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六三、茶谷红天
沉默良久,薛敬先二爷一步开口,“九哥,那你又是如何发现自己是被高凡设局,放逐熔丘的?”
焉同长舒一口气,“因我后来忽然发现,向婠没有死。”
“什么?”薛敬一惊,“如何发现的?”
焉同解释道,“前夜我奉小二之命,前去诱蛊那些御前司守卫‘转头’时,偶然发现自他们袖中飘出的一股异香,竟是向婠亲手炮制的香脂。平日她都会将这种香脂涂抹在脸上,用于遮盖早年因火焚留下的疤,我太熟悉这种香味了。”
薛敬目露疑惑,“一缕香脂,何以佐证她还活着?不能是生前遗留的吗?”
“不能。”焉同笃定道,“因为这种香脂只在调合生香当日才会显色,隔夜则色失,香味最多可以维持半月。而我逃出熔丘已是半年前的事了,若她已然身死,如何在半年后又调合出这种香脂的?”
二爷忙问,“这种香脂……难道是她用自己的血调合的?”
“眼泪。”焉同答道,“是她每日晨起,对镜梳妆时流下的眼泪。”
二人这才恍然大悟。
人只有在活着的时候才能痛快流泪,以泪珠调合出的香脂,其香味至多可维持半月之久,也就是说,向婠是在对御前司守卫下蛊时,意外将一缕香息遗落在了他们的藏袖中。
“所以被十哥枭首的老妪并不是她,那她当日到底出现过吗?”薛敬问。
“出现过。”焉同十分笃定,“起初拽我出牢房的人必然是她,可当我在纵横交错的甬道里盲逃了几圈后,再次扑上来扼住我的人,或许就不是她了。”
“嗯。”二爷认同。
当时的甬道漆黑|逼仄,洪涛泛滥,九哥目不能视,十哥又刚醒,混乱之际,被十哥勒颈枭首的“向婠”,必然是偷换过的替身。只因向婠先前出现过,与九哥发生过纠缠,于是他们才顺理成章地认为,最后被枭首的就是向婠本人。
……真没想到,“向婠”遗落在御前司守卫藏袖中的一缕香息竟然会是破局的棋眼,成了焉同发现自己实则是被放逐熔丘的突破口。
随即,两人又仔细询问了一些焉同当晚逃出的细节,再没发现什么端倪。
“九哥,你留在这休息,不许离开中军帐。殿下,你随我出来一下。”
安顿好焉同后,二爷便同薛敬来到了军帐后的一片空野。
“有点不对劲。”二爷直截了当对他说,“九哥逃出熔丘那一晚,应是还遗漏了什么重要线索,我已有了些推断,只可惜线索不全,不敢担保。”
“你推断出了什么?”
二爷凑到他耳边,悄声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薛敬听完,眉峰倏而拧起,果真面露忐忑,“这样,有点冒险。”
二爷点了点头,“万一我的推断是错的,便是万劫不复。”
薛敬沈思片刻,环视周围,确认四下无人后又近一步,几乎是咬着他的耳垂,“人的视野受阻,孽畜的肚子里说不准还有没掏净的鲜活。若你实在担心自己的推断,不若再去审一审他?同一晚,同一桩事,或许会有不同的角度。”
二爷想了想,立即折身,“你去营口迎迎三哥的信,算算路程,应该快到了。”
“放心。”
于是接下来,两人分头行事。
黎明将近,战前这一夜,注定不会太平。
二爷来到关押徐正贤的刑帐,无半句废话,单刀直入逼问他焉同逃离熔丘当晚的始末。徐正贤起初缄口不言,眼神闪烁,分明有蓄意诓骗之嫌,二将军却只淡淡撂下一句——“贱畜一入樊笼,唯剩死路一条。你若和盘托出,我可以在第一刀给你个痛快。”
不出意外,徐正贤崩溃大哭。
咒骂、诟辱、歇斯底里,他用尽平生所识一切秽语。
二将军却安坐于前,八风不动,静静聆他嘶吼、瞧他颤栗,直至声嘶力竭,最终认命,而后伏首歇声,将那晚发生的事一字一字详述。
……
“说完了?”
“完、完了。”
二爷轻捻指腹,食指绕揉着自己的发带,思忖后能够确认,徐正贤与焉同所述几乎一模一样,偶有角度不同,但绝无虚言。
“还有一事,我要你事无巨细。”
“什么事?”
