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六一、鬼道途殊
林丛静谧,夤夜无声。
焉同行步匆匆,走入一片密林中。
他知道此刻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方才小二要他闭门思过,是为了惩罚他不知会中军帐,擅自出营寻觅香引,可他不得已,只能再违抗一次军令——
“族军绝不能入显关。”
——这便是此刻他脑海里唯一的声音。
为此,他不惜从粮营兵长那盗取了他们在川渝山中搜集来的锈兰香烬,佯装在行营外寻觅排查的样子,暗中将香烬洒在了行营外与那人约定好的雪林中;后回到营中,他又用信鸽伪装成是祝龙从前线传信回营的样子,将显关上三处“烽燧”传回了中军帐,递到小二手中,目的就是为了提醒族军避离显关。
焉同无所谓是否会因此背上“叛徒”的骂名,也无所谓会不会为此吊上绞架,无名无姓地死在盛世照临的前夕——反正十年前茕海崖顶,他就应该死的。
急促的喘声偶尔盖过风音,让这条密林小径变得愈发曲长。
四季轮转,花叶年年落,在久无人迹的荒林中铺厚了一层又一层,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焉同十分熟悉这种声响,他想起少时幽居西川雪谷,每年秋霜,满山满谷都覆盖着厚厚的林叶,他便会和徐明阳、小阿涫,还有族中同龄的少年们,到雪谷的涫河上,撑起竹筏,围鱼猎冬。
晨雾光蔼中,竹筏上的笑音能飘出百里远。
这也是焉同幼时无数旧梦中,最欢腾热闹的一个。
疾步多时,焉同只觉周围的林叶开阔起来,夜空开始飘雪。
雪谷中的初雪总是会在九月末的一个深夜悄然降临,不早也不晚。
一到初雪夜,厚厚的铺被上还会再添一层绒毯,屋里的炭火烧得更旺,家里养的白猫便会趁机窜进焉同暖烘烘的被窝里,他蹬着它暖脚,它靠着他暖身。
出谷投兵的前一晚,便是这样的一个初雪夜。
那晚,白猫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竟被一个从后窗跳进来的“不速之客”揪着脖子,无情地丢下了床,随即它亲眼看着这只私闯民宅的“大猫”代替了自己的位置,堂而皇之地钻进了主人的被窝。
没想到这“大猫”比地上那只嘤嘤怒叫的小白猫还会争宠,一钻进被子,就去找床主人的麻烦,一会儿用“爪子”往他肚子上摸,一会儿又用脸去拱他的心口,焉同哄完床上的,又去哄床下的,折腾到后半夜,两个冤家才算睡熟。
焉同却睡不着了。
夜深人静,他独自来到廊下雪阶上踩雪。
遥望着雪巅,对于明朝出谷后所遇一切,他都是那么的憧憬,恨不得一闭眼再睁开的功夫,天就亮了,他们就能启程了。
于是,他还真就把眼睛闭上了,结果再睁开时,幻想中的天明却没有来到,取而代之的,是落在掌心雪花,漂染似的变成了殷红色。
他起身环顾四周,原来这里的一切都已被血光吞噬了……
族人们惨嚷着从焉同身边掠过,变成了一道道模糊不清的虚影。他伸手想去捞、去救,却只穿过道道空茫。他就像是被隔绝在时隧之外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有些人扑进火海,有些身首异处,有些被悬在梁上,血顺着他们的身体淌下,浇在了那只惨死的白猫身上,它却团在床边,仍是一副睡熟的模样。
尖利的惨叫霎时刺穿焉同的耳膜,阵阵蜂鸣几乎凌迟了他。
他疯了似的冲回卧房,想将裹着被子熟睡的人捞起来,可当他将被子猛地掀开,却见那人眦瞪着双眼,一眨不眨地瞧着自己,左眼流下了一行血泪。
……
骤然一声鸮鸣,撕裂阴空。
“啊——”焉同被脚下藤蔓绊了一下,蓦地醒神。
他仿若是从灌血的梦魇里一把被人拽了出来,缓了好久,才惊觉身在何处。
“一场醒梦……”
他弓着腰,拼命急喘,仿若身魂已四分五裂。
在焉同过往十数年幽禁的岁月里,偶尔也会像方才那样,在清醒的时候陡然坠入梦魇。因为眼盲,断不准方向,他只能在无尽的黑暗里试图寻找光亮。可每一次,他总是会在徐明阳左眼流下那行血泪时,猝然惊醒。
旧时梦碎,已是数年光景。
盲者径行夜路,是不需要点灯的,可焉同今夜偏想点亮一盏,不为别的,只想用微弱的火热,为方才梦魇中,蜷缩在血泊里熟睡的猫儿暖一暖身。
于是,他擦燃火折,赋予了这片雪林杳杳一簇熹微。
却也同时,在不远的林叶深处,森戚戚描摹出一个瘦削的黑影。
——“小九,这次你做的不错。”
对于此人的突然出现,焉同似乎并不感到意外,他冷笑一声,嗓音略显麻木,“答应你的事我已照办,你答应我的呢?”
