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慈愣了片刻:“虚伪?”
“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蓝然面对谢慈时还是有些腼腆和局促,但他的观点是清晰坚定的:“今天的事……我听完,觉得他其实并不关心千秋渡在发生什么事。”
他的感受令谢慈有些意外,但总归也对司命没好感就是了,这是好事。于是,她终于把自己的想法也吐露出来:“相必你也知道了,虽然没什么证据,但我怀疑善善的失踪多多少少和司命有关系。至少,以他对善善的关注程度,他很有可能知道内情。”
“而且,现在离清酒祭神还有一个月,他早早来了临安,却什么也不做,古怪。”
蓝然单纯,但他并不傻,事情说到这个份上,他也明白谢慈的意思了:“你想要我帮你查?”
“对,”谢慈说:“但放心,不是让你自己去。”
……
清酒祭神本就仪式复杂,更何况这一次请了三位神官。仪式所用器皿一律由神殿看管,谢慈以借用的名义,亲自跑了一趟神殿。
“谢大小姐可来的不巧,”管器皿的巫祝一见谢慈就脸红,谢慈随便问问说想拜见神明,他晕头转向地什么都说了:“司命大人午时不见客的。”
“午时?他要睡午觉吗?”小灯正搬着东西,忍不住插嘴。
巫祝瞪了她一眼:“神明大人岂是我等凡人可以比拟?”
旁边另一个看着不怎么起眼的随从怼了怼小灯,小灯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谢慈顺势问:“那大人是忙于何事?”
巫祝立刻答:“也不是什么大事,想必诸位听说过司命大人最近新带回来位神女吧,大人每日午时要教导神女,所以不见信徒。”
小灯纳闷了:“那神女是什么人啊?”
“咱们这些小巫祝也见不到,大人保护神女保护得紧呢,连那院子都有重重把守。”
其他三人不约而同地在心里想。保护?监禁还差不多吧。
这么想着,谢慈向后递了个眼神,小灯顺利接收到,伸出去的手臂一拐,怼了那低头干活的随从一下。随从手一抖,手中捧着的琉璃花铃立刻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哎呀!”巫祝大惊失色:“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是啊!”小灯转头训斥随从:“说你呢,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随从:“……”
他一声不吭,蹲下去捡碎片,巫祝烦躁不已,呵斥他:“都碎了,捡了还有什么用!你知道这东西多贵吗?”
“抱歉,”谢慈终于发话了:“是我手底下的人办事不周,损失谢家来赔偿。”
巫祝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大小姐真是客气了,不妨事,库里还有备用的,我去给您拿。”
“怎么好劳烦巫祝,”谢慈冷淡而矜持地抬抬下巴:“让那个闯祸的去吧,我请巫祝喝盏茶。”
“那怎么好意思……”巫祝说着,摆着手坐下了。小灯瞪随从一眼:“还不快去?”
随从默默地一行礼,弯腰走了。
直到离开屋子,他才渐渐抬起腰,眸中紫色一闪而过。
没错,他正是易了容的蓝然。
他左右观察一番,路上遇见的巫祝都在各忙各的,没人注意他。他思忖片刻,然后便见一列人端着盘子走过,他找准机会,敲晕了队末一个小巫祝,自己换上他的衣服,悄悄混进送菜的队伍里。期间,他偷偷掀开盖子看了一眼,果不其然,神殿里都是没什么油水的素菜。
“今天怎么这么多啊……日日叫我们送,神官也要吃东西吗?”
细细碎碎的讨论声从队伍前头飘来,蓝然不需要费力就能听清,但“神官”一次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不是司命大人,是他带回来的那位神女喽。”
“说起来也是奇怪,咱们这也不是没选过神子神女,这位怎么都不见人的?”
