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番慷慨陈词后,月女释几乎快失去耐心了:“说到底,二位也还是不能证明卞岫玉的身份被替换过!退一步说,就算有被替换的可能,大小姐的行为也终究不妥当,心月君不在,大小姐既然代为掌门,必须代表千秋渡给白鹭池掌门一个交代!”
谢慈冷冷回呛:“结论未定,世叔倒是热心。”
月女释目不斜视:“月女家只站在公义的一方。”
沈待雪闻言嘲讽道:“公义?真是好一个公义!若是月女攸宁当年没回来,我看世叔是第一个去白鹭池抓人的吧?”
蓝然低着头,想:“好吵啊。”
“好了。”
月女鹞一开口,众人情愿的不情愿的都暂且噤了声,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给一个明确的态度。
“说起来……主理人谢醒姑娘失踪了,对吗?”
“是。”谢慈果断地答:“谢慈请求神殿帮帮忙探寻家妹的下落。只要善善能回来,事情调查清楚,无论是什么结果,我谢慈任凭神殿处置。”
换个人来都会觉得谢慈是拿失踪的谢醒为借口拖延调查,但沈待雪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只要能把谢醒找回来,别说让谢慈受罚,就是让她扔下掌门之位她也甘愿。
“好,我知道了。”月女鹞起身,他的目光挨个从众人身上掠过,只有在蓝然那里微微停顿了片刻:“既然如此,神殿会帮忙寻找谢二小姐的下落,在此期间,暂不处置谢慈,但千秋渡内需月女释协理监督,诸位可有意见?”
月女释还有些不满,但也不敢对神官的决定有意见,于是和众人一起低头,双手交叉于胸前行礼道:“听凭大人吩咐。”
月女鹞转过身,身影悄然消失在原地,连带着把大巫祝一起带走了。月女释看了谢慈一眼,两个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明确的敌意,谢慈冰冷地一笑,阴阳怪气道:“恭喜世叔,世叔慢走。”
月女释虽然没有达成目的,但姑且也算是扳得一城,淡淡冲她一点头,拂袖而去。
人都走了,谢慈才终于缓口气,揉了揉眉心。那张若姑射神人一般的脸脸上泄露出显而易见的疲惫,小灯走过来骂道:“老子野心的老东西,心月君在的时候装得大尾巴狼似的!我看白鹭池去神殿状告少不了他的挑唆!”
“他是个坚定的司命信徒,一向主张以神的一直为先,和我爹意见不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好不容易抓住机会,当然要像闻到肉味的饿狼似的绝不松口。”谢慈道。
“小慈,你别怪我说话不中听。”沈待雪也带着蓝然走过来,道:“你得做好心月君回不来的准备。”
“我知道。”谢慈点了点头,但她显然也不想再多提这件事,把目光移向一边的蓝然。显然,蓝然让她想起了自己疼爱的妹妹,眸光略微黯淡下来。
她转过身。
“好了,带沈八少爷和蓝然公子去安顿一下吧。”
“不了。”
“……?”其他人俱是一愣,谢慈回头回头,蓝然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这边如果不需要我,我就去找她了。”
“……”
谢慈脸颊的肌肉微微抽动一下,随后,她神情逐渐放松,目光也柔软下来。她好像明白自己的妹妹为什么这么看重这个人了。
“不,你得留下来。”谢慈说:“你要找到她,就要帮我。”
蓝然眼睛一下子亮了:“你知道她去哪了吗?”
“有个猜测,”谢慈点到即止:“不急,等你安顿好再来找,你需要在千秋渡住一段时间。”
……
蓝然他们走后,谢慈站了一会,把脑子里的杂念排出去,继续处理宗门事务。只是她还没坐下来有一会,门口值守的弟子就进来通报了:“大小姐,呃……月女少爷求见。”
谢慈头都没抬:“让他滚。”
“可是,月女少爷说……如果您不见他,他就去您住处等。”
考虑到住处还有沈待雪,碰上了一定要吵架,最后还是给自己添麻烦。谢慈只能撂下笔,道:“滚进来。”
月女攸宁不仅不会滚进来,他还要整理好衣服,昂首阔步地进来,旁边的弟子向他行礼,他却连眼神都吝于给一个,劈头盖脸地就问谢慈:“谢慈,你是不是顶撞我爹了?”
谢慈用“君有疾否”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她真心地怀疑自己这个未婚夫进来的时候脑子是否被门夹了。
这种愚蠢的问题她当然不会回答,可月女攸宁却跳脚了:“我问你话呢谢慈!”