那人一动未动,发声的喉咙似曾受过重伤,撕裂干哑,“莫急,显关那边还没见烈衣出兵的动向,你若明里与我周旋,却在暗中动了什么别的手脚,阻止他们出兵,你与小二十成十的好,说两句好话就能全身而退,那我呢?”
焉同似已耗尽了所有心劲儿,无论眼前这人多么令他憎恶,面上却还是一副平淡无痕的模样,丧失了咒骂对方的气力,“你如果还是个人,就按照答应我的做。否则,我转身就将你的存在告诉小二,你不能活,我又不怕死——”
“你少威胁我!!”那人影突然癔症似的,爆发一声咆哮。
随即立刻消声,方才发觉有些失态,于是摆回一副好商好量的样子,心甘情愿地赔着笑,“小九,我知道你不怕死,那明阳呢?你连明阳的死活都不管了吗?你是知道的,这些年他在里面受尽折磨,眼下是唯一的出头之日了……是不是?”
“……”他这话,让焉同心如刀绞。
他胸腔开始剧烈起伏,力竭似的,浑身的鲜血像是一瞬间抽干了,枯槁衰微,强撑着树干也稳不住身体,几乎碎成一片片飘叶,直要往地上栽。他深知,即便耗光自己身上最后一滴血,也没办法跟从酆府爬到人间的厉鬼做等价交易。他总想要万事周全,可到头来还是棋差一招,弄得如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小九,你从来都是最听话的孩子。”
见焉同虚弱难撑,那人影继续相逼,“好好想想他的处境吧,小九。他被当作一件破锣烂衫,在熔丘那张兵砚上已经枯熬三年了……他死不了,也活不成,你难道不想救救他吗?他好痛苦……他的血,快将那张兵砚都染透了……”
“咳……”焉同虚弱地咳了几声,一口血从喉间呛了出来。
火折灭了,唯一一丝光亮消失,雪林重回幽暗。
那人影冲了过去,一把将焉同从拽了起来,攥住他宁折不弯的肩骨,像是在摇晃一片飘槁无萍的碎叶,“小九,你帮帮我,帮帮我们!就让他们进显关吧,算我替明阳求你……况且,你看如今的族军兵强马壮,还有陈寿平带兵镇在烨雪山坪,即便进了显关,也不一定会死的……”
这人的眼泪从眼角涌出,不受控似的,“但如果你不救他,他会生不如死。”
焉同毫不犹豫,将自己从恶鬼的钳爪里挣脱,“不可能的。”
“你说什么?!”
“我说,不可能的。”
一字一顿,石落惊声。
焉同身骨不僵,一身红衣独立于微弱的火蔼里,仿若雪后艳阳。
“我焉同可以以这世间最残酷的极刑死去,明阳也一样。”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西川雪谷天外最澄澈的月光,温冷刺骨。
“天骑将士绝不背叛族军——魂骨为鉴,百世如一。焉、徐两族研制的利兵,凌过世间数万万人的血肉,哪怕凌我骨肉,我也毫无怨悔。恶鬼道上,你不过是垫我一程。”
“你——”那黑影怒急,咒骂一声,扬刀便朝他左肩砍去——锵!
一道鞭影裹挟风音,划破凛夜急雪,从黑影身后的树丛里电一般甩了出来,在暗刀砍落之际卷上刀刃,猛地一拽、一抽——黑影刀柄脱手,斜向扎进深丛!
