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太像一个关爱小妹妹的长辈了,反而令人不适。
“……”
“怎么偏偏喜欢上了蓝家的孩子。”月女鹞遗憾道:“不过可以理解,像你这么大的小姑娘,总是容易为皮相所惑。”
“……什么意思。”
那一声很微弱,气若游丝,蓝然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是谢醒在说话。
谢醒支撑着起了身,她的头发已经散了,凌乱地铺洒在地面上,蓝然观察到,她的发尾不知为何已经微微发白了。
“什么?”
她抬起脸,看向月女鹞,那双眼是冰冷透骨的,看不见平时半点的笑意盎然:“你认识蓝然?”
“当然,”月女鹞自若地问:“你没听过碎玉城吗?”
“……昆仑?”
“不错,那是个信仰陆吾的门派,还接受了太一的赐福,不过,二十年前已经覆灭了。”月女鹞道:“可叹呐,陆吾早已有心无力,边界不宁,妖魔入侵,碎玉城就是第一个遭了殃的。不过,我倒是没想到,碎玉城竟然还有个遗孤,还是个血脉如此纯粹的遗孤。”
蓝然并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他的眼睛就是他异常的证明,长青真人都一五一十地跟他讲过。但他那时候太小了,记忆都是模模糊糊的,对灭门的惨像也不甚清晰,是以也没有对谢醒提及过。
谢醒听出了月女鹞话里一点隐隐埋藏的兴味,声音冷了:“离他远点。”
月女鹞一笑:“别急,太一血脉可不适合我的计划。况且,我的神格只有两半,也分不出多余的给他了。啊……说了这么多,你也累了是不是?瞧瞧你,满头冷汗,吃点东西吧。”
月女鹞想给谢醒擦擦汗,但她扭过头拒绝了。月女鹞的东西,她只吃了两口,就疼得咽不下去了。
月女鹞叹口气,只好把摆好的饭菜收起来,然后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一颗药喂了她。
谢醒没有拒绝,吃下药之后,她脸色好了不少。
做完这一切,月女鹞动作很轻地扶着她靠在树干上,轻柔道:“睡吧,别怕,痛苦很快就会过去,而你会成为更好的……”
后半句他便没了声音,饶是蓝然耳聪目明也听不见。
他也无暇去思考那么多了。
月女鹞并不多留恋,很快起身离开,等他走后,蓝然从水里爬出来,湿漉漉地走到谢醒身边。
离得近了,他对那股力量的感知也更加强烈,蓝然试探着抬起木头胳膊,用自己的法力触碰她,毫不意外地被弹飞了。那股力量在排斥他,而且是非常排斥,仅仅是靠近,蓝然就觉得浑身别扭。
但他还是想靠近。
他跌跌撞撞爬起来,爬到谢醒脚边,又拽了拽她巫祝袍的衣摆,他说不出话,没法喊她,只能在心里一遍遍说。
你睁开眼看看我。
我那天没追上你。
所以对不起,还没来得及说,我心悦你。
少女依然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没有如他所想般睁开眼,不知是因为刚刚的交谈消耗了她少得可怜的精力,还是那颗药让她沉浸在苦厄的梦境中。
蓝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碰碰她的手背,又碰碰她的衣袖,试图用微不足道的触碰唤醒她。可她在发抖,身上的力量也愈发横冲直撞,好像要把她瘦弱的身躯撕裂,蓝然做不到看着她这样下去,心一横,强行把自己的法力送进他体内。
就像沸水投入滚油。
蓝然还没来得及意识到什么,脑袋里“嗡”地一声重响,脆弱的木头身子就已经飞了出去。他隐隐约约感觉自己的胳膊好像掉了一只,还没来得及去看,视线里就隐隐约约看见谢醒似乎支撑着起身了。
他心里一喜,刚想挥舞手臂吸引她的注意力,就注意到了谢醒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眼睛……是她的眼睛。
少女往日温柔如水的瞳眸化作炽烈燃烧的金色,那火过于旺盛,几近于烧绝一切的无情。她的长发从脚跟开始一点点褪色,灰烬一样的苍白蜿蜒而上,直到一头乌发变作银丝。
似乎是被蓝然灵魂的味道吸引,谢醒金色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直到锁定他。
她歪了歪头。
这样的动作一个少女做起来本应该轻盈可爱,可在那一瞬间,蓝然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谢醒,而是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
他的直觉比他的理智更早做出预警:逃!
