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血溅甘泉宫

日头行至南天,瓦檐滴水成线,檐下摆着一排罐、釜接纳雪水,免去了泥泞之灾。房上地上,雪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去,瓦顶、草木、土地,纷纷脱去孝服,露出本来面目。感知到暖意的虫子大着胆子飞出窠臼,追逐日影。

太后寝宫却凉意逼人。

案子掀翻在地,觚、豆滚落,醴酪肆意倾洒,室内一片狼藉。

赵姬气咻咻怒骂着吕不韦。

日头还在东方时,吕不韦就来谒见太后了。孟弋的规劝他听进去了,决定来见太后,当面陈述嫪毐的罪行。

“我另外准备了清白的良家子弟。”

太后忍受不了深宫清冷,这是嫪毐入宫的根源,只要再挑几个身家清白易于控制的男宠,太后不会不同意除掉嫪毐的。出乎意料的是,就是这句话,惹来一场风暴。

狂怒中的太后罔顾仪容,摔摔打打,吼叫詈骂。

“吕不韦,你以为我是荡|妇|淫|妇?是个男的就能上我的榻?一个闾里淫棍不够,你还预备给我塞多少淫棍?”

吕不韦妄想同样的招数再来一次,赵姬失望透顶。

“臣不敢!”吕不韦以头触地,“太后息怒,嫪毐的事,我失之于察,我对不住太后,我罪该万死。”

“你是相邦,大王都听你的,我哪敢让你死?岂不成了秦国的罪人?”赵姬毫不客气地讥讽。

“太后这样说,臣无地自容……”

“够了!我不想听你的虚情假意。”赵姬挥手,“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目的未达成,吕不韦不敢走也不能走。“斗胆问太后,预备如何处置嫪毐?”

嫪毐是行刺的主谋,可牵连太广,不敢摆到台面上。依吕不韦的意思,随便按个死罪,神不知鬼不觉,悄悄解决掉。计划周详,只等太后点头了。

赵姬也动了杀心,然而吕不韦为她另找男宠,深深刺痛了她,她心生厌恶,不想让他痛快,故意不表态。

“我自有分寸,不须你多嘴。”她抚抚腹部,大声叫来了宫人送客。

吕不韦无奈起身,走至门槛前停下,转身向赵姬一揖,“请太后三思。”

窗下,一道人影飞快跑走。

*

“太后会答应吗?”

赵简心里坐下了病根,担忧一个眨眼的工夫照顾不到,孟弋就遭不测,派了虎和灵辄过来护院不说,自己也每日前来点卯。孟弋撵了几回都撵不动,在见到他去祭屋祭拜父亲和克兄等人的神主时,眼圈一红,硬话说不出口了。

“吕不韦进宫了,静候佳音吧。”孟弋对赵姬很有信心,她还记得,揭嫪毐老底时,赵姬恶心欲呕。噫,呕吐?该不会……摇摇头,不会的,自己昨日不也吐了。

赵简投来询问的眼神,孟弋说:“没什么,是我想多了。”

“主人,来了个叫赵成的要见你,自称是赵高的弟弟。”黑颈站在廊下说。

赵高?

孟弋冷笑,“我还没找他算账,他还敢登门,不见!等等,问他何事……”

符的事多半已经传出去了,他是来道歉,亦或是狡辩?有些好奇这个无耻之徒如何收场。

让她大感意外的是,他是来求救的。

听了黑颈的转述,孟弋咋舌,忽然想到李斯,李斯前几日是放过话的,是他动了手脚坑害赵高?

赵高救过自己不假,但也坑过自己,两相抵消,各不相欠。孟弋看清了赵高的为人,如果李斯此时除掉赵高,未尝不是好事,于是抱定主意置之不理。

“回赵成,宗庙事大,我一非宗亲二非功臣,恐人微言轻,请他另则贤明吧……”

*

“兄长,你快想想,还能求谁?”

赵成扒着囚室的栅栏,急哭了。

赵高靠着墙大笑,眼睛猩红,胡子拉碴,赵成有点怵,“兄长,你……”

“到了,我还是高看了自己,唉,时也命也,技不如人,我认了。”赵高平静地看着胞弟,“成,回去吧,以后别来了,就当我死了,好好照顾弟、妹。我死了也不要为我收尸。查清是谁对车子动了手脚,为我报仇。”

“兄长……”

“走啊!磨蹭什么?你想进来陪我?快滚!”

只剩赵高一人陷在不见天日的黑暗中,脑袋后仰,狠狠捣上墙,剧烈的痛感也抑不住快满腔恨意。

老天,你不公!

*

哗啦——

一盆冷水泼来,寒冬只着中衣的嫪毐剧烈地震颤,接着又一盆泼来,想躲也躲不了,他被粗实的麻绳紧紧绑在柱子上。

“太后,若惩罚我能让太后开心,我愿受尽一切折磨。但是,我对太后对大王一片赤诚,苍天可鉴。”嫪毐哽咽道。

他被绑起来饿了两天,死活不承认他是刺杀嬴政的主谋。

“不见棺材不掉泪,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赵姬撩了舀水的匜,举起了刀,向前一步,踩到衣摆,踉跄了下。

“太后小心,当心腹中骨肉。”嫪毐眉毛都揪在一起了。

“闭嘴!闭嘴!”赵姬失控,刀在她手中乱舞,嫪毐脸上添了几道血淋淋的口子,鲜血直流,赵姬方觉解恨。

乍听怀孕,赵姬感到天塌了。冷静之后,她果断让医工抓了堕胎药。这个孽种,绝不能留。

“我死都不会生下你的野种!”

