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拯救

谢醒没有坚持太久。

刚刚有所消退的血纹重新爬上了她的脸颊,黄昏之际,扶桑树的光华再度盛放,谢醒声音越来越低,头渐渐歪过去,直到再次陷入无穷无尽的噩梦之中。

“……”

耳边的声音飘渺远去,蓝然抱紧她的手指,静静地守了她一夜。

天光破晓之时,他爬上了她的肩膀,轻轻地、颤抖地亲了一下她的脸颊。

像蝴蝶微微振动翅膀,抖落一滴水珠。

一缕碎魂自他体内分割,他将这缕碎魂送给了她,像一滴水藏入大海,像一粒沙落入荒漠。

它太少了,一旦送出去,蓝然也无法控制。但也是因为少,它幸运地没有被谢醒的意志排斥出去,如果谢醒真的支撑不住,那么它便可以在关键时刻苏醒,拉谢醒一把。

至于分魂带来的损害……无所谓了,他本就天生魂魄有损,容易疲惫嗜睡,也不在乎更多一点。

对蓝然来说,离开和潜入一样顺利,月女鹞每日午时都会来看她的情况,似乎也完全没发觉蓝然遗留在谢醒身上的小小一缕魂魄。蓝然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她昏睡的脸,便顺着墙角出去了。

蓝然走后,月女鹞在谢醒身边坐了下来,一如既往用自己的法力帮助她疏导。

刚刚开始,不经意间,他瞥见了谢醒身后的锁链:“……”

月女鹞笑了一声,抚平了谢醒紧皱的眉头,继续有条不紊地注入法力。

……

对于蓝然去而不返的事,谢慈随便找个由头就糊弄过去了,但她和小灯不能在神殿留宿,只能回千秋渡等他的消息。好在蓝然也没叫她们失望,为谢慈印证了她的猜疑。

当天,雾失楼台上没有举办任何一场宴会,所有非谢家的人被告知不得靠近,层层禁制将雾失楼台封得一丝风也透不出去,因为谢大小姐盛怒之下把杯碗茶盏砸碎了一半。

“月女鹞这个畜生,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谢慈要气疯了,毫不避讳地在大厅之上大骂月女鹞。

蓝然不忍描述谢醒的惨状,但单单是月女鹞强行给谢醒灌注不明力量一条,谢慈就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将其千刀万剐,还是沈药师喝沈待雪来了后才把她劝下来。

小灯听到之后头痛难忍,已经让谢慈叫人带下去好生看顾了,到了晚上已经发起了高烧,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沈药师看了后,断定不是药物所致,应该是中了某种封印记忆的禁术,一旦有可能想起,便会高烧不止,直到不被允许保存的记忆焚烧殆尽。因此术过于霸道,百余年前就已经禁止了,寻常人哪里能习得?罪魁祸首是谁也不必多说了。

谢慈简直恨不得去司命神殿和月女鹞拼命,但谢醒还在他手里,谢慈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和沈药师等人商议起对策。

对于一位神官,沈药师和谢慈保留了最大的克制。须知司命神官一直是千秋渡的庇护者,百年千年一贯如此,如果一上来就对司命动干戈,吃亏的是他们,更何况千秋渡里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月女家。

谢醒并没有透露月女鹞的意图,蓝然也只能根据自己看到的进行描述与推测。

“他这是想做什么?培养小醒?”沈待雪都听懵了。

“若是什么正当手段,他何必遮遮掩掩?”谢慈冷笑一声,眉间花钿浓烈鲜艳,可往下瞧,一双美目之中只余三尺冰寒:“想来之前南方各地选出来的神子,骨头都不知道被扔进哪座乱葬岗让野狗啃了。”

蓝然的说法肯定了她的猜测:“那力量过于霸道,却似乎是正非邪。”

但几人说到底也是凡人,没接触过与神相关的力量,猜来猜去还是摸不准那力量从何而。,沈药师略微沉吟片刻,提出了个法子:“从前他挑了那么多神子,不见得每个都能安置妥当,我们或许可以从这些人入手。”

“对哦,”沈待雪想起向小园曾在祭祀上谈及的传闻,兴奋地一敲扇子:“两年前绯镇不是还出过事?听说有个神子跑了,到现在都没找回来呢。”

沈药师给弟弟泼了一盆冷水:“月女鹞这个司命都找不到,我们就能找到了?”

沈待雪又蔫了,搓了搓脑袋:“是啊……那还有哪里呢?”

谢慈却沉吟片刻:“或许不是完全无用,那件事我也调查过,逃走的似乎不止他一个。”

沈待雪立刻站起来:“我去查!”

蓝然也跟着:“我也……”

“蓝公子,我和阿雪前去即可。”沈药师温声制止:“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尽可能留下来。”

谢慈皱起眉:“让他跟你们去,不是更保险么?”

