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曼舞

他浅笑吟吟,又靠近少女说了些什么。

谢慈立刻站了起来:“善善——”

距离太远,她喊的这一声谢醒也听不到,谢慈刚想回头和蓝然说话,却发现他已经不见了。

这家伙,竟然比她还耐不住!

谢醒跟着三神上了花车,接下来神明们会乘坐花车游街一圈,然后就要开启诗酒会了。她刚刚坐上花车,就听见人群里有人在唤她:“小醒!”

谢醒:“!”

她像是骤然活了,扭过头,灵魂如同飞鸟般挣脱躯壳,向着声音来头追寻而去,只见对着她赞颂的人群之中,只有一张脸没有在笑。

他已经挤不过来了,只能远远地看她,那双紫眸里挤满了化不开的忧虑,像是夜空中徘徊不定的乌云。

谢醒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感觉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想出声,却说不出来什么。

“善善,你答应过我的,不要惹我生气。”一道柔和却冰冷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

谢醒低下头,没有再看蓝然,那一点骤然焕活的灵魂也渐渐萎缩了回去。

蓝然只能眼睁睁看着花车咯吱咯吱在眼前走过。

楼上,谢慈也终于忍不住了,愤然起身下楼。

众人追随着神明花车进了千秋渡的满庭芳,这是千秋渡的十二宫之一,也是最大的演武台所在,斗诗斗酒斗武皆在此进行。谢慈身为代掌门东道主,坐席刚好居于神明之下,可偏偏,谢醒身为神女亦然。

双生姐妹面对面,台下斗诗斗得火热,可二人皆是无言。

利市倒是浑然不觉周边的尴尬气氛,他被台下的一首送别诗感动得涕泗横流,直从怀里掏出元宝要送出去,被丰农拦住,两位神官又吵了起来。

谢慈看着他们两个,微微眯起眼。

他们好像浑然不觉得谢醒有问题。

但说实话,就连她也察觉不到什么,蓝然说谢醒身上的力量极度排斥他,可谢慈修为明明没比蓝然差多少,却在谢醒身上观察不出丁点儿异常的痕迹。在她眼里,谢醒周身萦绕的微弱法力是属于谢醒自己的。

蓝然走了回来,他被人群挤得狼狈,回来的也慢些,看见对面的谢醒,顿时一愣。

神明听觉敏锐,谢慈没法光明正大向蓝然询问,只能用手指沾了茶水,写下一行字。

可蓝然这厮竟然还在看她妹妹,引得一直在观赏斗诗的月女鹞都注意过来,看了蓝然好几眼,谢慈只得闷声咳嗽了一下。

蓝然回过神,低头看见桌角半干的字:何处有异?

蓝然:“?”

谢慈眼见这样是交流不了了,只好执起一杯酒,起身走向谢醒。

谢醒眼神微微躲闪,她是不希望谢慈看见这样的她的,可显然事实不尽如人意。

谢慈在她案前停住脚步,递出酒:“我敬神女大人一杯,神女大人可否赏脸?”

说这话的时候,谢慈全部注意力都在谢醒的表情上,在她问出那句话时,谢醒第一反应就是向上看了一眼,谢慈也不由得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月女鹞。

月女鹞唇角勾着浅笑,道:“敬酒时千秋渡重要的礼数,谢小姐敬你,你喝就是了。”

谢醒身体一僵:“……”

她深吸了一口气,微微揭开面纱的衣角,侧过脸抿了一小口。

她动作已经很小心,可这番动作还是暴露出了她脖颈上异常的痕迹。那是一道细细的血纹,鲜红刺目。谢慈忍不住上手要揭开去看,谢醒却眼疾手快地挡住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冲姐姐眨了眨眼。

谢慈咬咬牙,不得不把手收回去,道:“……唐突了。”

谢慈悻悻拂袖回座。

偏偏月女鹞还火上浇油似得问:“谢小姐和蓝公子对我家小神女很感兴趣?”

但凡谢慈没教养,几乎当场就想骂“你家个头”了。

那是她妹妹!她一母同胞的双生妹妹!月女鹞不但掳走了,还大摇大摆地带出来挑衅她!哪怕三神在上,谢慈几乎一瞬间也有杀人的冲动。

但所幸,谢慈还有理智。

她一口银牙咬碎,却还是笑着问:“神女大人风采卓然,我瞧着亲切,不知道是哪里人?”

谢醒大概是说不了话,低着头没吭声,月女鹞替她答了:“昆仑人士。”

昆仑几个门派都灭的差不多了,就剩一些世世代代居住的山民,见鬼的昆仑人!

谢慈浑然不知身边站着一个真昆仑人蓝然,在心里如此骂道。

“原来如此,”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道:“听说司命大人擢选了诸多神子,想必这位也一定有过人之处吧?清酒祭神,当是诗酒趁年华,不若请神女大人为我展示一二?”

一旁的蓝然听着,皱起眉。

月女鹞却爽快答应了,他饮了杯酒,道:“神女,代我赐福吧。”

利市来了兴趣,坐直了身子:“哦?要露一手了吗?我倒要看看你费心培养的孩子怎么样,能不能做第二个姜矫。”

丰农姜矫:“……”

谢醒只得起身,对台上三神行了一礼,走上演武台。

此时,演武台上斗诗二人也暂时退场,为她留住了位置,众人皆是好奇地看着这位神女。偏偏谢醒年幼时便被送走,如今白纱遮面,即使站在众人面前,也无人能认出他。

月女攸宁已经喝多了,瞅了一会台上重影的“两个美人”,酡红着脸,疑惑地问月女释:“怎么这么像善善妹妹?”

