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醒脊背一僵,那声音在她生命中出现的其实很短暂,但她忘不了,这么多年也忘不了。
小灯感觉到威胁,把剑收回来,当即就要刺过去,但一只手轻轻抬起,拦住了她。
那手是谢醒的。
男人的轻笑飘入耳畔,似清音袅袅,谢醒缓缓转过身,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男人。
不,应该说,这位神官。
他一身招眼的白金衣袍,褒衣博带,铺锦列绣,不需要任何法宝,就平稳地行于云端。和记忆里一样,他总是微微笑着的,眼角天生微微下垂,生得好一副柔和如水的仁心慈面。只是细看起来,那双眼珠黑如龙晶,反而显出了几分近似于恐怖的幽邃。
因为高了两个少女近一个头,所以他很贴心地后退一步,微微俯下身,任由她们两个打量清楚。
他笑着问:“不会不记得我了吧?”
小灯平时祭祀根本不认真看神像,更何况那些神像多半也塑得离本人相去甚远,她不明白为什么貌似是罪魁祸首的家伙对她们的态度会这么和善,因此一头雾水地也看向谢醒,等她的指示。
和大多数人只是对神官有个模糊的概念不同,谢醒参加过很多次祭祀,自然也很清楚神官所代表的是多么不可逾越、多么毫不讲理的力量,此时她们两个和司命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因此,她也扯出了一个敷衍的笑:“当然记得,司命大人。”
“你小时候还喜欢叫我月女哥哥呢,终归是长大了,拘束不少。”月女鹞叹一口气,竟然像个邻家哥哥一样和她叙旧起来。
谢醒清楚他面上一套心里一套,假笑:“您已经几千岁了,叫哥哥不太合适。”
“怎么会不合适?我可是听过一个说法,哥哥可以是五千岁的,可以是五百岁的,但唯独不能是五十岁的。”
小灯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忍不住开始怀疑人生。
这是司命神官吗?他想干什么?他在讲笑话逗她们两个吗?她该笑吗?
很明显谢醒觉得不好笑,她稳住脚下的折枝剑,不动声色演道:“司命大人把我们请到这里就是为了听我叫一声哥哥?那样的话多少声都没问题。”
“嗯,那倒不是。”月女鹞直起身子,拢了拢衣袖,小灯眼前一花,下一个瞬间,他就到了谢醒身侧。
“是来请二位去我的神殿做客。”
谢醒吓得脊背一僵,心里问候他全家,面上笑嘻嘻拒绝:“心意领了,但我眼下有急事,怕是没时间。”
“什么急事?”月女鹞似是很吃惊一般地问,小灯上一秒还觉得他看起来情真意切,可随即,他又恍然大悟地一抚掌:“哦,你是来寻找心月君吧?也难怪,父女情深,你担心他是应当的。”
谢醒眯起眼。
“正好,我最近有事也在找他,不如带上你家的小姑娘去我的神殿喝一杯姜公茶,然后慢慢等好消息?”
“她不爱喝茶。”谢醒一点不给他面子,看得小灯这个不理人情世故的都心惊胆战。
和神官可以这样讲话吗?
她还在心里感叹,余光无意间瞥到谢醒垂在身侧的手比了一个手势。
月女鹞却笑起来,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仿佛谢醒的态度只是小孩儿无伤大雅的叛逆:“现在很多年轻人是都不爱喝茶,可惜了,既然如此……”
小灯甚至都没反应过来,月女鹞就又突然一闪到她跟前,触感温润的指尖随意地一点她额心:“那就送客吧。”
她身体忽而一轻,耳边疾风呼啸,微笑的月女鹞和回头看向她的谢醒都在她迅速缩小远去,而她像只失去羽翼的鸟儿般坠落天际,在某个节点,突然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她睁开眼,猛然坐起来,却发现自己躺在村子门口,而她的剑正好好地放在一边,刚刚离开的两个村民正神色担忧地围着她问她怎么了。
小灯心里若有似无地觉得别扭,像是个癞蛤蟆钻进屋子里揪不出来一样,她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加上又没看见谢醒,于是抓住男人问:“善善呢……我是说,刚刚和我一起的那个青色衣服的姑娘呢?”
“没看见啊?她不是和你一起走了吗?”男人很疑惑:“她怎么把你扔在这了?”
