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祭祀

时光辗转过去七年,人们还没有看清它的影子,它就卷起尾巴钻到岁月里,“呲溜”一下消失不见了。

孟介山冬去春来,而渡庭的竹子依然是那副郁郁葱葱的模样。竹叶落在泥里,积累了厚厚的不知道多少层,日复一日被人踩在脚下,踩成了坚实的新泥。

今天没有课,蓝然晌午才悠悠转醒,他踢开被子,洗漱好,看见桌子上谢醒留了个纸条:

与二师兄、小灯下山采买,勿念,回来给你带烧鸡。

末了,还蘸了墨,在最下面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后面还跟了一个丑丑的小哭脸,应该是小灯添的。

蓝然打了个哈欠,把纸条放下,拿起门口挂着的白色长剑,走到院子里。

这把剑周身雪白,但一见光源,则泛起波光粼粼的色彩。这是长青真人送他的生辰礼,原本名为“非我”,蓝然觉得不好听,翻了诗集,改了个名儿叫做“匪我”。

少年头发束得松松散散,可一旦拔出匪我时,蓝白的衣袂随剑气翻飞,剑与人相辅相成,整个人便有一种无可阻挡的专注与锐意。

月相剑他已经练到第十一式,已然超越了娄倚霜,成为第四阁这一代第一位大成者,但他依然不急不躁,一遍又一遍地把剑招刻入肌理,成为深入骨髓的习惯。

太阳逐渐西落,少年额头上的汗也出了薄薄一层,哪怕是早春,也浑身燥热。惯例的两个时辰练剑时间结束,他收了匪我,背上背篓,把袖子挽起来,去林子里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背篓里已经装了整整一筐竹子,他坐在小凳上,一个个把竹子劈开,架在柴火上烤竹沥。

微微发黄的竹沥水顺着缝隙流出来,一滴一滴落进了蓝然早就准备好的竹筒里。

等到最后一滴水流尽,竹木已经烤得开裂时,恰好到了日落时分。晚霞泼洒了半边天,黄昏与风送来少女清澈嘹亮的嗓音:“阿然!阿然!我们回来啦!”

蓝然扭头看去,竹林的小径里,跑在最前头的就是谢醒。

少女的身形已经抽条,长成了亭亭玉立的一束玉兰花。第四阁普普通通的蓝白弟子服穿在她身上,也自有她的轻灵秀美,即使放在人群里,也是最扎眼的那一个。

她和沈待雪身上也带着和蓝然相似的玉哨,只不过是碧绿的。当初谢醒为大家练法宝,特别选了块上好的天山白玉料子,给蓝然做成了十三岁的生辰礼。

不一样的颜色,独他一份,蓝然一直很珍惜。

“师父来信啦!”

沈待雪跟着来了渡庭,顺便蹭了顿饭吃。蓝然给谢醒和小灯都倒了竹沥,还给小灯和自己的额外放了冰糖,就是没有沈待雪的份。

沈待雪倒是已经见怪不怪了,还能扭头和谢醒开玩笑:“还记我仇呢?”

谢醒喝了一口清甜微苦的竹沥水,给了他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师父不在,小师兄当家。”

蓝然不理他俩插科打诨,坐谢醒旁边,捡起她放在桌子上的烧鸡就开始拆绳子,听见“师父”这个词才抬头:“师父来信说什么?”

“还是老样子啦。”谢醒说:“他说他最近去了边界,帮那边收了几个大妖赚了一笔,下次回来给我们带礼物。”

蓝然听完,垂下眼眸,睫羽的淡淡阴影落在脸颊上:“哦。”

他们都心里有数,“下次回来”就基本等于短期内还是回不来。

谢醒来了后这七年,长青真人回来的次数依旧屈指可数,且每次都待不了几天。谢醒和蓝然也很疑惑,他每天在外面到处跑是要干嘛?或者要找什么?但始终都没搞清楚。时间一久,他们反而都很习惯了,反正长青真人问候的书信基本没有断过,人是平安的就好。

毕竟一个人管一个山的鹿既春都没怨言。

小灯不关心什么信不信的,喝了竹沥还不够,还来抢蓝然的鸡腿,没一会就从你争我抢变成了动刀动剑,也是渡庭的常态了。谢醒心平气和地喝了一口竹沥,问沈待雪:“二师兄,今年的……司命祭祀,是不是要办了?”

“是啊。”沈待雪说:“今年正好轮到锦官城,那边的神殿请了不少门派,有头有脸的基本都会去。”

有头有脸的都会派人去,自然也就包括排名第一的千秋渡了。

谢醒对此没发表什么意见,事实上她也的确没什么意见。昔日千秋渡的二小姐如今留在了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宗门,这似乎是很多人津津乐道的话题,但对于清楚各种缘由的人来说,心中沸腾的情感绝不是一两个简单而戏剧的词汇可以概括。

更何况,是司命祭祀……

“你不想去的话,我也不去了。”蓝然一眼就看出了谢醒逃避的心思,趁机说。

“那我也不去了。”小灯也不抢鸡腿了,跟着他煽风点火。

“你们两个一边儿去。”沈待雪气笑了:“叶掌灯你本来就不用去,谁叫你了?还有你,蓝师弟,我师父都说了,其他人谁都可以不去,你必须去!”

