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第六六二章 熔骨之殇

六六二、熔骨之殇

一声喝震,万宇鸣惊。

徐正贤在万念俱灰之际被狠狠砸晕,随即被埋伏在不远处的巡兵带回了行营。

焉同伤病难支,薛敬欲将他背起,却听二爷道,“我来。”

殿下便听话地让开了,助他将焉同稳稳背起,三人一同往回走。

“小二,你不要生九哥的气。”焉同伏在二爷肩上,话音虚喃。

二爷怒吸起伏,“知道我会生气,你还背着我和畜生做交易。”

雪径幽深,夜空簌簌飘雪,遮天的林冠杳杳不见天莽,压得人喘不过气。

焉同自知犯了大错,半晌憋出一句,“……要不你罚我吧。”

“怎么罚?”二爷顿步,侧头,铁面无私地问他。

“军法处置。”

“如何处置?”

“战前私通外敌,是要上绞架的。”

“那你通了吗?”

焉同思考了片刻,乖乖道,“想通,没通成。”

“……”二爷深吸了一口气,“你有人证吗?”

“什、什么人证?”

“证明你通敌的人证。”

焉同抿唇又细想了一阵,头转向薛敬,告救似的,“殿下……”

“欸,我可什么都不知道!”薛敬急忙将自己从怒风般卷动的涡旋里摘了出来,半分没见犹豫,“我只听见一条恶犬在林中疯吠,是两位将军配合默契,才拴死了它的齿门,没再放它出去咬人。这分明是大功一件,何来通敌之说?”

二爷冷嗤一声,一副违情背愿的样子,“大功就算了,好在没酿成大患,无赏无罚,功过相抵吧。”说罢,抬步继续往前走。

“是是是,功过相抵。”

薛敬走到最前面,用刀为他劈开绊脚的荆棘,然后稍见退后,让他走在最前面,温声哄道,“别气了,九哥也是救人心切,又不想你我操心,不是故意的。”

“搭梯子”这种事,殿下打小待在二爷身边,成日见他治山巡匪,早已熟稔。何时冷眼旁观,何时帮腔助势,分寸拿捏得极准。一旦明了对方的话意,便顺势铺好台阶,绝不在气头上拂逆他。

焉同听他二人你来我往,明摆着是在为自己方才的鲁莽开脱,心中愈发自责。

“为什么要答应和徐正贤做这种交易?”二爷冷声问,“难道是因为发现了自己实则是被高凡设计,放逐熔丘的,与族军在川渝重逢本就是敌人的圈套,可能已然将族军引入危壑,是以才想用这种自甘堕毁的方式,稍做弥补吗?”

焉同身形一僵,扣在二爷肩上的指骨下意识收拢,“你怎么知——”

话到一半,他忽然又顿住了。

是啊,单凭小二这颗玲珑心窍,又怎会猜不到?

如今想来,一切皆有有迹可循。自打与族军重逢,小二就从未试探过自己逃出熔丘的始末,反倒将焉、徐两族绝脉的旁枝末节刨根问底。不是他忘了,抑或不曾疑心,其实他早有觉察——不问,一来为静观其变,好趁机反查敌人的用意;二来,太过信任自己,从未想过自己会与敌人沆瀣一气。

一想到这,焉同便更加难过了,不知不觉,眼眶再次湿润。

二爷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步履随即放缓,声音也跟着温柔了。

“九哥最不会骗人了。”他轻声哄着他,“连通传一封提醒我军避离显关的战信,都破绽百出,信鸽是哪来的?”

“信营里偷来的。”焉同再不隐瞒,诚实道,“……却没想到,你提前知会了四哥,不准他从前线传音。如今想来,恐怕就连信营里那几只肥鸽子,都是你提前备下,专等我去偷的。还有那粮营兵长、信营兵长、和一众巡兵,也都是你叫来哄我演戏的帮凶。真是蠢透了,平白招惹笑柄。”

二爷无奈摇头,他才真是要被九哥气笑了。

于是语重心长地说,“就算四哥传信回来,也不会是用普通的信鸽——‘冯氏信道’,忘了么?”

“啊?”焉同发出一声“这才明白过来”的气音。

对啊,十八骑遗部早已于东运水师一战中汇军,“冯氏信道”养出的信鸽,鸽爪上都是缠着他们的族印的……怎么自己这都能忘呢。

“能不能……别说出去?”焉同小声同他商量。

“什么别说出去?”二爷明知故问。

“就……我今日丢人这事。”

“你丢什么人了?”