小灯顿时感觉大事不好。
她匆忙地道了谢,抓起剑一跃而起,御剑向千秋渡赶去。
……
谢醒第一次遇见月女鹞的时候是七岁。
大概是因为做了鳏夫,心月君那两年脾气越发的不好,而那一天,谢醒就因为他给谢慈订婚的事跟他大吵了一架。谢醒觉得老东西又没用又不要脸,拿女儿的终生幸福做代价笼络月女家;心月君则都当她在放屁,直言你行你替你姐姐,谢醒一时热血上头说行我替,然后就被心月君轰了出去。
谢醒简直要气死了,她打定主意带姐姐远走高飞,让老东西孤家寡人自己过去吧,但她去和正在练琴的谢慈说的时候,谢慈却也拒绝了。
“善善,我不能这么任性。”谢慈低垂着头,把指甲几乎已经磨掉了尖儿的手放到桌子底下,平静地说:“爹爹一直没有再娶,就是为了保住我们两个的位置,订个婚约而已,影响不了我什么的。”
“你傻啊?什么叫影响不了?娘亲说过,结婚是一辈子的事!”谢醒更生气了,她气谢慈对自己不负责:“你以为你牺牲的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吗?未来如果你遇见真正喜欢的人,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我不后悔。”谢慈望着她的眼睛,冷静地一字字说:“我永远也不会后悔的。”
谢醒顿时失去了争吵的力气,她胸口很闷,一句话再也不想说,不顾谢慈追在身后呼唤,一个人走了。
没走出去几步,她突然顿住,语气不太好地说:“出来。”
回廊的柱子和纱帘后面,探出一颗瘦瘦小小的脑袋,面黄肌瘦,明显是营养不良。
谢醒回头蹲下,戳了戳她脸,对她说:“不准再跟着我了。”
小灯年纪还小,话都说得含含混混:“掌蛮叫我跟……”
谢醒问:“是谁前几天把你从野狼嘴里捡回来的?”
小灯忍不住含手指,被谢醒打掉后,委委屈屈地说:“你。”
“那你听谁的?”
“听掌蛮的。”小灯不假思索地回答:“掌蛮给饭次,听掌蛮的。”
谢醒:“……”
臭丫头,有奶就是娘。
她干脆也不跟她再啰嗦,把小灯夹腋窝底下就走,恰好路过兵器库,寻了个高些武器架子,给她直接挂了上去,拍了拍手,笑道:“老实儿反省吧!”
说罢,她扬长而去。
虽说是想走,和谢醒其实也不知道该去哪,况且她是个早慧的孩子,阻止谢慈订婚不是因为不懂事,恰恰是因为她想到了未来可能会出现的后果。因此,她也更不想大闹一场,让所有人都为难。
想来想去还是自己憋气,谢醒打算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冷静一会。想来想去,她还是决定去蹊园躲一躲。
临安作为一座河湖环绕的富饶水乡,盛产鲜花与美酒。在千秋渡里,最受瞩目的就是城中央的雾失楼台,那是千秋渡修士们的宴饮聚集之所,向外一圈,就是一十八春殿,三大家就住在这一边区域,而再向外一圈,就是各种风景宜人的花园与亭台。其中有一座偏僻的小院子,叫做蹊园,已经几乎荒废了,园子里花草无人打理,肆意生长,倒成了孩子们捉迷藏的好去处,谢醒打小就喜欢来。
她寻了个阳光充足的墙头躺下,身旁杏花的树荫正好挡住了她的眼睛,她脑子里胡思乱想一阵,一会琢磨怎么再劝心月君,一会琢磨如何从月女家下手,大概小小的脑袋装不下这么多忧愁,没一会,她就在暖洋洋的日光中睡着了。
太阳从她头顶不慌不忙地往下落,等谢醒被人推醒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瞧着已经日落了。
她想,是哪个不长眼睛的人赶来打扰她睡觉?
正恼着,一翻身爬起来,却没注意她睡得高,一脚踩空,就要跌下去了。
但那跌落的感觉只有一瞬,很快便如雨后阴云般被日光蒸发。
在谢醒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就被一双手稳稳地接住了。
她松开眉头,睁开眼,正正好撞进了一双黑渊一般的眼眸中。
谢醒呆愣半晌,男人却笑了,把她轻轻放下来,摸了摸她脑袋:“小心些。”
谢醒打量了一下他,她确信自己没见过眼前这个男人,而他衣着华贵、面相慈和,气质也不像一般人,于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多谢公子相救,不知您如何称呼?”
男人笑了,大概是觉得个子这么小的女孩眼睛滴溜溜转试探他身份的样子委实有趣,他温柔地说:“鄙姓月女。”
哦,姓月女啊。
拜谢慈那个婚约所赐,谢醒现在见到姓月女的就烦,但她还能勉强控制自己的表情,于是组成了个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哦,月女哥哥好。”
“你是谁家的孩子啊,怎么自己跑来这儿了?”姓月女的问。
谢醒并不正面回答,故意装可怜说:“我爹爹骂我,我不想回去。”
“小孩子一个人待着很危险的。”男人很耐心。
谢醒笑眯眯说:“这不是有哥哥在吗?”
男人语气轻轻地,泛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幽深:“那……万一哥哥是坏人呢?”
这本来是一句逗孩子的话,可不知为什么,谢醒看着他观音一般的面容,心底里却无故发毛。
她不动声色地搓了搓胳膊,把鸡皮疙瘩摁回去,天真烂漫地说:“哥哥长得这么好看,怎么会是坏人呢?”
她才不怕,她敢自己一个人出来,当然是因为心月君给她全身都砸了昂贵的法宝,坏人想动她一根头发丝儿都得掂量下自己有几条命。
男人忍不住笑了,这次是真的被逗得开颜,他声音是真的好听,以至于哪怕谢醒对他抱有警惕,也忍不住被这温柔醉人的笑声哄得恍惚一瞬。
“那,你能不能帮哥哥一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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