二爷正身,冷冷道,“告诉我,九哥的眼睛是怎么瞎的。”
这边,薛敬清点完所有军备,来到营门,亲自接迎谢冲从京师传回的信。
然而,先等来的却不是谢冲的鹰信,而是陈寿平从前线传回的战信。
展信阅毕,薛敬眉峰皱起。
陈寿平在信中言——黎明前夕,李劼忍于烨雪山坪外骤然聚兵,佯作攻势,欲奔袭前线行营;前线大军已整军完备,决意正面迎击。此外,祝龙在从显关西北方返军途中,突遭小股敌军缠困于隘口,短时内无法与前线大军会师。更因信路受阻,此信只得借“浮萍水道”传至陈寿平处,再由他代为转呈。
于是,才有了此刻薛敬手中这封包含着两军现状的合拼战信。
一函送至,两军皆险。
祝龙原本应当在黎明前与陈寿平会师的,却不想半路遭困,音信难通。眼下我军三路分部,受制于显关三地,恰好呈掎角夹断之势。李劼忍散兵多日,却于今日骤然聚势,矛头直指陈寿平拢兵前线的三万军马。这并非巧合,而是高凡“攻其必救”之计——他意欲将陈寿平的前线强军困作一方“孤岛”,切断后路,削减我军各方兵援。
“王爷您不必担心,陈大将军亲率三万兵马,那李劼忍却只有两万人,就算祝大当家不能及时援战,也不至于有难。”从旁一副将劝道。
薛敬却紧攥战信,不声不吭,信衣上依稀还沾着烨雪山坪茶花瓣上的残血。
他心思一沉,顿感显关方向阴风怒啸。
不久,谢冲的鹰信终于到了。
当太子那首小诗撞进薛敬眼底,霎时一阵烟腾。
薛敬立即折身返回营帐,正巧与疾步出刑营的二爷迎面撞上。来不及等他细说,薛敬直接将谢冲那封信递到了他手中,语速飞快,“麻烦了,陈寿平不一定应付得来,我得亲自去一趟烨雪山坪。”
二爷快速看了一眼鹰信,当即按住了他,随即说出的话震若雷惊——“你不要去前线,断后,去拦李劼忍。”
薛敬难以理解,“李劼忍不是正在引军与老师交战的路上么?!怎么——”
“听我的。”二爷握紧他的手,伏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
薛敬侧眸盯了他片刻,不再多一句嘴,快速解下身上那件软铠,为二爷披在肩上。随即一紧臂护,对他身后几位副将军道,“点五百人,随我绕行显关,你们几个,护好二将军,人若让伤了,本王绝不轻饶。”
“是!”副将们当即领命,分散拔营。
殿下转眸,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嘱咐他道,“别贸战,小心应敌。你若一寸伤,我便也绝食半月,陪你饿着肚子。”
二爷将红巾在他心口挽了个活结,指尖却未松,“别赌气。”
他的目光始终落于咫尺,话音却似飘至远疆,“听闻见世洲放眼无际,东风穿云过蔼,犹若沙鸥鸣镝,战后我们一起去听。”
薛敬反扣住他的手,在他眉心落下一吻,“从前你我许愿,没有一次践诺,每每涉险,反倒累你遭罪。我们不说这种话了,我若想见你,天涯海角也会去找你,无论是不是见世洲。”
二爷抬眸望着他,凝神片刻,笑了,“好。”
随即,重甲军兵分两路,一路进显关,另一路则绕行。
他两人上马,扬鞭时,飞雪卷尘,驰如惊电。
赤松马上,二爷将焉同护在身前,保险起见,他还是用马鞭缠住了焉同的手臂,不准他有一丝一毫的“闪失”。
“从此刻起,九哥随我出征,不准离我丈远——这是军令。”
迫于军令威压,焉同不敢妄动,“可……时时护着我这残废,你会分心。”
“呵……”二爷在心底发出一声苦笑。
这话听着委实熟悉,原是自己从前总说。如今才懂为何从前每每听到此言,殿下总满心满肺的邪火,将心比心,如今换作是自己,才真觉出刺耳。
“况且……你还要应敌。”他又贴心补了半句。
“我要应的‘敌’,不是十哥么?”二爷侧眸反问。
“……”焉同深吸了一口气,微弱发出一声喟叹。
“有我在,不准你杀他。”
“可他——”
“九哥,你分明胸有千壑,却因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拿开就是了。”
“……”焉同微微一怔,头稍稍转后。
“试试过好这一辈子,别总寄希望于下辈子的事,好么?”
