,很浅很浅,像是一抹微弱但坚定的星光。
他轻声对女孩说:“小醒,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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