“……”

见焉同抿唇不答,愁得脸都快红了,二爷实在不忍苛责,笑了笑,“罢了,他们不会乱说的。九哥,以后不要再背着我做这些事了,你是焉氏绘兵量锋的巧尺生,心思都用在了那一方绘纸上,心安性静,不擅机心,不要让与敌畜周旋的恶浊脏污了你,都交给我来,好么?”

许久,焉同才缓声反问:“可你,就该平白受这些恶浊的脏污吗?没人规定过,小二就定然要镇在族军的最前头,当那个活靶子,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人都将这一切视作理所当然——愚人凭运,能者任远,于你,就公平吗?”

听了他的话,二爷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任近任远,从不以‘公平’二字丈衡——山川湖海,各司其序,春秋方能恒稳。就好比,你若硬要我困于灯前,绘出一柄称手的良锋,倒不如直接取我性命来得痛快。殿下说,是不是此理?”

“那可真是!”薛敬始终紧跟着他,听得仔细,当即就接上了二爷的问话,“九哥怕是不知,他这人不止绘兵不擅,诗文也嫌无趣。往日只要我一念‘云胡不喜’,他便自称莽夫,不做什么‘君子’。”

焉同笑起来,凑到二爷耳边,“那是二将军不解风情,只识战歌,不谙情章。日后殿下该将‘红果子’悬于窗棂,躲进暖衾里轻念,他便觉出意趣了。”

“九哥!”二爷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

说着正事呢,怎么忽然被这两人绕到了不堪入耳的话题上?

他实在不懂,这天下间怎会有如此截然相反的两人——一个,总能将露骨情长,调侃得这般无邪坦荡,半点也不含脏;另一个,再端正雅致的吉文,到了他嘴里,也能化作淫词浪音。

“你也住口。”二爷侧眸训道。

殿下急忙告退半步,听命收起笑音,却将眉梢一抹情挑冷不丁地递了过去,当是眼下险战在即,他二人虽两情相悦,却不能放肆合衾的补偿。

结果三人一番闲笑,倒是将焉同所谓“通敌”的话题巧妙绕开了。

“小二,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起过的‘向婠’吗?”

焉同收起悔过,正色说回了自己是如何发现被高凡利用,放逐熔丘的。

“当然,我也已与殿下说过她了。”二爷道,“‘向婠’是向万存的本名,是岭南虫岭巫蛊一脉的后人,行将、醍醐……种种恶蛊皆出自她手,是高凡身边的心腹。她怎么了?”(前情:638章)

焉同嗓音一冷,再之后说出的话,地震天惊——“明阳曾杀了她。”

“什么!?”二爷脚步一顿,侧目与殿下相互看了一眼。

薛敬深知兹事体大,立刻环视四周,提醒道,“这里不安全,先回行营再说!”

于是,三人不敢在林中多作停留,加快脚步,返回行营。

回到中军帐后,焉同换了一身干爽的衣物,又服下了温补的汤药,这才彻底缓过来。此刻帐外有重兵把守,帐内有炭火暖身,冰雪都被隔绝在外,焉同终于缓过神来,攒起力气,开始讲述自己从“熔丘”逃生的经历。

“熔丘,壁垒森严,迷径交错,活像是一鼎巨大的焚香炉,到处都燃着锈兰香引,续火焚烬,日夜不熄。但凡中过醍醐蛊的徐氏铁匠,受此香引滋扰,几乎难有神智清明的时候,除非要他们锻铁时,才会短暂熄灭,将那些不听话的一个个身捆牢锁,以家小性命相逼。”

“家小?”薛敬脸色一沉,“徐氏铁匠的家小也被抓进熔丘了么?可……”

可他们的家小不是已全都葬身雪谷了么。

“徐氏铁匠的构成相对复杂,分为‘嫡系’和‘外世’两种。”焉同悉心同他解释,“焉、徐两族自来在择贤方面大不相同——我族专精绘兵,除却我这嫡传子以外,其余巧尺生皆是父亲和祖父从本族后辈中悉心挑选而来,血脉相系,知根知底,人数不在多,在精。徐氏铁匠就不同了,锻铁这活,耗心耗力,熔炉一旦点火,往往半月才出一石精器。量太少了,就算拿去外集兜售,有时却连本钱都收不回来,更别说养活雪谷中两大家族的人口了。是以徐爷爷过世后,为了拓宽销路,增铸兵械数目,徐氏便决定广开谷门,招纳外世巧匠;”

