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醒和男人走在蹊园的小径里,忍不住偷偷打量他。
无他,谢醒实在是很好奇。她印象里是没见过月女家有这号人物的。而这人气度不凡,也实在不像一个籍籍无名之徒,他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呢?又为什么让她带他去雾失楼台?
更何况,谢醒始终看不出他修为。
其实谢醒看不明白也属正常,她于修炼一途本就马马虎虎,遇到个高手只有干瞪眼的份。但这人实在太古怪,谢醒眼睛都快瞪酸了,也没捕捉到他身上一丝法力。
奇也怪哉。
谢醒心里从伪装成人的妖魔到隐居室外的仙人猜了个遍,但又觉得都不像。
似乎是注意到小女孩的小动作,男人忍不住轻笑一声,问她:“你瞧什么啊?”
为了她爹,谢醒大着胆子问了:“哥哥,我看你不像本地人?”
男人道:“不,你错了,我还真的是临安人。”
“那你认识月女释吗?”
“月女家主?有幸得见过,很称职的大巫祝。”
谢醒有点郁闷,她扔的套子人家一个没踩,聊来聊去全是恭维的废话。男人还反过来问她:“你跟月女释很熟?”
“不熟。”谢醒说的也是实话,月女释忙于各种祭祀典仪,连他亲儿子月女攸宁都不怎么有空管,谢醒他们对这位长辈更是陌生,只大概知道不是个省油的灯,平时心月君和他没少扯皮。
而现在又赔进去了个谢慈。
谢醒一想到这件事,心情就不太晴朗了。
她试探不成,眼珠一转,又起了坏心思,向前一指:“顺着这路一直走,然后向左向右再向左就好了,我要回家,就不带你了。”
男人停下来,看了她半晌。
谢醒警惕地缩了缩肩膀,眼睛瞪得溜圆,像只警惕的兔子:“干嘛?”
他对于谢醒来说过于高了,这个身高差距的人对视,哪怕他什么都没做,也能给谢醒一种压迫感。
然后,他开口了:“小姑娘,乱指路可不是好孩子。”
谢醒汗毛倒竖,但她也算心理素质过人,眉头一挑,硬气地问:“我记的路就是这样子的,你不信,找别人问路就是了!”
“是吗?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把雾失楼台和捕妖阵搞混的,下次可不能再记错了。”男人微微俯身,语气温和地说,好像只是在寻常地告诫一个小辈。
谢醒脸青一阵红一阵。这人哪是不认识路?估计闭着眼睛都走不丢!感情是玩她呢?
同时,她也更加确信自己的直觉:这人不是好东西。
她也不再客气,当即召出折枝,剑尖直直抵上男人的脖颈,这时候她御剑还很困难,结印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你是什么人?来千秋渡干什么?”
男人微微一扬眉,似乎谢醒的举动终于令他赶到了些许意外,但他的笑容却半点没有消融:“嗯……或许可以说是做客?”
“遮遮掩掩,回答我第一个问题!”谢醒紧张地控制着折枝,半点不敢松懈。
男人缓缓抬起手,夹住剑刃,在谢醒吃惊的目光下,缓慢而不容反抗地将剑尖推偏了半寸。
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指尖流下来,谢醒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强盛而精纯的法力,可惜只有一瞬。
在她还没来得辨清来源时,男人便捻了捻指尖,那道几乎削去半个手指的剑痕立刻恢复如初。
“不必这么紧张,小姑娘。”男人轻轻一弹,折枝便如同一片羽毛一样被弹飞了出去,看着谢醒“啊”地叫一声要去抢回来,他轻轻松松捏住了她的脖子,只是薄薄的一层肉皮,且不用力,但谢醒就是感觉到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威胁。她听见他似是很惋惜地叹道:“可叹……天资过于浅薄了,就算日夜勤恳,此生最高也不过是个普通修士。”
他竟然探了她的经脉!
他说的谢醒自己都清楚,很多人都已经对她说过了,但这不妨碍谢二小姐能忍受被一个陌生人毫不留情的点评。
她快炸了:“关你什么事?!”
男人却语调温和、循循善诱:“你想不想变强?”