一般这种祭祀后,各门派是有场演武会的,虽然没什么彩头,但也是大家争一争脸面的机会,大宗门小宗门都很重视。第四阁这一辈实在人丁单薄,其他人剑术都不成气候,只有娄倚霜、蓝然和沈待雪这三人够资格上场,更不要提蓝然已经练成了第十一式,是第四阁的绝对门面,鹿既春是绝对不可能不让他出去露脸的。

蓝然脸顿时垮下来,把脸扭过去,只把后背留给其他人。

“好了好了,”谢醒只能站出来打圆场:“也不是多大的事,趁这个机会去玩玩也是好事。”

小灯这个墙头草立马倒戈:“那我也去。”

说去就去,第四阁除了掌门外全员出动,由大师兄带队,大家一起高高兴兴下山了。

锦官城就在孟介山脚下,第四阁的弟子们熟门熟路得很,一到了城里,就纷纷把行囊托付给娄倚霜然后疯玩去了。娄倚霜也是好脾气,不仅照单全收,还细细嘱咐了他们日落前回来。

沈待雪把扇子摇得风生水起,精神十分亢奋:“怕什么,自家门口你还不放心?”

娄倚霜无奈:“就是因为有你在我才不放心啊,我话说在前头,不要闯祸。”

沈待雪自然满口答应。

或许人就是不该把话说得太漂亮,没过一会,谢醒和蓝然在房间里玩叶子牌的时候,就听见外面吵嚷起来。蓝然感官敏锐,烦得捂起了耳朵,谢醒于是推开窗看了一眼。这一看,就看见她二师兄在和人吵架。

修士吵架,街上的百姓倒是不敢凑上来看热闹,不过不敢凑上来不等于不看,一个两个挤在摊子和窗缝后面看得十分来劲。

蓝然把牌一扔,趁机把要输的局赖掉了,然后凑到她身边,给她清晰地转述沈待雪的话:“他说,有本事你们跟我打……”

打什么打,马上要祭祀了,那能在神殿对面打架吗?打了巫祝怎么想?

蓝然只爱听热闹,不爱凑热闹,谢醒只好自己匆匆下楼去,在楼梯上,她还碰见了闻声赶出来的娄倚霜,二人一对视,皆是无奈。

“我真真是没见过你们白鹭池这种做派,”沈待雪略带嘲讽的声音传来:“好威风,好气派啊,不知道以为你们要越过千秋渡去号令仙门了。”

他对面的正是一个叫做白鹭池的门派的几个弟子,年纪和沈待雪相当,白衣墨袖,趾高气昂,果然对得起“白鹭”之名。谢醒对这个门派倒是有点印象,他们坐落于江南,也算是千秋渡的附属,每年千秋渡清酒祭神时,白鹭池也会派人来。

但即使在附属里,白鹭池也不算是多有势力的,人数也很少,资源都集中在那么一两个资质好的弟子身上,明面上比第四阁光鲜些,但实力上未必高出去。

谢醒确认对方来头后,就不怎么担心了。而白鹭池的人被沈待雪劈头盖脸嘲讽一通,也都很不忿,有人直接呛沈待雪:“我们教训自己的杂役,你哪个门派的就来这里多管闲事?”

沈待雪气笑了,刚想还嘴,就被娄倚霜摁了回去:“都是同道,大家冷静冷静,神殿附近闹成这样影响不好,还是进去喝杯茶慢慢说吧。”

他语气温和,考虑周全,白鹭池的人也要脸,同意了。

其实这事也不复杂,就是白鹭池的几个师兄磋磨外门弟子而已,谢醒见得多了,只是不巧,这次他们一时起了口舌之争,那受欺负的小弟子似乎还了几次嘴,就叫师兄踹了一脚,还正好叫沈待雪瞧见了。沈待雪素来是个仗义疏言的,哪里忍得了?当即上去给人出头了。

娄倚霜给了沈待雪一个“我回去再找你算账”的眼神,看了一眼几个神色傲慢的白鹭池弟子,又看了一眼那个被欺负的杂役,他站在一边,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娄倚霜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开口:“我这二师弟天生心软,一时冲动口不择言,我待他向白鹭池的诸位赔个不是。”

沈待雪“唰”地一声展开扇子,翻了个不太明显的白眼,但也没反驳娄倚霜的话。

白鹭池带头的人脸色缓和了一些:“还是这位道友明事理一些……”

“但是,”娄倚霜嘴角含笑,打断他说:“眼下正值祭祀的时节,贵派当街推搡同门,叫外面百姓议论纷纷,只怕也坏了名声。”

那人听了,脸色有些黑,但也无法反驳,这时候,一声冷嘲突兀地插了进来:“倚霜兄可真是好会护短,三两句话,不占理的反倒成我们了。”

谢醒抬眼一瞧,呦嚯,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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