谢醒抬起手,指尖向下一动。
蓝然就地一滚,一道金色的光束堪堪擦过他的肩膀,一声轰鸣巨响过后,他回头一看,身旁赫然已经被轰出一个三尺深坑!
他心道不好,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总之,因为他法力的刺激,谢醒看起来已经陷入狂暴了。
又是几道光束打来,全是暴力而单纯的法力轰击,没有用任何术就把蓝然打得东躲西藏,狼狈不已。眼看着要不小心被打中,蓝然抬起手抱住自己的心口,那是他魂魄安放的地方,可预想之中的攻击没有到来。他睁开眼,看见谢醒不错眼地盯着他,眼中的金色时而光芒大作,时而偃旗息鼓,极度的混乱而不确定。
蓝然想喊她的名字,但他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金色即将重新占据她的眼睛。
他知道不能再这么下去,一边躲藏,一边寻觅起机会。
他注意到了扣在谢醒手腕和脚腕上的锁链,它们限制着谢醒的行动,让她没办法随心所欲地追击蓝然,但它们也连接着中央那棵古怪的大树,在源源不断地为谢醒输送力量。
既然如此,掐断它就好了吧?
蓝然心说一声对不起,转身对着谢醒轰了一小团法力。而此刻的谢醒根本没把这点小心翼翼的攻击放在眼里,一歪头就躲了过去,随后便蹲下来,不再攻击,转而伸出手要抓蓝然。
蓝然也抓住这个机会,错身从她衣角滑了过去,对着她脚腕的锁链就是一记猛砸。
谢醒的身影猛地顿住了,小幅度地晃了一下。
有效!
蓝然如法炮制,利用自己的法力与这树的力量互相排斥的特性暂时打断了力量的输送,谢醒骤然失去了力量支撑,跌坐在地上,头发上的白色如同潮汐一样缓缓退去。
蓝然连忙跑到她面前查看她的情况,谢醒眼睛里的金色也已经不在了,她的瞳孔没有焦距,茫然地望着地面,手撑着脑袋,好像在忍受着强烈的痛苦。
半晌,她似乎是终于恢复神智了,缓缓张口,道:“……阿然?”
她声音很轻很轻,仿佛挥挥手就被打散的一缕烟。
她伸出遍布蜿蜒血纹的手,想触碰他,却又不太敢。
蓝然突然有点想哭,尽管那样好像显得有点丢人。他扑上去抱住谢醒的手指,油彩糊了满脸。
他连安慰她都做不到。
谢醒的目光微微闪动一瞬,似有水光。
随后,她扬起了一个笑容。
“不要难过……”谢醒说话很慢,说了几个字就要停顿一下,仿佛发声是一件很吃力的事情,她吸了口气,才继续说:“那个东西,我压制住了。”
她说得若无其事,可蓝然也是修炼的人,哪里会不明白有那么一个霸道的意识占据自己的身体是一件多么难受的事?更何况,她的身体还在承受力量的负担。
对于她这样天资平平的人,更是一种折磨。
谢醒把蓝然捧在手心里,靠着扶桑树,缓缓坐了下来。
“让我想想……有什么需要叮嘱你的?哦,对了,不要把我的事告诉小慈,我怕她冲动。”
“……”
蓝然毫不意外谢醒会这么说,她从来就是一个这么奇怪的人,浑身上下有用不完的善意和勇敢,并向来引以为傲。好像她动动脑子,就可以考虑尽所有事,所有人。
但怎么可能呢?她以为她是救世主吗?
当钱财、权势、智慧这些筹码用尽时,救世主能牺牲的就只有自我了,蓝然知道,这正是谢醒在走的路。
如果不是自己找到了这里,她大概连自己都不想告知吧。
谢醒把蓝然放在怀里,缓缓地说话。
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谢醒说,蓝然听,尽管谢醒现在说话慢了很多,因为幻境的影响,总是说着说着就忘了自己在说什么,可是蓝然依然很认真地听。她努力地让语气很轻快,就像从前无数个渡庭的夜晚,她也总爱枕在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说着说着,就把自己逗得乐不可支,笑得滚来滚去。而蓝然偶尔会笑一笑,大多数时候却只是看着她,想,这个人怎么总有东西可笑啊。
而关于月女鹞、关于她身上的力量、关于他们……谢醒却一个字也没有说。
好像只要他们的联系没有那么深,蓝然也就不会那么难过;好像如果谢醒出了什么意外,蓝然就可以忘掉她,轻飘飘地挥一挥衣袖,去过下一段人生。
蓝然想,那是不可能的。
对不起,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你有不计代价想要保护的人,我也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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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心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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