“再说一句不相干的,我就帮你滚出去。”
“……”月女攸宁的气势一下子就萎了,坐到下面的席位上,低声嘟囔:“你威风什么……”
谢慈继续低头处理事情。
月女攸宁突然觉得刚刚自己有点无聊,他其实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挑起他们之间的话题而已。月女攸宁手撑着下巴,装模作样地拿了本书看,勉强安静了一会,实际上一直在偷偷瞥她姣好而专注的侧脸,心里那点蠢蠢欲动的喜欢又忍不住犯贱地萌芽。
谁叫她这么好呢?而且,这么好的她,还从小就是他的未婚妻。
那么多人都喜欢她,可她最后只会嫁给他。
他忍不住吸引她的注意力:“喂,谢慈。”
“……”
“你别太担心善善,我已经求我爹派人帮忙找了,她一个小丫头,跑不到哪去的。”
“…………”
连续几句话被彻底无视,月女攸宁忍了又忍,想起今天自己的主要目的,还是没发作:“我在帮你,你好歹也对我说声谢谢吧?你们谢家的家教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谢慈抬头,冷冷看向他。
月女攸宁被噎了一下,随即咳了咳,掩饰尴尬一般地说:“我就是想说,总归我们两家将来也是要做一家人的,你也别总是跟我爹置气,有什么事可以好好商量嘛。实在不行我去找我爹说……”
谢慈简直想笑,月女释精明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却养了个头脑简单的傻儿子。
她也不打算给无忧无虑的小少爷解释这其中最核心的、无法调和的矛盾,只是随口把他打发了:“我还要忙,你说完了的话,就请回吧。”
月女攸宁自以为的一腔赤诚被她堵了个严严实实,心里简直憋气加窝火,怒道:“谢慈!”
谢慈微微向后一摆手,早就忍不了的谢家弟子一拥而上把月女攸宁带了下去,月女攸宁气得要死,甩开他们恶狠狠道:“别碰我!我自己出去!”
说罢,他用余光瞥了谢慈一眼,可那张美得如同一座冰雕塑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融化的迹象。最终,他失望又气愤地出去了。
他刚出去,就见到一个披着黑斗篷的少年朝着雾失楼台走来,模样眼生得很。月女攸宁正不爽,立刻找到了撒火的对象:“喂,你,哪来的?谁允许你进雾失楼台的?”
“……”
那双眼睛眨了眨,竟然是怪异的紫色,他打量了片刻月女攸宁,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类似于同情的情绪。
小醒说他脑子不好,果真是,真可怜。
蓝然决定不跟他计较,绕过他,走进去了。
月女攸宁:“???”
怎么今天谁都能无视他?
真是反了天了!他要去告诉他爹!
“……”
蓝然压根坐不住,只要一安静下来,他脑子里就都是谢慈那句话。没等吃晚饭,就提前来找了谢慈。谢慈刚送走一个月女攸宁,又来一个蓝然,知道今晚大概是干不成什么事了,只好请他进来一叙。
蓝然还没坐下就问:“小醒在……”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谢慈打断他。
她说:“善善总跟我提起你,旁的话我也不多说,我知道你们关系要好,你只管回答我一句话,你愿不愿意不计代价地保护她?”
“我愿意。”蓝然毫不犹豫。
“哪怕那意味着你自己的安危会受到威胁?”谢慈挑了挑眉,问。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事,但是……”蓝然抬起紫色的眼眸,看向她,万千星辰在那双眼中流淌,宁静而透彻:“如果我的牺牲可以换得她平安,那我牺牲一万次也没有关系。”
少年多轻浮,总爱把永远、生死挂在嘴边,谢慈看过太多人了,他们情热时总是嘴上说得比花好听,可实际去做时,往往就漏了怯。可这个人,谢慈反反复复看了又看,却看不到一点作伪的痕迹。
仿佛他说这话时,是真心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谢慈觉得,至少可以相信。
最终,她叹一声:“善善有跟你说过,她为什么被送去第四阁吗?”
蓝然直起身子,摇摇头:“她不太喜欢提,我没问。”
“那就是因为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谢慈目光逐渐加深,似是边回想边说:“父亲送走她很突然,也没有告诉过我们原因,但我们两个多年互通书信,都有一个猜测。”
“八岁那年暮春,千秋渡照例举行清酒祭神,我和善善也参加了。她年纪毕竟还小,斗诗只拿了个探花,偏偏司命神官特别偏爱她,还特意给她批了命格,那天父亲和善善的脸色都很奇怪。晚上的时候,善善偷偷跟我说,她私下里遇见过司命,只是当时不知道他的身份,她觉得司命很古怪。”
“那件事后过去没多久,善善就被你师父领走了。我当时疑惑不解了很久,但想来想去,还是和一个人有关……”
“司命。”蓝然声音微微有些沙哑。
“你是站在我的视角上看待这件事的,”谢慈锐利而清亮的眼睛直直看向他:“你自己对司命是什么想法?”
蓝然低头思索片刻。
“我觉得他很虚伪。”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4章 虚伪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