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夜幕之下,满月如银,光华如天河泄入大地,正是良辰美景好时节。
街边的胡桃裹着桂花香,送来醉人的香气,少女的柔夷编制起一盏盏长明灯,将满腔祈愿送上天际;而铁匠的硬锤落下,滚烫的铁花绽开,引得孩童们声声叫好。朴素而真实的快乐在人与人之间传递,这是一年中少有的放肆的时刻。
蓝然一步步踏入其中,只觉得分外恍惚,他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衣领,还是很不习惯。
他难得地没有穿第四阁的弟子服,而是换上了压箱底的月白色圆领锦袍。
他对穿着打扮没什么心得,也没什么兴趣,这件还是谢醒在他十六岁生日的时候送他的。织锦是上好的料子,直衬得他目若朗星、面如冠玉,像是画儿里走出来的神仙公子。
这幅样貌老少咸宜,姐姐妹妹都喜欢。刚走了几步,就有女子用帕子掩着口鼻,走过他身边,又是一阵哄笑,还有胆子大的来同他交换花灯。蓝然吓得连连摆手,头也不回地跑了,路过一个卖面具的小摊子,还顺手取走了一张,摊主回过神时,桌面只留下来了一块分量十足的碎银。
蓝然把面具扣自己脸上,才终于安心了一些。但他停下来,左顾右盼一会,却失落地发现人太多了,他根本找不到谢醒的踪影。
若是非要找,也可以用玉竹哨,但那样一来,谢醒也就知道他来星火大会了。这不成,蓝然是想给她一个惊喜的。
一想到这时候可能已经有人给谢醒送花灯,蓝然就愈发按耐不住。这时,一束火花在夜空中升起,人们笑着闹着一拥而上,蓝然逆着人潮,边走边捕捉着那道令他心心念念的身影。
人这么多,难免互相挤到,蓝然身边,一个小孩子被人撞到他身上,蓝然常年习武,下盘稳如磐石,自然不会被她绊倒。但小孩子就惨了,眼看着要被人踩到,蓝然不假思索地去扶。
可就在低头的那一瞬间,他的余光捕捉到一抹青色的倩影。
那是一个模糊的背影,纱质披帛在夜风中盈盈而动,就在元宵摊子旁边,影影绰绰,好像马上就要溶进画里。
他把孩子拉起来,顾不上理会孩子父亲的感谢,就拨开那几个挡在中间的人,又引来一阵抱怨。蓝然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只专注向着那个方向寻觅而去。可等他到了那摊子旁,却发现少女已然消失不见。
蓝然被这一波又一波的失落打蔫了,他捏着手里那一盏憨态可掬的狸奴花灯,不知道今晚还能不能将它送出去。
这是他自己画了形状,然后找人定做的。
花火再次升上夜空,一片夺目的绚烂倒映在蓝然紫色的眼眸中,如同第二片缩小的夜幕。可蓝然此时全然没有了欣赏它的心情,他缓缓低下头,看向那个向他微笑着的小狸奴。
要放弃吗?
怎么可能。
他在心中给自己鼓了把劲,只是寻找而已,再简单不过了,如果找不到,他就一直找,直到花市散去,直到启明星升起。
坚定了信念,他抬起头,刚想继续寻找,就听见身后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阿然?”
蓝然一愣。
他回头望去,少女一身青色罗裙,脸上戴着仕女面,站在灯火阑珊处,就那样对着她笑。
是了,他看不见她的脸庞,但他知道她一定在笑。
他可以想象那张笑颜,她有着很好的教养,笑的时候大多是不露齿的,只是一抹轻轻的弧度。而那双眼睛微弯,成了两潭月牙,含情带水,如雾如梦。
蓝然看着她走到自己面前,披帛和发梢被微风吹起,她手一抬,干脆利落地把那一盏莲花灯送到他面前。
蓝然感觉自己完全无法思考了。
她送他灯?
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这真的是她吗?她会不会只是在开玩笑?
蓝然心里不停地催促自己动,可那双手就是不听他使唤,脚也像在地下生了根。
少女站了片刻,大概是等得不耐烦了,又大概是感觉有点羞耻,很是用力地抓起他手,一把把他手里的狸奴小灯抢走,又不容置疑地把莲花灯塞他怀里。
蓝然终于能说出来话了:“你……你……”
他你你你你半天没你出来个结果,少女真的恼了他,面具下一双眼似嗔非嗔地瞪他一眼,扭头跑了。
蓝然这回总算反应跟上了,想抓住她,可不料少女一猫腰,重新落入了人海里,只有披帛被蓝然扯落,青色的细细的一条,提醒着蓝然他不是在做梦。
蓝然连忙蹲下去捡起来,仔细把上面灰尘拍干净,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少女身上幽幽的香气。
是谢醒最常用的熏衣服的香味。
蓝然这下终于彻底确认了:谢醒刚刚送了他灯。
谢醒是喜欢他的。
谢醒愿意跟他成亲。
如果不是在大街上,蓝然几乎想原地跳三尺高。
他赶紧顺着谢醒逃跑的方向追过去,拨开了几个逛街的行人,他看见了几个围成一圈,笑得花枝乱颤的师姐。
他抓住一个人就问:“小醒呢?”