“受惠于焉、徐两族百年来绘兵铸器的威名,一朝广开辕门,四方巧匠果真纷纷投奔。因为这些人深知,哪怕只是跟徐家人习得一些锻兵铸铁的皮毛,所造兵刃的锋锐度,也远胜于市面上那些所谓的精兵百倍不止。”

“这些‘外世铁匠’被召雇后,与族中的‘嫡系铁匠’细作区分,以号编统统归记于‘徐氏’名下。他们中大多数人并不常居雪谷,散居西川各地,尤以西沙恒关河一带最多——那里毗邻外集,便于易兵、销货、攒聚人脉。之后的几年里,借以我族兵绘,以及徐氏的锻铁技艺,所销兵刃一经起势,立时便覆盖西沙诸地,前来投奔的外世铁匠也就越来越多了。可毕竟他们是外世来的,人一多,归入名籍的顺序必分先后,很难一碗水端平,难免厚此薄彼。”

说到这,焉同发出一声感叹。

二爷看了薛敬一眼,两人眸光相撞,心照不宣。

焉、徐两族遭劫之后,陆续被徐正贤诱骗进熔丘的千余名外世铁匠,其中大部分当初只是为生计而投奔的雪谷,与徐氏一族实则并无深恩。后经长期拘押、受刑、自由身被剥夺,必然会觉得自己受尽牵累。一旦心生逆反,委屈和憎恨便有可能在很短的时间内摧毁他们的意志,甚至根本无须任何蛊物的控制,一人倒戈,则纷纷效仿。估摸着不出半年,这些人就都心甘情愿地成为了敌人锻铸兵器的傀儡。唯有少数意志坚韧者,宁死不屈,敌人便顺势将这些人的家小也尽数掳进熔丘,以骨肉至亲的性命相威胁。

忠心往往会因亲疏而生远近,不是所有人都能对一方水土、一隅族脉,从一而终的,龃龉既成,裂痕难复。

毕竟求生是本能,尽忠是本分,两者无关对错,不可同日而语。

“这些外世铁匠被我族牵连,终究是无辜的,无论他们如何选择,我们都不会怪他们,毕竟当初我族走投无路时,也是他们不嫌不弃,愿意投奔。”焉同无奈道,“至于像明阳这种绝亲绝脉、了无牵挂的‘嫡系铁匠’……”

他艰难地缓了口气,“他们本就一心求死,并无任何软肋可用来作胁——刑逼无用,威慑徒劳,最终只能被炼成三千甲蜕,行尸一般,任人驱策。”

“……”

是啊,二爷想,既然清醒的时候敌人无法掌控他们,便索性迫使其心志消亡,只留下一副副孔武有力的躯壳,任蛊蝶安巢,绝不能浪费。

见焉同似正强忍血气,隐隐打颤,二爷不忍道,“要不,我们换一个时——”

“不用!”焉同立刻去寻他的手,茫然摸到后,下意识握紧,“不用换时间,我已经逃避过很多次了。自打你我重逢,无数次我与你谈及旧事,都有意无意跳过了熔丘。我总想着,既然我都已经拼命逃出来了,还能中什么圈套呢。却没想到……正是这段我不愿谈及的过往,旁生枝节。如今大战在即,我定然要事无巨细地告诉你们,让大家有备而往。”

二爷想了想,忽然转头问薛敬,“殿下,你的瓶子呢?”

殿下立即反应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将里面的糖霜倒进了焉同的水杯里,“是啊,我怎么忘了这个。九哥有所不知,季卿偶尔也会因旧事而心绪郁结,往往我用这半盏霜糖就哄好了。若有机会,诚邀九哥到我们九则峰上,尝一尝柿蕊凝结的蜜霜,可比这外世的花蜜醇多了。”

焉同被他岔开话题的刻意,逗得莞尔一笑,为呈敬谢,当即端起水杯抿了一口,霎时,舌尖微显余甘,果真暂时抚平了心患。

“若有机会,我倒真想去九则峰上小住几日,二当家应允吗?”