“呃啊——你——”
“别动。”
一声沉敛低缓的敬告,仿若是从濯濯仙莲中探出的一只佛手,一把扼住鬼心。
黑影还来不及反应,三尺长剑就从身后横抵在他喉头上,那人只需轻轻一按,他的喉管就会被利剑割断。
“你、你——”
“方才还‘小二小二’叫得正欢,怎么只眨眼的功夫,就不记得我了?”
事发突然,焉同还未从愕然中反应过来,人还僵着,二爷便朝他身后走出的薛敬使了个眼色,殿下点了点头,收起长鞭,将焉同扶起,护到了自己身后。
见九哥有人相护,二爷这才朝扼于手心里的这条贱命发难。
“徐世伯,您还记得这柄剑吗?”
剑刃一斜,剑柄的族刻清晰地印进了那道黑影的瞳孔。
此人便是徐家老爷子的第三个儿子,徐正贤,也就是当年出卖了焉、徐两族的那个本族叛徒。
只见徐正贤怒目血睁,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这、这难道是——”
“晴山剑呐,您记得真清楚。”
二爷斜睨着徐正贤那双槁灰色的血眸,浅浅一笑,“十三年前重阳,十哥为贺我生辰,亲手锻制此剑,却因九龙道之战军情告急,等不到剑炉启剑,他便草草结束休沐,辞别雪谷,奔赴前线汇军。出征前,他曾嘱咐过族中的一位长辈,代他看守剑炉——那位长辈就是您,徐世伯。因此这晴山剑上‘三柱石晶’的隐刻,并非出自十哥之手,而是由你代刻的,对吧?”(前情:612章)
“……”烈衣一字一句都是事实,徐正贤只顾恶喘,无从反驳。
“可我一直有一个疑惑。”二爷收起浅笑,“这柄晴山剑,是魏禄明临死前交到我手里的,我不明白,你们徐家绝族前锻造的最后一把神兵,为何会辗转落到归隐川渝的十八骑遗部——魏氏手里?”(前情:611章)
话音一落,焉同在薛敬身后蓦地抬头,同样面露疑惊。
二爷又道,“按理说,十哥离族启征后没过多久,西川雪谷就遭你引来的鬼门杀手血洗了。彼时,剑炉尚未启剑,即便你强行催火,可当剑胚出炉,也需静置回火七日,待剑身彻底稳固,再打磨落刻,才能留下今日这般清晰的刻纹。因此,你若想留下这‘三柱石晶’的隐刻,推算时间,最快也得在血洗雪谷半月之后,可你为何冒着可能被人发现的风险,执意再回雪谷,在这柄剑身上留刻呢?”
“什么……你在害死了那么多族亲以后,竟还返回过雪谷?”焉同简直难以置信,被这个消息震得浑身发颤。
“为什么……”
焉同想象不到,究竟怎样的一个人,在犯下滔天罪孽之后,还能毫无愧色,甚至堂而皇之地重新踏着累累白骨,回到被他亲手斩断族根的地方。
二爷冷冷说出了原因,“因为,唯有他徐正贤亲手在晴山剑上留刻,才能向族军遗部证明,彼时的徐正贤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他剑锋一转,杀意顿起,“你怕侥幸残存的遗部,会寻遍燕云十八骑惨遭屠戮的每一片焦土,扒开烂砖,翻遍碎瓦,寻找每一个活下来的族人;你更怕他们在翻找的过程之中,无意间发现你没有死,甚至猜出,就是你徐正贤做了那害焉、徐两族绝脉的罪魁祸首!你自知恶鬼做尽,死有余辜,却还想装作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在剑身留下这枚族刻,假惺惺地鸣天哀忏……多么痛心似的。”
徐正贤的身体开始无端颤栗,充血的眼眶溢满热泪,血一样,流满了脸颊。
“没、没有,二将军,我当真忏悔过的!我悔过的……”
“悔过,但不多。一滴鸩血,烂透肝肠。”
十三年前除夕,凛风撕裂了数月前被鲜血淋漓过的西川雪谷。