沈药师望着她,叹了口气:“小慈啊,你当你面对的是谁?如今小灯不知何时苏醒,你身边必须有人。”

谢慈向来高傲,当然不服,倔强地一抬下巴:“我不用人保护,论修为,我未必输蓝公子。”

沈药师被她这性子气得头疼,刚想继续劝,一旁的蓝然却已经一口答应下来:“好,我留下来。”

面对谢慈投来的不虞的目光,蓝然平静地解释:“小醒很担心你。”

“……”

谢慈立刻说不出反驳的话了。

这件事就这么被沈药师敲定了,他和沈待雪以捕猎妖兽的名义,当夜就出发赶往了边界。少了沈药师制衡,月女释更是愈发不加掩饰,但凡谢慈作为代掌门下的命令,他不是要横插一脚就是要横加阻挠。更令人烦心的是,月女释又把那桩破婚事翻了出来。

他当然不是指望谢慈收心敛性好好做他儿媳,毕竟谢慈看不上月女攸宁狗都看得出来,他这个做长辈的怎么可能不知道?既然动摇不了谢慈的位置,那就拉她和月女家绑定得更深,谢慈知道月女释的打算,但也无可奈何:这桩婚事是千秋渡多数人乐见其成的,一旦她悔婚,谢家诸多长辈届时也可能会对她心生不满。

于是,谢慈只能顺势敲定下来,清酒祭神之后定亲。

月女攸宁知道了这件事之后,扭扭捏捏几天没来见谢慈,等了四五日,谢慈仍然一点表示没有,他气不过,找上了门。

不料,他刚刚一登门,就见到那个面瘫脸紫眼睛小子在和谢慈讨论事情,两人很是投入,他一问守卫的修士,才知道这是个小门派来的,莫名其妙顶了叶掌灯的位置,几乎是日日守在谢慈身边。

月女攸宁火冒三丈,不顾阻拦闯了进去,模模糊糊听到谢慈在说:

“……我还是不放心,她在那种地方,怎么受得了?耽误得越久她只会越危险!不行,无论如何我都得想办法见她一面……”

“可……”蓝然刚开了个头,就听见了脚步声,立刻闭了嘴,回头看去,正好和怒气冲冲的月女攸宁对上视线。

蓝然被瞪了,有些茫然:“?”

他不认得月女攸宁,秉承着护卫的职责,当场就要拔剑。谢慈及时拦下了他:“好了,你先去神殿跑一趟,按之前说的替我传个话探探口风,后面的事情我们再慢慢商量。”

“好。”蓝然点点头,痛快地走了。他惦记着见谢醒,也没有多关注谢慈与月女攸宁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但在月女攸宁眼里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谢慈,他是谁?”月女攸宁语气相当不善。

“与你何干?”谢慈也半分不同他虚与委蛇,现在看见月女家的人只会叫她分外烦心,她揉了揉眉心:“谁准你闯进来的?”

“我未婚妻和野男人私会,我还不能进来看看吗?”月女攸宁脸涨得通红,嗓门猛然拔高,冲到谢慈案前重重一拍:“谢慈!这就是你要定亲的态度?”

谢慈真心怀疑他出生的时候脑子里进羊水了。

她当然也不屑于和月女攸宁解释什么,那样显得她也很蠢,她随手一拨弄身旁的琴弦,月女攸宁便被弹出了十步之远,厚重的地毯倒是伤不到他,但也狼狈地滚了好几圈。谢慈站在高处,冷冷地瞥他一眼,便转过身道:“送回去吧,给世叔传个话,请他看好爱子,莫要再放出来咬人。”

月女攸宁差点被气晕过去,他一挥袖赶开了来搀扶他的随从们:“别碰本少爷!本少爷自己走!”

随从们互相对视一眼,只得无奈地追上去。

月女攸宁一路憋着火回了月女家住的天香榭,进门就摔了一套茶盏。月女释正在诵经,听见动静,深吸了口气,回过头问心腹:“这又是闹什么?”

心腹行了一礼,出去问了一圈,回来报:“小少爷又去雾失楼台了,和谢大小姐吵了一架,谢大小姐还传话给您说,说……”他想到那句不中听的话,有些犹豫。

“有什么不能说的?那小丫头还能说出什么好话吗?说就是了。”月女释语气波澜不惊。

心腹只得硬着头皮复述了。

那话跟栓好你家的狗儿子有什么区别?

月女释听完,停了诵经,在心腹心惊胆战的目光下推开门走了出去。天香榭的院子里,月女攸宁还在发脾气,大喊大叫道:“她简直就是不把我放在眼里!连解释都不肯说一句,她哪里把我看成是她未婚夫?这个婚我不结了!”

月女释按了按眉心。

他年少成名,当了十多年的司命巫祝,在这一辈也是不输心月君和沈药师的。偏偏生的儿子不争气,底子差、修炼这么多年没有进益不说,因为年幼时月女释忽略了他,性子更是被养坏了。

偏偏他就这么一个儿子,再不争气,月女释也要为他做打算。

“不结?好啊,我现在就去和谢家提,这婚约作罢了吧。”

月女攸宁听见父亲的声音,回头一瞧,登时更憋屈了:“爹!你怎么帮着外人说话!”

月女释扫一眼,侍从们立刻默默上来把月女攸宁打碎的东西收拾好,月女释不紧不慢地在石桌旁坐下:“心不对口之言,宣之于口当慎。你当所有人都会惯着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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