二爷无奈瞧了殿下一眼,往日这人也不这样,怎么如今一到九哥面前,只要自己给他点颜色,他就自个开起染坊。

此刻明知他二人“同仇敌忾”,有意逗弄自己,他却也不“怯阵”了。反手按住焉同的手背,欣然应允,“石头房予你和十哥,我去住生杀帐,只要山门外那块‘牌子’不撤,就没人敢来生杀帐闹我。”

“……”一将掷棋,连将两军。

殿下头一回在情浪掀腾的挑衅中败北。

许多年后,他还是越不过山门口立威挡道那块破牌子,每每提及,仍是诛心。

“要不,还是让九哥先说吧。”于是殿下果断收拾好情肠,将今日所开“染坊”暂时闭门歇业,一反常态地主动回到了正题上。

焉同“嗯”了一声,缓缓道来,“一直以来,熔丘除了锻铸兵刃外,便是豢养这些被醍醐蛊寄生的‘蜕’——这事你们都知道了。那些未受教引识别图纹的‘蜕’,是不会主动攻击人的,但只要香引不绝,蛊蝶不缩回胆房,人的神智便始终会被眼中的蛊蝶控制,难有清醒的时候。因此,熔丘里的每一间牢室外,都日夜不熄地燃着锈兰香引——只为提防这些‘蜕’突然间意识回醒,引发暴乱,从而潜逃;”

焉同浅叹一声,“就这样,敌人日日用香引熏染,将徐氏那些嫡系铁匠囚锁于魂失魄离的幻梦中,意识浑浊地捱过了六年。其间,唯有需要外世铁匠锻铸饮血夹时,才会短暂熄灭他们牢房外的香引,嫡系铁匠才能捎带着,重获片刻清醒。可因他们的身体长年受蛊香侵蚀,一个个身骨虚软,若想彻底恢复体能,至少需要六个时辰以上完全避香,可敌人是不会给我们这么长时间的。因此那六年间,熔丘从未有过因香引短暂消匿,而发生暴乱、逃跑的情况。”

说到这,焉同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语气也略带上被人算计的悔悟,“直到半年前,初秋的一天深夜,整个熔丘的锈兰香引竟在一瞬间全部熄灭了。”

“什么原因?”二爷问。

“洪暴。”焉同低声道,“那夜的京师一带遭遇了一场数十年难遇的暴雨,皇城暗沟排水不及,爆涨的洪峰冲断了熔丘侧壁外七、八处石窦的盖板,洪暴携泥沙一瞬间涌入囚室,囚室外那些燃灼的锈兰香鼎率先被波及。”

竟然是洪水冲灭了牢门外甬道上的锈兰香……

二爷看向殿下,目露疑光,“可皇城水利,不应如此不堪。”

“没错。”薛敬回应了二爷的疑惑,“皇城暗渠的修缮,历来都是南朝水利工事的重中之重。每岁初春,工部定会派专人监察皇城九衢的所有暗沟,以确保用于泄洪的一百二十八处水窦没有淤堵,并加固每一处石盖。真当夏暑遇暴雨过境,也好及时地从这些石窦往城外泄洪,不至于殃及禁廷和城中的百姓。那些石窦的盖石重千斤,厚三尺,即便遭遇百年罕见的暴雨,冲垮一两处尚有可能,七、八处同时被冲断,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这定然是人为的。”二爷笃定道。

焉同点头,“只可惜,当时的我们未曾想那么多,如今回想,真是处处破绽。”

“处处破绽?”二爷立刻问,“还有什么?”

焉同陷入更深的回忆中,“其实那夜的熔丘,早在暴雨之前就忽然减少了守卫,说是高凡要趁当夜打开熔丘通往城外的山门,护送一批铸好的精兵离京。”

“早不运,晚不运,偏要选在暴雨夜往京外运兵?”薛敬道。

果然,事出反常必有妖。

若一桩事处处都见巧合,往往便没有巧合可言了。

“我逃出熔丘后才辗转打听到,原来当夜,从靖天西城的刑部监牢越狱了一名死囚,因此那晚才会全城戒备,甚至连京畿的巡军都惊动了。四城门宵禁,全城搜捕逃犯。高凡这才趁京畿兵戒空虚之际,浑水摸鱼,想将那批不敢走明账的兵器趁乱运出靖天。至此,高凡算计着,要我自诩成功‘越狱’的这局棋,万事俱备,就只欠一阵东风。”

“这一局,果然天衣无缝。”二爷盘剥着高凡这整局棋的始末。

——天降暴雨,蓄积的洪水倒灌熔丘,冲灭了牢狱中所有香引,是谓“天时”;

——刑部有死囚越狱,全城缉拿逃犯,导致京郊兵防空虚,是谓“地利”;

——以“运兵”为由,合情合理地调走熔丘内所有巡兵,是谓“人和”。

这一桩桩“意外”环环相扣,非但给焉同“出逃熔丘”顺理成章地留下了空门,同时还让他无比坚信,自己的“出逃”集齐天时、地利与人和,并非遭人做局。

果真如他所说,至此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而那阵“东风,便是化名为“向万存”的“向婠”了。