大雪将停,皎月初升,谷中却没再传来晚雪间的欢声笑语。
雪河两岸铺满了秋霜打折的落叶,又被族人们的鲜血尽数染红,沦落成朽黑色的块块腐斑。
因为寒冷,即便距离那场屠戮已过数月,死在这里的人们,身体也不会**,他们在残垣中,摆成各种各样的姿势,有些孩童还不足月,小小的身体像安睡在襁褓中,顺着水流冲下山隘,永远葬于雪川。
徐正贤就是在这样荒诞的景致里,一步步爬回雪谷的。
他一路哭,一路嘶嚷,浑身都是跋涉而来蹭落的血泥,仿佛凭这点血和痛,就能消抵他犯下的罪孽,就能让躺在这荒冷无遮雪渊中的骨肉至亲,接受他迟来的忏悔。就这样哭着嚎着,徐正贤还真将自己哭动了真情,俨然一副被人构陷迫害的模样,扮作回乡祭祖的远游客,亲眼见此灭族惨祸,故意嚷天骂地,仿若这里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即使这片雪域再无一个能喘气的活口,他也要嘶嚷到,连飞过的雪雁都悉知他的悲怒,认下他的无辜。
也正如徐正贤所言,他或许的确为此事“忏悔”过,但寥寥真心所剩无几,不过是惧怕世人唾弃,只好用虚伪的眼泪,诠释那颗行将就木的慈悲心罢了。
于是他刻意选在次年“除夕”这日,胆大包天地回到了雪谷熔炉,为那柄刚出炉的剑胚亲笔落刻,当是他徐正贤身为徐氏的长辈,信守承诺,主动代替生死不明的徐明阳,为烈家那位小将军,诚心诚意地贺一回生辰。
因此,晴山剑启炉时,绝不是淬满霞火的神兵,而是在累累血塚里锻造出的剑胚,被迫受奸佞回火,刀刀落印的死刻。
剑身上那簇“三柱石晶”,实则每一笔都淌着焉、徐两族遗骸上刮过的凛风。
西川雪谷里的忍冬,下过一场漫长的雪。
“晚辈当真要谢谢您了。”
二爷握着那柄晴山剑,嗓音稳如忠山,“还让您如此煞费苦心,偏赶在次年除夕,为晚辈置办了这份生辰大礼。”
徐正贤定要再回雪谷为剑胚留刻的原因,其实十分简单。
当年西川雪谷惨遭屠戮之际,徐正贤也正装模作样地混迹在奔逃的族群中,随焉忌重一起成功逃离后,一路颠簸,将他们引到了茕海崖,最终在崖顶暴露。
当时除了他、焉同和徐明阳,还有徐氏战铁的记名铁匠,其余人等全部被率兵杀至的陈维真灭了口——这就等同于,所有知悉徐正贤背叛族亲的人,全都死在了茕海崖顶,对高凡有利用价值的那些铁匠,也都被抓回了暗无天日的熔丘,外世再无一个活人,知悉茕海埋杀的真相。
可即便如此,徐正贤还是难免害怕,因为他做贼心虚。
于是为了彻底摆脱嫌疑,不让之后有可能追查此事的族军遗部,发现他徐正贤还活着,就在雪谷惨遭屠戮数月后的那个除夕夜,他再一次冒险回到了雪谷熔炉,在那柄尚未完制的晴山剑柄上亲手落刻,再将这柄剑掩埋在残垣下,装作是一副他始终守在谷中,和族人们共进退,最终守炉而死的样子。
终于,遮蔽落日的乌絮,掩住了银河流溢的星光。
如徐正贤所愿,这柄剑后来成功落进了巡信而至的魏禄明手中,从“三柱石晶”的笔刻中,他们确定了徐正贤殉族的“死讯”。
曾经背族叛亲的畜生,就这样借着一柄剑,在人世又逍遥肆虐了十三载。
“你为了把自己从血债里抹除,栽赃徐明阳,言他是十八骑族军的叛徒,连给我的剑留刻这种事,都做得如此阴损。这笔屠族戮亲的血债,你打算怎么偿?”
徐正贤知道今日在劫难逃,只能拼尽所能,与这人置换生还的筹码。
他急道,“二将军,您听我一言,明阳、明阳他确实还活着的!”
“来来回回,单凭这几句废话就妄想销赃,你死是不死。”
二爷懒得听他装腔作势,警告他道,“你私下里来找九哥交易,不正是拿十哥作为威胁,让他引我军陷战显关吗?”