“啊,小师妹呀。”周围有猴戏,吵得很,四师姐唐小雅只能提高嗓门回他道:“她回孟介山啦!你怎么这么慢才追过来。”
其他师姐怂恿他:“她没你跑得快,你快去追呀!”
还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追干什么,本来就住一个院子。”
蓝然闹了个大红脸,幸好有面具挡着。这一刻,他终于理解谢醒为什么跑得比兔子还快了。
要是换他当众表白他跑得更快。
“多谢师姐……蓝然告辞!”
他匆匆忙忙点了下头,闷头往回跑。明明动这两下对他的体质来说不算什么,可他的心就是莫名其妙地跳得很快,一声比一声响,几乎藏不住,要跳出来。
谢醒,他唇齿间翻来覆去地品味这个名字,像是化不干净的蜜糖。
谢醒。
……
谢醒要烦死了。
明明说好了……虽然是她自己和自己说好了,总之是下定决心要引诱蓝然先表白的,结果看那呆瓜跟热锅上的蚂蚁在街上转来转去的时候,她还是心软了,鬼使神差地喊了他。
不仅喊了,还一时热血上头,直接强制交换花灯。
刚刚街上的一幕幕在她脑海里如同一张张画布重现,谢醒甩上渡庭的门,摘了面具,捂住脸,靠着大门滑下去,恨不得和这个世界说再也不见。
啊啊啊啊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
她干的这是什么事啊?谁家女孩子像她这么不矜持?
好吧她姐也不是很矜持,她家家风如此。
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的形象一直是温柔有礼貌的淑女啊!
好吧,虽然这个形象在蓝然那边大概不成立,她干坏事从来不瞒着他,有时候还会拉他一起。
但就是感觉好丢人啊!!!
谢醒感觉自己脸快热掉了,如果现在去照照镜子,一定红得不成样子,连胭脂都省了。
她两只手对着脸扇了扇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理性分析蓝然的表现。
虽然戴着面具看不见表情,但他的肢体状态似乎并不是很排斥的样子。再结合小灯告诉她的、蓝然知道她要找人送灯的反应,蓝然应该也是不排斥和自己更进一步的没错吧?
谢醒捋清楚之后,心情也明媚了不少,她拍了拍落到土上的裙子回了屋里。想来蓝然一会也该回来了,她还没想好用什么样的姿态面对他呢。
还没人在她之前回来,谢醒打算点灯,只是她刚想用法力点火,一只幻灵蝶就从她袖子里悄然飞了出来,围着她转了一圈,落在她指尖。
幽幽的碎光照亮了书房的一隅,也照亮了谢醒霎时间紧成针尖的瞳孔。
……
蓝然几乎是一路踩着云飘回去的。
当然,这只是一句形容词,不要太在意。
从山脚用缩地阵传到山顶后,就要穿过他们日日上下学要走的那一片小竹林。只是今天,竹林里的小径似乎都变得格外深邃漫长,蓝然等不及了,越走脚步越快,最后几乎是一路小跑回了渡庭。
只是,令他意外的是,渡庭是熄着灯的。
小竹楼整个泡在夜色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多少人的气息。
难道谢醒又睡着了?不会吧?她睡得着吗?
蓝然将信将疑地走进去,他想,哪怕是把谢醒从被窝里揪出来,今天也必须说清楚。
他一刻都等不了了。
只是他推开了一扇又一扇门,连谢醒和小灯的房间都找过了,却始终没看见她俩任何一个人的影子,而这俩人基本也都是形影不离的。
蓝然有些奇怪,难道师姐们在忽悠他,谢醒其实没有回来?不应该啊,他没感觉到她们在说谎。
他没有迷茫太久,一道声音略微有些讶然地在门外响起:“阿然?你怎么在这站着?”
蓝然看过去,顿时,在这种时候见到最亲的长辈,他的鼻子涌上来一阵酸意,眼眶也热热的:“师父。”
长青真人还是一如既往地不修边幅,但他神情却与以往不同,带着一种难言的肃然,蓝然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什么,就敏锐地从那份肃然中读出一丝不祥的气息。
长青真人看着他,欲言又止,然后抬了抬手,他想摸蓝然的头,却发现这个孩子已经和自己一般高了。
他缓缓道:“千秋渡出事了。”
小甜饼到此为止,我要开始发刀了,请接好
进入八月后要修文,调整更新,周三周六不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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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元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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