去岁初秋,七月三。

京师腹地骤降暴雨,还未到黄昏,夕阳就被遮厚的乌云遮住了脸,随即狂风卷嗥,鸢羽惊起飞尘。

天野晦暗,霄汉无光,远山如浸子午江。

不久,瓢泼大雨砸落人寰。

天幕漏了似的,将靖天城视作一口沸腾的巨鼎,浊泥与浪洪汇聚急瀑,顺着九衢长阶西高东低的地势,奔泄往东城街巷,并在东西城交界的下沙雪桥积水成潭,逐渐漫过那座古桥的桥身。一个时辰过去,暴雨丝毫未见收敛,已分不清此刻昏黑的天色,究竟是斜阳向晚,还是古月登临。

不久,西城被暴洪反复冲击的一处水窦石板,自中心向外,皲裂出数道裂缝。裂缝间清晰可见涨发的泥草,想是有人预先将扎紧的草泥塞进敲裂的石缝,再以灰泥涂抹掩饰。待暴雨降临,浸泡在洪水中的泥草逐渐膨胀,终于撑开石裂。

伴随一声震天晃地的惊雷,那块石板在一阵激烈冲溅的洪峰中轰然迸裂,泥石裹挟洪涛,瞬间灌入石窦,涌入深不见底的地渠。

地渠向下不知多深,地动一般,晃动着石梁,同时也震荡着地渊深处的囚门。

焉同不知道自己在地底多深的地方,只能通过牢门的震荡,判断头顶人间的雨量。

……又是一年夏秋交替,又是一场暴风雨。

他原本以为这场雨会和往年无数次所历暴雨一样,下上一会儿就停了,却没想到,今日这场雨来得邪性,下足了两个时辰,还未停歇。

随着山震越来越响,脚底的碎石都在不断颤动,焉同下意识从石榻上起身,结果鞋一沾地,便觉蹚进了浅水里。他这才意识到不妙,紧接着,牢门外传来嘈杂的喊声,不一会儿,自己的牢门便被急霍霍打开了,一老妪冲进石牢,一把抓起焉同的手臂,就将他往外拽。焉同不辨方向,不断挣扎,问她要带自己去哪。

老妪却不答,瘦削的指骨钳子似的攥着焉同的手腕,将他往更深的地穴里带。

原来石牢外的甬道早已一片狼藉,倒灌而下泥浆愈发汹涌,整个熔丘仿若一个深掘于地下的巨大蚁巢,交纵蜿蜒的逼仄石甬好似困蚁修葺的阡陌,偶然让沸水灌入,阡陌遭逢洪涛,“囚蚁”们瞬间无所遁形,被汹涌泥浪卷着直往外冲。

焉同看不见,却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整个囚甬里再闻不见那种浓烈香味了。

随即,耳后传来交兵的窜动,他骤然意识到,没有了香引催幻,徐氏铁匠应是都醒转了,加之暴雨、泥洪、甬道大批撤兵,那些铁匠正在暴动。

“你放开我!”

一猜到族军此刻正忙着越狱,焉同立刻挣开了那老妪的钳制,循着暴乱声激烈的方向涉水狂奔,拼了命地跑。

可惜这里的甬道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座巨大的地下迷宫,逆行水浪转了数圈,仍在原地绕步。忽然,脚底绊了一下,他整个人哐地砸进水里,脚踝再一次被那老妪攥住。

“焉氏遗孤,揣着主人想要的宝贝,想往哪跑!”

“滚开,你这疯子!”焉同再次挣脱她的桎梏,挣扎着继续往前爬。

这老妪便是向婠,曾经扮作山巫,深入西川雪谷,以为焉、徐两族祈福的名义,害了焉同的阿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向婠已逾古稀之年,长年蛰居在不见天日的熔丘里养蛊,皮肤虽不似人间老妪那般枯朽,却显得瘦削、苍白。她的左半边脸尽是火焚后留下的一块块焦疤,左眼珠不知为何竟没了,被她以粉黛相间的细线,在皮肤上精心缝出了一只义眼。这般残缺,却衬得她右半边脸格外端庄,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绝艳容光。

向婠平日里总是以红纱遮面,右脸则略显浓艳地施满脂粉,但因此刻洪水怒灌,冲毁了她半面妆容,她佝偻着身躯扑向焉同的模样,活像是从地府爬出索命的厉鬼。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你不能走……你不能!”

