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上,绿芽冒尖,春蕊初露,山雀扑棱棱窜出树窠。
万物生长、草木苾芬的时节,有人形容萧索。
咸阳城外十里的离亭,不知建于何时,更不知见证了多少离人,浸润了多少离愁和眼泪。
“蜀地久不见日,多瘴气,白灰、艾蒿带够没?”赵简不厌其烦地叮嘱。
“你亲手装进去的,又来问我?”孟弋哭笑不得,“蜀地又不是龙潭虎穴,我从前也去过的,你别担心,我只在成都附近活动,不往蛮荒偏僻的地方跑。”
近来听孟弋讲了许多蜀地的地理、人文,赵简对成都有了大致的认知,知道和中原的都市并无二致,焦灼不安减轻了几分,可一想到连绵广布、猿猱也愁的崇山峻岭、激流险滩,今朝一别,再见不知何年,不免忧从中来,五内俱焚。
这些年,他和孟弋各在天一涯,相聚无多,他究竟做错了什么,老天一而再折磨他?
“蜀道再崎岖也比上天容易多了,蜀郡官吏每年都要到咸阳述职、考课呢。”对于离别,孟弋有着超乎时人的豁达。
官吏能通行,意味着旁的人也能通行。赵简不禁担忧,嫪毐没死,如果他派杀手去成都,自己远在咸阳,万一出了什么差池,鞭长莫及。哪怕把虎和灵辄全拨到孟弋身边,仍然觉得不安全。
“一个人不要乱跑,出门多带些人手,一定一定不能让虎和灵辄离开你半步,收收行侠仗义的心,少管闲事,记住没?”他不放心地一再叮嘱。
驾——驾——
一队甲士在前开道,一辆马车向着离亭而来,清脆的銮铃在风中传得很远。看规格,像是宫里的。难道是嬴政?
赵简扶着孟弋起身。
马车近了,车上下来一宫装妇人,是少姬。
“我代大王来为夫人送行。”
不等孟弋问,少姬主动坦明,夏太后染疾,嬴政走不开,托她来送行。
孟弋扫过装了整整一车的礼物,笑对少姬一揖,“有劳夫人,请夫人代孟弋谢过大王。”
“我会转告大王的。”
叙了几句话,道声珍重,少姬启程回宫了,不打扰即将分离的一对人。
少姬离开不久,又有送行的人来了。
“我还当你没脸来了。”孟弋冷笑着看着迈上台阶上的人。
李斯腿脚一软,险些跌一跤。
“我有的是脸。”脖子一梗,大摇大摆走到亭中落座。
在孟弋犀利的眼神逼视下,他心虚又气壮道:“你什么眼神?我这人谦虚,居功不自傲,较起真来,你还得谢谢我呢。”
孟弋被流放,是相邦和太后的主意。不知太后给相邦种了什么蛊,李斯条分缕析,搬出公理、私情,都劝不动相邦分毫,还被赶出相府。
螳臂当车,蚍蜉撼树,李斯不再做无用功,改为曲线救国,建议相邦放孟弋去蜀郡。去哪里都是流放,何不如了她的愿去蜀地,也让自己心安理得几分:我可是出了几分力气的。
赵姬下手在情理之中,吕不韦的动机何在?孟弋陷在迷雾中,看不真切。被漫天大雾模糊了的,还有嬴政的身影。
“大王既然不舍得孟弋夫人,为何让她去蜀地,又为何不去送她?”
回到宫中,少姬向嬴政复命,在嬴政事无巨细的询问中,她听出了他对老师的真挚情谊。
“你不懂,我是为了隔开她和赵人。”
这是在少姬的寝宫,不用装勤学给外人看,更不消担心隔墙有耳。嬴政懒散地倚在榻上,敞开了心扉。
嬴政不相信老师偷偷向赵国运粮,一准是有人做局陷害。然而,就在那时,又收到了另一条消息,馆驿负责监视赵使的人说,孟弋夫人赠与了赵使冯章一笔不菲的财宝,资其买粮。
“她始终是偏向赵国的。秦必亡赵,那时她会作何选择?如果你不想失去一位老师,就让她离开咸阳,去一偏僻之地,赵人没那么容易找到她,就不会生出今日这般是非。”
母亲的劝说起了作用,嬴政最终同意吕不韦的提议,迁孟弋到蜀郡。
蜀地偏远,今朝一别,再见无期,嬴政很想送送老师,却怕见了面老师怪罪自己,更怕忍不住改主意让老师留下。所以,才让少姬代为送行。
“大王明知夫人是冤枉的,却仍惩罚了她?”
少姬自顾自说完,猛然醒悟,大王就在身边,忙告罪:“我说错话了,大王恕罪。”
“你又没说错,何罪之有?”嬴政拉她坐下,“待在我身边,你怕不怕?”