“嘘,小点声,我听说啊,是这位身份有些特殊……大巫祝都不让咱们对外提有关她的事呢。”
“或许是司命大人看重吧,据说上一个大人带在身边点拨的还是薛道玉,现如今,他已经是利市神官了。”
“真是好命,我也想做利市,天天有钱花。”
“那还不难,你去利市庙里求一签好喽,记得哭得惨一点。”
即将进司命的住所了,蓝然走过小桥,对着水面照了照,确认自己身上没有什么明显的破绽,收拢好气息,追上送菜的队伍。
司命所住的玉清苑坐落在神殿的东南角,独有一番幽静,从外面看上去甚至过于低调了。蓝然也听见小巫祝们说,司命不是一位喜好铺张的神官,他的祭品也往往是鲜花鲜果一类的东西,摆上一天就请信徒们自行取走。
他们到的时候,月女鹞正在神游太虚。
他的躯体在房间里打坐,整个人一动不动,面容沉静,身姿与前殿的神像几乎没什么差别。蓝然试探了一下,发现他本人的神识确实不在。
蓝然倒也不意外,神官都是有信徒要回应的,并不是整天无所事事地待在这里。
他们挨个进去把饭菜摆好,守着屋子的巫祝就让他们出去了。想也知道,他们这些人是见不到神女的,可蓝然还不想走,思来想去,他趁其他人不注意,绕到院子的角落,掏出一只贴着朱砂黄符的木偶。
这是谢醒自己捣鼓出来的小玩意,外面人不知道,但第四阁的老老少少反馈都很好。功效很简单:有的可以交换人与木偶的方位;有的可以短暂让木偶幻化成某人的模样,言行惟妙惟肖;而有的则可以魂魄附身,操纵木偶活动自如。这些小法宝速度快效果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做起来用起来都很烧法力,用来代替缩地阵法是不可能了,但偶尔的关键时刻还是很顶用。
比如现在。
蓝然把小木偶放在树下的一块青石上,又把符咒贴在自己胸口,轻声念道:“木偶木偶听我说,不成我呀不成活。”
再睁开眼,他的视野就是低低矮矮的了,身边的石头和树木都变成了庞然大物。蓝然试着动了动手和脚,咯吱咯吱的,听着牙酸。
这种状态的他没有法力,只能用笨拙的小木腿艰难地挪到门口,扒着门槛抬头一看,月女鹞竟然醒了。
蓝然连忙一缩脑袋。
月女鹞神识刚刚回来,还有些初醒的恍惚,揉着眉心问守在屋子里的巫祝:“什么时辰了?”
“回大人,已经未时一刻了。”巫祝恭谨地道。
“这么晚了么……”
“抱歉,大人,您说过除了您谁也不能进那里……”
“无妨,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月女鹞态度很平和,起身随意地一招手,桌上的饭菜便被收进了食盒,他像个普通人那样提起来,刚要走进去,突然想起什么似得,回头说:“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是。”巫祝恭谨地回答。
书架移开,月女鹞走进暗门,蓝然的小木偶身子没有心,但他依然觉得胸膛里有什么东西跳得很快,他连忙抓住机会,贴着边摸进去,在门关上的最后一刻把自己摔了进去。
木头脑袋脆,蓝然懵了一会才爬起来,月女鹞已经走远了。他脸上的夸张油彩也被蹭掉了一半,看起来有些滑稽可笑。
门关上后,墙壁上的萤石缺少了光源,走道里便只剩下了一片漆黑,想黑暗中张口的巨兽,静静地邀请着猎物自投罗网。
但蓝然不怕,谢醒还在等着他,他什么也不怕。
对正常人来说尚且狭窄而幽深的走道,于蓝然的木头小短腿更是漫长。好在月女鹞不知为何没有关闭其他石门,否则更要费一番脑筋了。
好不容易摸到了头,他终于看见了水池环绕的台子和扶桑树,也一眼认出了扶桑树下月女鹞怀中的少女。
那是他翻来覆去地想了将近十天的人,那十天漫长得好比十年,只因自从他们遇见后,就再没分开这么久过。
谢醒……
他在心里反复地念着她的名字,像回味一块夹杂着苦涩味的蜜糖。
他们两个靠得很近,月女鹞扶着她的肩膀,似乎在探查她的身体状况。谢醒手腕和脚腕上都戴着铁链,似乎没什么意识,奇怪的血纹爬满了她的身体,让她看起来虚弱而可怖。她的脑袋靠在月女鹞的胸膛,双眼紧闭着,血纹衬得脸色惨白,像是垂死的鸟。
他对她做了什么?
那一瞬间,蓝然几乎想立刻冲出去了。
但他也知道,他这副模样是救不了谢醒的,明明她近在眼前,可他只能按捺下来,悄悄把自己的木头身躯泡在水池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尖盯着月女鹞的举动。
蓝然对力量的流向很敏感,他能精确地分辨出来,谢醒身上笼罩着一股奇怪的力量,它灼热、沸腾、像是燃烧的烈火一般永不停歇,它并非来自谢醒本身,亦非来自月女鹞。月女鹞耐心地探查了一番,最后法力竟然被谢醒身体里的力量排斥了出来,只能罢手。
“醒醒。”
唤完,他又自言自语笑道:“我这究竟是叫你的名字还是唤醒你……算了。”
谢醒依然紧闭双眼,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很痛苦的样子,对月女鹞的呼唤也没什么反应。
“不肯回应我吗?本来还想和你说说你姐姐的事……”
谢醒眉心皱了皱,似乎动了一下。蓝然觉得她是醒了,可她什么也没说。
又或许……是说不出来。
“没什么大不了的,一点小事,已经摆平了,我怎么舍得让你为她担心呢?”月女鹞似乎能明白她的担忧,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用一种温柔得不像话说:“我知道你牵挂家人……哦,对了,还有那个姓蓝的男孩儿吧?你喜欢他?”
突然被提及,蓝然不由自主地竖起画上去的木头耳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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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囚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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