向婠急了,不准焉同挣扎着往外跑,只能拼命缠住他的腰,将他往地渊里拽。

十年时光,这年轻人几乎与她朝夕相处,没有一刻分离。

虽然他们之间死仇不共戴天,可自从焉同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刀斩断眼中雏蝶,彻底封锁了她自视无解的醍醐蛊,那一刻,她竟好像对这个年轻人有些不舍。

向婠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异样,只是从没见过这样有生命力的年轻人。

他就像是西川雪谷中一粒最纯净的雪晶,捱到春暖之日,还不愿就此消融。

“我杀你全家,你习我操蛊,咱俩扯平了。”向婠大吼。

“这就算扯平了?”焉同难以置信,一脚狠狠踹开了她,“你杀我全族数百条人命,又活死人一样关押了我们十数年,我焉同还因你瞎了一双眼,只习你操弄几只鬼蛊,就算你我扯平了?你,和那高凡,凌迟你二人一万次,都不够我解恨!”

他随手从泥水中抓住一片带尖的石刀,循声朝向婠扎去,向婠躲闪不及,被他一石刀砸在手腕上,石尖没肉半指,却没听见她惨叫,只有喉间不断发出的浑浊咕叫让人作呕,她不管不顾,还拼了命地要去扼焉同的手臂。

“乖,别走……陪陪阿婆……”

突然,几只黑虫从向婠被扎透的伤口里爬出来,顺着焉同的手背爬到“寸脉”上,一口咬住他充血的脉关——“呃啊!”焉同痛苦地发出一声惨叫,哆嗦着松开了手,整个人在水中蜷缩挣扎,浑身似剜骨一般。

“别挣扎了,越挣扎越痛,那虫子会咬裂你的骨头。”

向婠的嗓音就似这种虫蛊吐出的粘卵,沙哑哀绝,比堪弥留时的夜鸦。

焉同发出一阵阵呻|吟,却丝毫不愿服软,还奋力往乱战的方向爬。

虽然他不知道出口在哪,也不知道不远处的乱战是不是徐氏铁匠正试图反抗,可直觉告诉他,今晚有洪暴助阵,已是他们能逃出生天唯一的机会了……

他的身骨几近撕裂,觉得自己已碎成一片片零絮,终于连惨叫的力气都丧失了。向婠终于再一次扼住了他的脚踝,口中稀碎地咒骂着,拼力阻止他逃跑。

焉同攥紧囚栏的指骨倏地脱力,人眼看就要被向婠拖入洪涛之中——危机之际,一道黑影从斜转角的甬道里疾风般冲了过来,越过焉同的同时,顺势甩出手中铁链,缠住向婠的脖子向后一拽,硬是将她凌空甩出极远,砸进漆黑的水浪里。

焉同爬起身,浑身哆嗦着,寻不准方向,只听见向婠发出一声声惨叫,铁链甩进水浪的声音,犹如重石击碎冰尺。

倏然,伴随身骨碎裂的“咔嚓”一声脆响,向婠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她应是被人用铁链狠狠绞断了脖子,一瞬间,连挣扎的机会都没留给她。

随即,一刀枭首——“噗呲!”

焉同狠狠颤了一下,甚至觉得向婠脖子里溅出的鲜血,灼伤了自己。

“她、她死了么?”焉同下意识问。

“嗯。”

只这轻不可闻的一声“嗯”,便让焉同浑身剧震。

下一刻,他奋力从水中爬起身,毫不犹豫扑了过去,几乎是撞进了那人怀里。

随即,双腿不自觉缠在对方身上,紧紧箍着他,恨不得融进自己的骨血,一刻也不忍松。

这是他们成婚后,十三年来的第一次相拥。

“尺臣哥哥,你醒了么。”

一声“尺臣哥哥”彻底让徐明阳浑身的血液逆流。

他孤身徒行雪渊,聆水滴石穿,日月轮转四千三百多回,才得此一刻重逢,尽管这些年他们相隔咫尺,只数间囚室之遥,却恍若轮回百世那般久长。

徐明阳却好似刚从深无见底的鬼渊中缓缓醒转,关于为“人”的那一层记忆尚没彻底唤醒,如同刚刚还阳一般,身骨僵冷,人事不明,眼眸间还依稀闪烁未散的血光。拴在他腕上的铁链还没完全脱落,沾满了鲜血,模糊一片。他的虎口已彻底撕裂,沾满散碎的肉糜,原是这根拇指粗的链子,竟是被他徒手扯断的。