“是……但、但我那是为了救明阳才出此下策的!我是他三伯啊……”
徐正贤涕泪纵横,任谁看见他这副样子,不夸一句爱侄心切。
天底下竟还真有这种人,戏演得太足、太久,就信以为真了。
二爷面无表情一声冷笑,“轮回六道,三恶三善,真该以你徐正贤之名,单开一门阴府,你这从里到外烂透了的心肝,究竟是怎么长出来的?”
“二将军,您可以随意辱骂我。”徐正贤逞起能,“但您扭转不了徐明阳已经变成恶蜕的事实!还是最毒的那种……”他突然大笑起来,“不止他,所有被抓进熔丘的徐家人,还有这些年他们从外世捡来的、炼药废掉的男男女女,也都变成了‘蜕’。虽说这种蛊无药可解,但只要失去香引催动,蛊蝶就会缩回胆房,一辈子不再出来惑人,那中蛊之人不也就正常了吗?所以只要明阳得救,他就能和族军重逢,同小九结好,一切都还跟从前一样……不是么?”
徐正贤的眼里溢出一丝希冀,还夹杂着几分惋惜,“二将军,一入熔丘,余生受困蝶蛊,难逃囹圄。可如今显关一战,是明阳唯一一次逃出生天的机会了……若是错过,他又会被抓回那座暗无天日的地牢,任您掘地三尺也再挖不出来!我让小九把族军带进显关,就是为了拦征救人啊……徐家三千甲,能救一个是一个,不是吗?啊?”
“……”二爷冷森森地看着他,心壤刺透,滴滴见血。
他抬眸看向焉同,九哥此刻虚弱不支,嘴角还残余着未擦去的血渍。
二爷这才终于明白,为何焉同会在明知徐正贤是杀族祸亲的凶手,甚至威胁他的手段还如此拙劣的情况下,仍然选择妥协,留下徐正贤一条狗命,任由他驱使——因为九哥太想救他们了……
徐氏三千尘甲,伐征显关,已是他们唯一一次逃出樊笼的机会了。
二爷握紧剑柄的手,也开始隐隐发颤。
而薛敬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从二爷身上移开过。所以只看一眼,便知他此刻虽手扼佞贼,一剑了断的事,却为何隐隐踟躇——显然,徐正贤的威慑奏效了。
他们十八骑族军始终揣着同一副热肠,可以不问缘由,心甘情愿地为同袍赴死,亦能守着一丝希冀,暂且留下十恶不赦的叛徒一条狗命。只因撑起他们心骨里的那根软肋,终究越不过去,一碰,就必须设想“退后一步”所要承担的恶果。
好在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旁听下来,殿下总觉得,徐正贤这老东西跟以往所有受审的敌恶都不一样,他会演、会装,必然还有什么隐瞒的秘密没吐出来。
殿下眸底凝沉刀光,垂眸敛去怒意。
他索性扼住徐正贤话音里的破绽,借势换了种问法,“‘地牢’?所以熔丘并不是一座‘山牢’,而是掘在了靖天城的地砖下头。”
靳王的突然发问让徐正贤眸光骤缩,他急忙强作镇定,发出一声干笑,佯装茫然,“回禀靳王殿下,熔丘……本也不是一座山牢啊。但您若非要套我的话,想知道熔丘的地门究竟开在哪,我也实在无能为力,因为我也不知道啊。”
“竟连你都不知道?”殿下故作讶异,“所以你并不是高凡的心腹。”
“不,我是,我当然是!”
“那为何他在京城挖了个能通天遁地的老鼠洞,却连忠心把守此地的‘心腹耗子’都不让知晓地门在哪?”薛敬扬声打断他,“徐正贤,虽然你也是徐家人,但你是徐家的叛徒,像你这种背信弃义的小人,高凡是不会重用的,可他又的确你重用你了,允你在熔丘那方鬼蜮里稳当当地活了下来,凭什么?换句话说,你浑身上下,还有什么是他所觊觎的?”