谢醒忍着脖子被按住的不适感回头看去,只见他那张披着笑容的面皮下,阴燃着某种令她极为不适的的东西,好像连供她呼吸都空气都夺走了。小孩子的感觉没来由也敏锐,那一瞬间,谢醒有种感受,他不是在开玩笑。
意识到自己招惹了不得了的人,谢醒立刻不再犹豫,松开一直紧握的手,一把瘴目的药粉撒出去,然后动作麻利地点了一张珍稀的换位符。
男人在谢醒动手的那一刻就抬手,用宽大的袖子挡住了药粉。等粉末沉下后,他才放下胳膊,看见人消失了,他却只是不紧不慢地蹲下,捻起那烧得剩了一半的符咒,和符咒下一颗圆润的鹅卵石。
这是千秋渡惯给少爷小姐们用的保命法子,原理很简单,只是交换一定距离内的两件物品,缺陷很明显,只要他想,动动手指就可以追过去。
但没必要。
“还没问你的名字啊……”
“不过,没关系,我会知道的。”
……
“所以你后来是怎么找到我的?”谢醒坐在梳妆镜前,问出了自己好奇已久的问题。
没过多久,暮春的清酒祭神上,月女鹞便点名叫了包括谢醒在内的几个孩子参加。谢醒去了才知道是场鸿门宴,那场祭祀,月女鹞明确地表现出了对她的兴趣,后来还私下里向心月君讨要过她。
只可惜,那时候她已经被长青真人带走了。
谢醒明面上不提,但是怀疑过她被送走和月女鹞有关系的。但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要送去个平平无奇的第四阁。
月女鹞就在她们身后,静静看着她梳妆。少女现在已然换上了神殿的广袖印染白袍,端坐在铜镜前,身后乌发被身后的女巫祝拾起,细心编结,再用红丝带在末端扎上。
就像她真的是他的巫祝一样。
听见谢醒的问题,他不吝解答:“你忘了?我是司命,查一个人类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女巫祝低着头整理她的裙摆,一言不发。谢醒回过头看向他,比起幼时的稚嫩,如今点过妆的容颜如鲜花一般盛放,红色出乎意料地衬她,将那平时无害的容颜装点得如诗如画。
“只是见过一面,连我的名字和生辰八字都不知道,这样也能查到?”谢醒扬了扬眉,她可不会被他一句话忽悠了。
“嗯……好吧,我没用手段,找到你是因为你父亲。”月女鹞笑了笑,越过女巫祝,在她不知所措的目光下拾起谢醒的发尾,像打理一座美丽的雕像一样精心地调整她的发带:“看见他长成那个模样,我若是猜不到,也是枉做神官一场了。”
谢醒:“……”
怪就怪她和心月君长得太像。
这个答案虽然令人发笑,但谢醒也清楚,不是心月君,也有别的契机。一位司掌命运神官执意要找她,她能躲到哪儿去呢?
她被带来临安的神殿已经三天了。对外,月女鹞没有表明她千秋渡谢家二小姐的身份,只宣称她是他带过来的“神女”,即将接受“淬炼”的仪式。神殿的大巫祝也是月女家的人,尽管认得她这张和心月君肖似的脸,但依旧诚惶诚恐地按照月女鹞的意思隐瞒了她在这儿的消息,并派人随时跟着,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就是怕一个不注意给她跑了。
神殿严苛到极点的作息连谢醒都受不了,他们并非要她单纯地早起,而是什么时间就必须做什么事,半分差池也不能有。巳时晨起后要立刻沐浴,饭菜没有荤腥油水,大多都是及其苦的仙株灵草,吃完后由女巫祝为她梳妆打扮,然后就要背神殿的戒律。
谢醒知道这些基本就是那些被月女鹞挑选出来的神子要过的生活,但她心里始终抱着份疑虑:月女鹞究竟想要做什么?
真像他对那些巫祝说的,他单纯地看中她的天赋要培养她?别逗谢醒笑了,她根本没有那东西。
用她来算计她爹?也不可能。她的消息被瞒得那么死,谢慈和小灯都找不到她,她那生死不明的爹又哪来的耳目得知?
那还能是什么?谢醒实在想不透了。说到底,她根本不了解这位人人崇敬的司命神官,她知道的,仅仅局限于几行不知真假的传说。
月女鹞飞升已逾千年,他是月女氏的祖先,为人时也曾是巫祝,富有贤名,是月神亲自点上去的神官。若是单拎出来治疫平乱的履历,敬他一声名士丝毫不为过。但自从谢醒遇见他之后,杀修士、设圈套,他的所作所为令谢醒丝毫感受不到那位崇高的神官的影子。
——不如说,更像一个疯子。
“说起来,你现在改了名字吧?”月女鹞这三天不知道在忙什么,今早才来看她一眼,但也仅仅是看她梳妆打扮,同她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谢醒看着镜子里的他和自己,心不在焉地答:“嗯。”
“万般浮华皆是梦,一朝醒悟便成仙……好名字。”
谢醒霎时间回神,不敢置信地看他,眼神里夹杂着惊异和怀疑。
这时师父给她起名字时说过的话,他怎么知道?
月女鹞及时松了手,没有扯痛她,嘴角噙着笑问:“怎么了吗?不喜欢这个解释?”
他脸上神情很自然,谢醒看了一会,不大分得出来他是不是在演,只好把满腔疑问吞回肚子里:“没事。”
……
月女鹞今日没让她背那些枯燥的戒律经文,而是带她去了一个特殊的地方。
临安的神殿风格比起蜀中那边也生动了不少,后院的回廊用彩绸和结绳装饰着,却依然不失严肃和圣洁。园子里种满了奇花异草,打理他们的巫祝走路时也基本不会发出声音。但谢醒没有心思欣赏这种风光,月女鹞带她来到了一座刻满咒文的大殿,那些咒文大多古老,就是谢醒也只能勉强看懂一半。
她越看越心惊:这地方进去了,还出得来吗?
她的脚步在门口停下了,明明没什么声音,月女鹞却似有所感地回头:“怎么了?”
谢醒问:“你要带我去干什么?”
月女鹞眉宇轻柔如水,向她伸出手,字字清晰道:“当然是……。”
“缔造凡人的伟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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