救人之时,他的意识尚且混沌,只凭一身本能,就将焉同从水浪里捞了出来,护他分毫无损。

是焉同那一声“尺臣哥哥”彻底唤醒了他的意志。

“我……”十年未曾开口,徐明阳还不太能囫囵地说整句。

可他终于看清了挂在自己身上这人的神容,当真是他这些年鲜少清醒之时,反复在脑海里描摹的样子。

无数次,他曾肖想过他们的重逢。

又无数次,被从鬼蜮飘出的香引硬生生打断,最后只剩一团模糊的剪影,在瞳孔中两片翩跹起舞的蝶羽间,渐行渐远。

也不管此时处境如何,焉同仰头,双臂勾住他的后颈,就想去啄他的唇,就像少年时他们躲在被子里,相互温存那样。

然而下一刻,却被徐明阳无情地推开了,“不行!”

徐明阳浑身剧烈颤抖着,虎口上绽开的皮肉被他用指甲抠得更深,忍耐道,“我眼中那只蝴蝶……还未死绝,不能、不能碰你。”

“我不怕……”焉同再一次扑过去,把他搂紧,含泪缠着他,几乎是在央求,“我快熬不住了。我们死在一块,好不好?”

“不好!”徐明阳却斩钉截铁地喝止他,再一次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开。

“你不能死,你得逃出去。”

焉同茫茫然问,“往哪逃?”

“我带你逃。”

话音落,徐明阳便将他背起,毫不犹豫地往甬道深处走去,知道路似的。

只要始终让焉同在自己身后,不用眼睛看他,就能确保自己不伤到他……

徐明阳钳住焉同腿根的手臂始终在剧烈发抖,不是因为他背不动,而是对这人的思念太过沉重,如切筋伐髓般灼烧,哪怕只是像此刻最轻易的触碰,都会让他心鼓擂动,几欲震碎胸膛。

不知不觉,他的呼吸变得浑浊,眼前已模糊一片,分不清是浊浪溅湿的水渍,还是不受控制涌出眼眶的热泪。然而徐明阳打小是吝啬于流泪的,哪怕是当年天沟血婚,在尸横遍野的血疆上,目送这人策马远去时,他都没曾流过眼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总这样说。

他以为他徐尺臣的一生,终将与熔炉为伴,浑身上下最滚烫的,只有胸膛鼓震时激烈涌动的鲜血,眼泪是最没有温热的东西,之于焉同,他不屑相予。他所能给予这人的,只有一身熔炉般的热血,甘心为他血尽而死,以偿这份熔骨之情。

却不曾想,原来眼泪竟比这世间烧得最烈的熔炉还要滚烫。

就快将他的皮肤烫化了……

就这样,徐明阳背着焉同,穿梭过一条条迷宫般的甬道,来到了平日里铸铁的那张兵砚。这里果然在方才经历过一场血战,失去香引催幻,近千名徐氏铁匠同时“苏醒”后,相继撞破了牢门,拼死洞开了那条运兵出城的山甬。

满地残尸,黑压压一片狼藉。

焉同虽然瞧不见,却也能闻见刺鼻的血腥味。

“少主,清障了,快带焉家少爷走吧。”两名徐氏铁匠相互搀扶着走过来。

一人浑身血淋淋的,快要撑不住了,“今夜……熔丘的山甬第一次打开,是出城最好的机会,不知道靖天城发生了什么,此处巡兵全都调走了,待会儿他们若是增兵,我们去挡。少主,快走!”

甬道深处,此刻传来敌人增援的响动,越来越近,徐明阳不敢再耽搁,背着焉同继续往山甬深处急奔。

身后巨浪翻腾,戮杀依稀逼近。

快到山甬口时,徐明阳忽然将焉同放下了,转身背对着他,狠心道,“出去后,去找季卿,他还活着。”

焉同浑身一震,看着徐明阳的背影,难以置信“……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徐明阳冷声道,“我身上的蛊蝶,会拖累你。”

“不,你不走,我也不走!”焉同断声哭吼,盖过了地底深处翻涌的水浪。

徐明阳只当没听见他的惨声,眉宇紧皱了一下,平静道,“听话,找到季卿后,把‘蜕军’的一切亲口告诉他——高凡要动族军遗部。”

“那你呢?”焉同颤声问,想上前拽他,却又一次被他震开。

“活下去,阿九。”