“识铁秘方。”焉同在薛敬身后轻轻启声,“高凡觊觎的,是徐氏那本‘铁碑秘录’里,最重要的识铁秘方。”
“当年徐正贤虽未得徐爷爷亲传秘录,却在熔炉与他朝夕相伴的数年里,暗中偷学了‘铁碑秘录’中不少识铁辨砂的秘方,应付高凡所需已绰绰有余。这些年,徐正贤还凭着一封封亲笔落印的族信,将散落在民间各处的数千名铁匠逐一诱回靖天。这些人都是当年血洗雪谷时,因为在外易兵侥幸逃过一劫的徐氏遗脉。再加上从仰山铁集船运回京的那批记名铁匠,总共三千人,尽数被高凡囚禁于熔丘——被迫熔炉铸铁,为其锻铸各式戾兵,其中就包括饮血夹。”
焉同的每一字都似剜骨之刻,一刀刀烙在叛徒的胸膛上。
“……”徐正贤的呼吸愈发粗浊,怒至极处,却无法辩驳。
“难怪……”薛敬了然叹气,“这么说来,徐世伯是熔丘里熏蒸出的香饽饽,用族人的性命为你争当那只偷油吃的地耗子,垫高了人山。既然你如此得高凡看重,理应到太子跟前讨一个大赏,将来受封一官半爵,也算你甘为奴畜十余载,煞费苦心的褒奖。那如今你又为何落到这般田地,不得不跑到敌军面前乞惨,你当真只是想让九哥将我军引入显关吗?不会还存有别的私心吧?”
话音一落,二爷蓦地反应过来,两指掐住徐正贤的颈脉——
片刻后,豁然开朗,“果然徐正贤被人种下了醍醐蛊。”
“什么?!”焉同和薛敬具是一惊。
殿下只来得及猜到这老东西或有藏私,却没料到,他自己竟也成了蜕!
“果然还是殿下高明。”二爷如是评价。
方才他与焉同皆被徐正贤以徐明阳的安危相胁,心神始终困在焉、徐两族惨遭绝脉的死结上,不得抽身。亏得殿下冷静、剑走偏锋,巧妙将话题从徐正贤挟亲相逼的攻势中引开,回到“熔丘”和“醍醐蛊”上,这才打破了僵局。
“九哥,你还记不记得昨日你与我说过的话。”二爷又道,“你说在熔丘里,会操蛊识纹秘法的人屈指可数,除了高凡的几个心腹,只你一人偷学而成。也正因如此,昨日那些御前司守卫才会在目标图纹既定的情况下,得你操控‘回头’,转而去攻击太子的銮辇。那么既然徐正贤并非高凡的心腹,这操蛊识纹的秘法,他自是不会的咯?”
焉同倒吸一口冷气,顿时恍然大悟,“徐正贤,原来你逼我诱族军进显关只是个幌子,实则你是想从我这诓学操蛊识纹的秘法!”
难怪散落川渝各处的锈兰香烬数不胜数,徐正贤偏要从自己这里拿。
起初,焉同只当徐正贤久在熔丘效命高凡,已是他的心腹,必然是精通操蛊秘法的,是以他们彼此心照不宣,自己也根本没就此事确认过。可万万没料到,徐正贤自始至终根本一窍不通!
只不过是以“将徐明阳从蜕军引出”作为说辞,迂回地从自己这里套话罢了。而自己救人心切,考虑有失,若非小二及时出现,说不准自己真就想当然地默认了徐正贤懂得操蛊,最终被对方以“核实操蛊秘法”为由,毫无防备地套走!