“太后……”嫪毐挤出两泡泪,“我不是人,我猪狗不如,可孩子是无辜的,他是你的亲生骨肉。你忍心亲手害死自己的孩子吗?”

赵姬拎起提梁壶,斟了一钵浓黑的药汁。

“嫪毐,你看好了,我是怎么杀死你的孽种的。”

眼姬的唇碰上了钵沿,嫪毐惊叫:“我向天发誓,刺杀大王的不是我……我。我知道是谁!太后给我一个机会!”

*

一天后,孟弋翘首以盼的好消息没来,却盼来了嬴政和少姬。

“早说来看看老师,可恨着了风寒,喝了几剂苦药,刚好。”

在堂上坐定,左右看看发觉少了一个人,嬴政命人去隔壁请。

孟弋端着一笾松子摆在少姬案上,闻言抿了抿嘴。

嬴政促狭着打趣,“我送的礼物,老师可还满意?”

孟弋睨着他,“亏你还是一国之君,不务正业。”

嬴政眼神一暗。

他今日来探望老师还有一重理由,燕国韩国相继派人朝觐,只拜见了吕不韦。两个月前,岁末大小官吏考课,全由吕不韦一手操弄,自己这个王如同摆设,就像当年的周天子。他气闷,无处消解。少姬来秦国这些日子,一直待在深宫,得知他想出宫,便请求同行。后宫没别的女人,嬴政与少姬同龄,相处还算融洽,就答应了。正好,老师和她都是赵国人,她们会有话说。

不过有少姬在,不便诉苦。不知何故,嬴政不愿在她面前暴露自己的无能。

“大王有心事?”孟弋看出了嬴政兴致不佳。

“没,风寒初愈,精神不济,无碍。”嬴政敷衍过去,话题一转,佯叹,“庐陵君不讲信用,我让他来秦国侍奉老师,他怎么能擅离职守?太不像话了。”

“大王教训的是。”赵简一脚跨过门槛,施礼道,“在下定牢记大王嘱托,不离大王的老师半步。”

悄悄看孟弋,孟弋眼观鼻鼻观心,视若无睹。

见了二人的反应,嬴政乐出声,一扫胸中块垒。

赵国陪嫁的有舞乐伶人,被嬴政带来助兴。

在座四人除了他,都是赵国人,听了久违的古国音律,激动不已,孟弋还给了许多赏赐。

嬴政笑着笑着突然笑不出来了,原来这么多年了,老师仍然把自己当赵国人。

投壶、弋射、六博,消磨了大半日,待日薄西山,嬴政才携了少姬回宫。

孟弋其间几次张口想提醒他嫪毐的事,碍于少姬在,终是什么也没说。眺着暮霭中远去的车驾,祈盼一切安稳。

*

日落,一辆车在凛寒的西风中驶抵甘泉宫,守在宫阙前的侍卫大老远就喝止了御者。

御者递上符节,守卫查验,放行。

车驶过门洞时,里面的人探出头向守卫行礼,守卫观他五官和太后身边的红人有几分像,猜出了他的身份。

守在中庭的婢女远远望见一道人影飘进了廊屋,转身朝后跑去。

“太后,人来了。”

宫院很大,婢女跑出汗了,赵姬赏给她一方帕子。

“兄长,你这是?谁干的?我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仲义见到兄长脸上一道道血疤吓了一大跳,兄长是太后跟前红人,谁吃了豹子胆,敢对兄长下手?

“嚷什么?坐下,我叫你来有要事。”嫪毐不来虚的,单刀直入,“这里没外人,只你我兄弟,你照实说,上林苑那几个刺客,是不是你安排的?”

仲义畏畏缩缩抬眼,“你知道了?”

“真是你?!”

嫪毐惊得跳起来,两手左右开弓狠掴他的头脸,口中骂骂咧咧个不停。

“你为什么要害大王?为什么?畜生,畜生!你害了自己,更害了我!”

“为了让你封侯拜相!”仲义昂头爆出一句。

嫪毐四肢一僵。“你说什么?”

“兄长战场上立过功,侍奉太后尽心尽力,却始终不得升迁,作为兄弟,我看不过去。我安排了一场行刺,好让你斩杀刺客立功。”

“你……”嫪毐巴掌再度扬起,却迟迟没落下去。“你糊涂!”

仲义轻松地对着他笑,“兄长放心,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不会连累你。”

说着,抽出佩刀,抹向颈间……

“仲义!”

尸体在嫪毐怀里逐渐变冷,嫪毐身上溅满了血,有几滴溅到额头,顺着鼻梁骨下滴,在脸上绘了一道血线,异常可怖。

静默片刻,他搦起了那柄弟弟鲜血染红的刀。

门开了,赵姬走进来,看见嫪毐的骇人模样猛地退后一大步。

“太后……”嫪毐嗓子干哑,说话费力,“刺杀大王的真凶业已伏诛。身为他的兄长,我没脸见太后,唯有一死,以报太后。我说过,我愿意为太后去死,就是今日……”

话音落时,刀尖已囊进了胸腔。

“嫪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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