徐明阳没有多余的话再要嘱咐他。

他们成婚那日,他就已将遗言尽数封入契词,洪声陈誓,天地可鉴。

“若有朝一日,你我于阵前相遇,我不幸为蛊蝶操纵,沦作傀鬼,答应我——用焉氏兵尺杀了我。”

“不行、不……我做不到!”焉同的哭吼声终于彻底被泥浪吞没了。

徐明阳没再回头,一步步走回那个幽禁了他十数年的血渊。

他脚底踏着的浊水,仿若绝尺天沟那日,蹚过冰河上的冷血,同时浇透了他心肝上无数干枯的血洞。

“只有你焉同用兵尺捅进心窝里,我不会觉得疼。”他道。

“能死在你身上,也算我徐明阳践此情诺,此生你我好过一场。”

追拿他们的“恶鬼”终于赶到了。

徐明阳扬刀逆行,冲回了煞鬼罗列的死阵。

浊浪纷涌,只他孤身涤荡群魔。血光逐渐笼没泥潮,濯濯翻滚,在两人之间一圈圈漾起时轮。任凭焉同在他身后一声声嘶唤,他始终半步未却,直到那袭红衣湮没于浊浪尽处——一如十三年前天沟血婚那日,探手挽留自己的那抹斜阳。

……

“就这样,我成功逃出了熔丘。”焉同已精疲力竭。

那夜,山甬中最后的乱声彻底在焉同耳中消失,他仿若被抽走了神魂,摇摇晃晃地摸着石墙,趔趄着走出了那条山甬。

踏出甬道的那一瞬间,当清冽细雨浇在他头顶,他终于闻见了阔别人间十余载,早秋山林中久违的泥香。

“我身上旧伤未愈,逃出后大病了一场,幸得京郊一家好心的农户收留,那之后,我便一直辗转,在京郊各处躲藏。待四城门缉捕逃犯的乱音彻底熄声,我才敢继续南下。那个时候,已快入冬了。”

焉同转对二爷道,“我不知该去哪里寻你,只能一路乘船往南走,边走边打听族军的下落——中京、岭南、淮水,我都去过一遍,因为盲眼,我走得很慢。好在年关之际,西川高原终于传来了陈氏军府收复叛军的消息,岭南王东伐败北,东运水师也动了。我这才有了你的消息,一路追至川渝界山,寻到了你。”

听完他的讲述,二爷发出一声长叹,心里像砸进了一块重石。

他知道九哥这一路寻军艰辛,却没想到竟这般艰辛,一时间心疼难耐,难以言说。片刻后,他似乎猜到了什么,哑声问,“……十哥,要你亲手杀了他?”

焉同被这段殇忆折磨得脸色发白,用气音说,“少时他曾说过,此生只做焉氏尺臣,只铸我一人的兵,枭首溅出的鲜血,也只能溅在我一人的尺兵上。”

二爷无声苦笑,心觉残忍,却又觉得,十哥本就是这样的人。他不似殿下那般炽热的情肠,知进知退,持重守衡。十哥的性子,比坑里的顽石还要倔强,不擅变通,枭首溅出的一腔热血,已是他孑然一身,所能给出最赤烈的东西了。

愈是残忍,愈见情深。

“九哥,你实话告诉我,你答应与那徐正贤交易,让他帮你将十哥从三千蜕军中,用一抹香烬引到你面前,真实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焉同笑了。

那抹淡笑再不似逃离熔丘那夜那般凄凉,反而多了一份如释重负,似拨开血腥的浓云,闻见了春晨绽放的花香。

“明阳从不愿沦为蛊蝶的傀鬼、一具任香引驱纵的行尸,他不想余生只用一副皮囊与我欢好,心智却不由己控。他怕哪日突然发起疯来,午夜梦回惊醒,摸到的,却是我被他扎穿心膛的冷骨。他说若真那样,他会凌迟自己一万次,到下一辈子、下下辈子,以后的千生万世,他都会躲着我走。”

“我怕……我怕他发的毒誓就此应验,我不想这样……”

焉同微微低头,委屈极了,“我总想着,这辈子苦一点没关系,捱到下辈子再遇,我们还能相守。可若他躲着我走,我就找不到他了……所以我才答应,和徐正贤交易,让他帮我把你十哥从三千蜕军中用一缕香烬招来我面前,然后,我会应他所言,亲手用他为我铸的兵尺,杀了他。因为他曾说过,只有我捅进他心窝里,他才不会觉得疼。”

“……而我,一点也不舍得他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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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6章 第六六二章 熔骨之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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