月女释顿时额头青筋都要蹦出来了,压低声音斥一句“闭嘴”,叫人把月女攸宁抬了下去。

谢醒没有理会台下众人的反应,抬起手,摆好了架势,竟是要开始跳舞。

蓝然愣了一下,低声问谢慈:“她会吗?”

蓝然从没看见谢醒干过这些,似乎比起歌舞绘画,她对书和术法的兴趣更大一些。

“会。”谢慈神色复杂,说:“千秋渡无论男女,从小都是要学这些东西的……只是她八岁就走了,练舞便也中断了。”

况且……谢醒即使会跳舞,学的也是千秋渡的祭祀舞蹈,但她正在跳的这一种,却完全不是千秋渡的舞种。

利市“咦”了一声:“这是祭祀舞吗?我怎么没看过?”

只见谢醒舞步轻灵如鹤,她挑了一枝桃花,手臂舒展之间,似有生机盎然,巫祝的白色衣袂随她旋身缓缓漾开,广袖流云,足尖轻点地面,抬腕、折袖、旋步,舞步虽然与祭祀舞类似,却并没有祭祀舞的庄重。

月女鹞面不改色道:“我自创的。”

他身旁,丰农的脸依旧板着,只是听见他这么说,神色略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舞入**,谢醒挥手一撒,花瓣如雨落入台下。

那碎花零落,轻柔的香气逸散开来,谢慈远远瞧着,看不出有什么法门,可台下周围人的神情却一下子都痴了,他们高仰着头,伸出手去接谢醒洒落的花瓣,仿佛那是比利市的金子更珍贵的稀世珍宝一般。

谢醒像是也有些吓到了,竟然僵在台上,还是月女鹞唤了一声“回来吧”,她才回神,慌慌张张往台下跑。不知是慌忙出错还是身体不适,她不慎踩到了自己的裙子,摔倒在地,一回头,台下的观众们竟然都神情迷醉地向她涌来。

他们高呼歌颂着:“神女大人绝世无双!神女大人绝世无双!”

本来还在看戏的月女释也皱起眉,不由得坐直了身子。远处还能保持清醒的人多多少少都已经发现不对了,丰农皱眉问:“魅惑之术?”

月女鹞没有要下去帮忙的意思,端坐台上,不慌不忙地解答了丰农的问题:“非也。”

“皓月流辉,万念趋之。”月女鹞笑道:“魅惑只是低级的狐妖法术,而众人此举,不过是真心仰慕神女罢了,不信,二位神官尽可查看。”

利市哈哈笑道:“怎会不信呢?”

谢醒眼看着这些人要朝自己扑过来,也怕得很,情急之下冲破了月女鹞对她下的禁言,边退边声音嘶哑道:“滚开!别靠近我!”

不料她这一喊,众人还真就乖乖退开了。

蓝然抓住这个机会,冲进来扶起谢醒,谢醒深深看他一眼,和他互相支撑着跑了出去,只是刚刚一踏上台阶,谢醒就撑不住了,就要倒下去。

蓝然撩起她头发一瞧,血纹竟然又爬了上来!顺着她的脖颈,已经开始蔓延到脸颊上,丝丝缕缕,触目惊心。

他担心的情况果然发生了,谢醒的情况本来就不稳定,不论刚刚她用了什么法门,对她身体一定是有影响的。

谢慈也冲了过来,她眼圈几乎红了,内疚于不该让谢醒上去表演:“你……”

谢醒疼得满头冷汗,下意识抬手捂眼睛,谢慈拿开她手一瞧,她的眼睛竟然泛起了诡异的金色!

这时,谢醒被一股法力拽走,谢慈怒目望去,月女鹞好整以暇地抱着她,抬手阖上了她的眼睛。

利市“哎呀”一声:“这是怎么了?”

“无事。”月女鹞淡淡说:“小徒受过伤,身子虚弱,我要带她回去疗伤了。”

“等等!”谢慈冲过来喊住:“那是我妹妹!”

月女鹞笑容冷了下来,似是警告一般地说:“谢小姐认错了吧?令妹不是失踪了吗?”

“我自己的妹妹,我怎么可能会认错?”谢慈看向在一边的利市和丰农,孤注一掷地赌他们的反应:“二位大人,我妹妹情况不对,去神殿只怕不行,请你们帮我留下她!”

蓝然眼见拦不住她,只能帮她一起请求:“小醒身体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力量,很不对劲,请你们帮忙看看!”

丰农和利市为难起来。

“哎呀呀……”利市露出为难的神色,看向丰农:“你怎么看?”

丰农看了一眼气定神闲地抱着谢醒的月女鹞,片刻后,冷冰冰道:“既然异常,那就更应该让司命查看便是。”

丰农是月女鹞培养出来的,谢慈不指望他,她把目光投向看起来面善的利市,神色恳切地跪下:“利市大人!”

“别急,孩子。”利市慌慌张张地扶她起来:“瞧给你急得,怕什么呢?司命大人可是庇佑你们的,总不至于害一个小姑娘吧?”

谢慈看着他和善的脸,心一寸寸冷了。

他们不想知道,也不想管。

蓝然质问:“神官为什么不会害人?”

利市却问:“神官怎么会害人?”

“你们且安心,瞧瞧丰农大人,司命大人培养你妹妹的好处多着呢。”利市温声宽慰:“好啦,坐回去吧,吃盏茶,定一定。”

谢慈呼吸加重,胸腔里的肺几乎要炸了。

可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月女鹞转过身,带着怀里的谢醒一起消失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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