而徐正贤想学操蛊秘法的目的只有一个——
——为自己眼中的蛊蝶改判形纹,好避开显关一战,趁机逃出生天。
否则,随时有可能点燃的锈兰香就是他徐正贤的催命符。彼时,他会彻底失去神智,沦为徐氏三千蜕军的其中一个,只知识纹冲锋,别无他选。而凭他如今枯朽的战力,在显关一战中,最终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徐世伯对于如今的高凡来说,已是没用了。”焉同冷道。
“不!不是!”徐正贤血眸骤睁,破了音,“我是功臣……这些年你们被香引反复催逼时,我都是清醒的……”
真相揭露,徐正贤哭得更伤心了。
他战战兢兢地苟活了这么多年,哪怕全族铁匠接连沦为“蜕”,他也能独善其身,那是因为他棋高一着,会斡旋、有本事,是因为高先生有求于他。
于是守着肚子里那点宝贝,一点一滴地往外掏。
曾有一段时日,他甚至觉得自己是熔丘里举足轻重的人物,连高先生都客客气气地奉他为座上宾,由他在人前来决定,下一个成为“蜕”的铁匠人选。
那时候的徐正贤,当真风光无限。
哪怕困在暗无天日的牢笼里,当一只偷油的地鼠,也是最尊贵无上的地鼠,能抢在所有人前头,先尝一口那碗米油的滋味。
可时日已久,心机败露。他毕竟不是“铁碑秘录”的嫡系传人,老爷子到死都只传授了他那点锻铁识砂的皮毛,是高凡的“退而求其次”,远不如徐明阳珍贵。可徐明阳那小子又活脱脱是一个犟种,哪怕受尽酷刑,也没有松口……
徐正贤因此发疯憎怒,质问徐明阳,为什么不能做一回孬种。
“显着你了是吧……”
而很快,徐正贤肚子里那点少得可怜的秘录,就被高凡掏得一干二净。
他不再是熔丘里的人上人,不再是那只可以先选米油的地鼠,最终沦为弃子,被灌下了那碗掺着蝶卵的米汤。他若绝食,他们就掰开他的嘴硬往里灌,一碗接着一碗,直到要把他的肚子撑破,逼他将那些活虫肥养到“头七”,破茧成蝶,彻底沦为一具只能用来垫高人丘的行尸。
耗空他浑身上下这最后一点价值……
“你的‘头七’已经过了吧?”二爷轻声问。
这简直是在徐正贤本就蜂窝似的心口上,又狠狠补了一刀。
片刻死寂之后,二爷又缓缓在他耳边开口,“这样,我给你想一个可以脱身的法子——不让你混在徐氏三千蜕军里,做那块垫高人山的砖石。”
“什、什么……”徐正贤停止抽泣,快被他冷锋切骨一般的嗓音凌迟了。
“其实,你也不一定非要找九哥做这笔交易。”二爷好生相劝,“他那么温良纯粹的一个人,你们怎么总是欺负他呢?你该来找我。毕竟,你想得到的操蛊秘法,我也会。”
“什么——你、你也——唔——”
下一刻,一把攥得温热的蝶卵塞进徐正贤嘴里,几乎直接捣进了他的胃囊。
而后,二爷用两指扼住他的下巴,逼他仰头吞咽,一粒都不准他往外吐。
“还真多亏了高凡的手笔,在我军粮营的粟米袋里,撒进了这些乳虫,我一粒一粒地筛出来,用了整三日的功夫,却只攒出这么一捧,别浪费了。”
随即,将他的嘴猛地扣死。
确认徐正贤已将一捧蛊米吞下肚后,二爷狠狠攥住他的喉心,面无表情道,“我实话告诉你吧,徐正贤,其实无须尔等相逼,燕云十八骑遗部也必然应战显关——徐氏三千军,堕甲成蜕,皆拜你所赐,这罪,你必得一个人赎!”
他齿关轻启,字字血刻般——
“罪魁祸首,若在犯下滔天罪孽后,还敢只身返回族亲惨逝的血塚,踏着他们的尸骨,嚼烂他们的血肉,那他原本就不是为忏悔而返——”
二爷的嗓音迟缓、阴沉、血淋淋。
“那是你徐正贤恶胆包天,用以指天夸耀的战簿、细数枭割的人头。”
“你浑身上下,没有一寸毛孔不是雀跃、不是嚣张!”
“徐三伯,旁人骂你猪狗,都是辱没了山灵。你这张人|皮,我会在显关最高的地方,亲手撕下来,一寸一寸凌迟——就用你留刻的这柄晴山剑。然后挂到旌旗扬绽的风口,任日晒雨淋,霜封雪覆——不满百年,休想摘下来!”
这话掷地惊鸿,震荡寰宇。
徐正贤被他吓白了脸,哆嗦着惨叫,“你、你敢——你敢!!”
“我如何不敢!”二爷厉声道,“南朝万里江山若留一寸残血,便是尔等佞叛销过的赃。我燕云十八骑满目豪杰,忠心从未有改,唯你徐正贤一滴脏污,辱我烈家百尺军铭,好让我恶心。”
他将手心覆盖在徐正贤眼睛上,缓缓扣拢——
“就以我这雪既甲上的‘遥空雪瀑’,作为你眼中蛊蝶的第一篇‘醒纹’——届时,逆行三千尘甲,我在显关最高处等着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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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5章 第六六一章 鬼道途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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