少姬认真地思索片刻,摇头,“我没孟弋夫人的才干,我是被赵国遗弃的,赵国有难也想不起我,大王没有惩罚我的机会。”
嬴政情不自禁捏捏她的脸,“从前也没发现你这般伶牙俐齿,伪装得太好了。”
说笑一阵,嬴政又想起了孟弋,叹道:“不知老师动身没有……”
日轮由东向南移走,赵简想和孟弋多带些时辰,又担忧耽搁久了,天黑前找不到下处,于是强忍着不舍,亲手扶她坐上车。
“走吧。”
孟弋回转头,猎猎扬尘中,和赵简遥相对望。
车轮声马蹄声消失,尘埃跌落,黄土道上再看不见一丁点影子。
“回吧,公子。”李斯强行拽赵简离开。
赵简六神无主,游魂状飘了一路,仆人勒住马扶他下来时,他后知后觉两条腿都僵了。
一锦衣少年负着两手踱来踱去,见有人来了笑脸相迎,“叨扰了,敢问,此处可是孟弋夫人的宅邸?”
赵简失落地看一眼紧闭的门扇,点头:“你来得不巧,她刚刚走了。”
“走了?”少年大叫,“去哪儿了?几时回来?”
赵简皱眉,这家伙哪儿冒出来的?
冒失少年又怪叫一声,两眼放光:“庐陵君?”
赵简茫然,他没见过这冒失家伙。
“是我呀,太子丹!”
赵简怔愣住了,一张模模糊糊的、缺了颗牙的孺童的脸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慢慢和眼前的人重叠,“燕太子丹?”
“是呀是呀,是我!”
太子丹是被父亲派来秦国做人质的,来之前收集了不少秦国的消息,得知早年在邯郸见过的孟弋夫人现在咸阳,便先来拜见。
“我和政……哦不,秦王,好多年没见过了,不知他如今形状,喜恶如何,想着先来夫人处探探门路。唉,太不巧了,一点点,我早到一点点就不会和夫人错过了。不过,能见到公子,也算弥补了遗憾。”
燕赵互相攻讦多年,但太子丹年幼,感知不是太深,同在异乡,又有些亲戚关系,再见赵简,他倍感亲切。
看在和母亲同宗的份上,赵简款待了太子丹,点拨了几句,“秦国表面平静,水底下却危机四伏,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嫌弃惊涛骇浪。在咸阳,要谨言慎行。”
*
太子丹安顿好,派人向秦国官员报告。
嬴政得到消息,立刻召太子丹入宫。
太子丹很激动,见了面,如何称呼?他能认出我么?我都快记不得他的样子了。他会不会气我不告而别?留给他的木船,他扔了没?
忐忑不安到了章台宫,寺人却把他安排在侧殿。
“太子请稍候。”
这一候就候到太阳落山,不止没见到嬴政,一口热乎饭也没等来,又冷又饿。太子丹从期待、兴奋到愤怒,再到心冷。心心念念与儿时玩伴重逢,等来的却是无情的耍弄。真傻,居然妄想和秦王做朋友。
他嚎了一声,想揪个人问问,先前那寺人进来了。
“奴婢怠慢了,燕太子恕罪。今日不巧,大王无暇与太子晤面,请太子先回,改日再见。”寺人轻飘飘说着告罪,却摆出一副趾高气扬的脸孔。
这就是秦国的待客之道?欺人太甚。
嬴政是故意羞辱他的。
太子丹愤然离去。
*
夕阳悬停在地平线,原野上,一队衣衫褴褛的刑徒极慢地挪动着。
啪——
一皮鞭轮过来,好几个人脸上挂了彩。
“步子趠大些,再磨磨蹭蹭,今晚睡野地喂狼!你,瞪什么瞪,不服?”押解的军吏扬鞭,照着队伍中那个白净脸瘦子就是狠狠一下,“瞪,你再瞪?!”
瘦子捂着脸,缩了回去,咬紧后牙槽,一脸狠厉。
“吁——”
高亢的嘶鸣直冲军吏的耳膜震来。残阳倏地为群山吞没,原野上彻底暗了下来。军吏眯眯眼,适应了昏暗,认出了那一马一卒。
“传令,挖渠的刑徒停止行进,连夜带回咸阳。”
“出什么事了?”
“夏太后薨逝,咸阳劳力不足,所有刑徒都被要去为夏太后修陵。”
*
赵姬借治丧的名义,召见吕不韦。
“第二桩事你不想办了?”
第一桩是赶走孟弋,起先吕不韦坚决反对,赵姬威胁,如果不照办,就告诉嬴政,肚子里的孩子是他吕不韦的,他强逼自己行不轨之事,结出了野种。
吕不韦被她的疯狂吓到,妥协了。
“臣既已答应太后,绝不反悔。”贼船上去容易,下来就难了,唯有一条道走到黑。
“你快些,月份大了,快遮不住了。”
两个月后,在成都安顿好的孟弋听到一个惊天消息:太后要去雍城祈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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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各在天一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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