焉同未答。之于余生,他并无任何祈愿,更不奢望还能求得完满。十数年囹圄之困,已渐次磨平了他的棱角,消熄了他对生年的所有期许。如今无论再发生任何难事,他都自诩能从容以对。这并非因为他凉薄,而是再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小二,并非九哥执意自毁,是当真救不了他……”
焉同憾然长叹,“我想过无数种救他的法子,皆不能奏效。你十哥那人又倔,任何一种苟且偷生的活法他都不肯。小二,你答应九哥,万一真到最后一刻,我是说万一……别拦我们好么?战后,将我们带回雪谷,撒进族河里,你若不愿亲往,随便遣个人去就——”
“你住口。”二爷心烦意乱打断了他,语气冷硬,“去岁隆冬,当我把鹿姐姐从云州那个地窖里挖出来的时候,我抱着她的残骨,便在心底暗暗起誓——此生,再不为天骑殓棺,不掘坟土,不烧奠香。可你们一个个为何偏要逼我为你们掘坟?我欠你们的么。”
其实他深知,焉同并无意伤他。脱口而出的“亏欠”不是赌气,满腔悔恨亦非空穴来风。他心里这股愤懑从来不由己控,甚至平日见古月成弦,他都觉是天寰对人世的亏欠,既然无力逆转,便只能穷尽所能,去对抗、去争取。
“还有……当我在枕生峡炸开那座尸山,一块一块,亲手将二十万族军的骸骨拼凑完整时,我也曾设想过,若有朝一日还有幸与族军遗部重逢,定要尽我所能,将人间憾事一一补全。显关一战,是族军对阵族军的一场死战,更是高凡倾全力布下的绝杀之局。陈寿平、祝龙、你、十哥、还有我——几乎囊括了靳王麾下所有羽翼。凑得如此齐整,绝非偶然,必是自水师一战起,他就开始筹谋了。费尽心机,只为将我军困陷显关,看我们自相残杀而绝,他只需作壁上观,不消一兵一卒便能凯旋。到最后,只剩殿下一具空囊抵京,太子便可一步登天,不费吹灰之力。不要顺了他们的意,好么?”
焉同闻言,不再言声,他心底如同有一团野火在烧,五脏俱焚。
唯剩马蹄破风而驰,直奔显关。
显关南,烨雪山坪。
黎明渐进,晨阳东升,一抹火霞映进山谷,将满山满坳的白色山茶染成了金色浅底,整个山坪花开满簇,仿若白骨鎏金。
陈寿平携军驻在花海间,全军依令着素色软铠,以防蜕军识纹猛攻。
驻军在此三日,山坪一片静谧,敌人没有一丝急攻的意思。陈寿平前夜放出鹰信后就一直在等,直等到落日余晖送走南岭春燕,启明星又迎来了北方孤鸿。
重甲枕戈待旦,所有人严阵以待,不敢有一丝松懈。
晨鸟骤鸣,“嗡”的一声,好似山洪从远山倾泻而来。
陈寿平在山坡上扶剑远眺,只见显关高处云烟缥缈,一团乌絮倏然遮蔽晨阳。霎时,一股阴风从对岸的山缝里股股袭来,越来越疾,吹落山茶花上凝结的雪露。
“那是什么!”副将抬手,指向山隘间那处山缝。
只见远山山缝间,突然冒出一股乌絮般的流洪,朝烨雪山坪这边涌来。
因为谷中浓雾还未散尽,看不清敌军的当头兵来了多少人马,这些人不见疾走,竟是被一辆辆辎车拖着运过来的,就如一条蠕动的千足巨虫,行将逼近。
“他们这是什么意思?乘着辎车来打仗?!”一副将莫名道。
陈寿平顺势远眺,只见那一个个被绑在辎车上奔袭的敌军“死”了似的,七八人簇拥在一辆车上,不见一丝生气。
突然间,一股寒意窜上背脊,陈寿平当即下令,“别轻敌,整军迎战!”
“是!”
立时,前线重甲森严戒备,摆“风阵”亟待应战。
不久,“千足巨虫”蠕至军前,在咫尺之距站停。
被绑在辎车上的敌兵一动不动,一个个面如死灰,恍若被鬼巫夺舍了魂魄,木然僵硬。后面一排排辎车在山缝间列作长阵,渐次逼近,足有数十辆之多。
阵前气氛愈发诡谲,众人面面相觑,突然有人掣刀欲冲,被陈寿平厉声喝止——霎时间,烈风卷着杀戮时腥浇的血味,钻进鼻息。满山白茶簌簌作响,在山鸮凄厉的蹄声中枝摇叶颤,活像抵足生死界隔的奠棺前,见纸钱漫天扬撒。
“不对劲,太安静了。”陈寿平心道。
他此刻紧扯马缰,稳坐于马上,心沉气定。
此刻四周壁立千仞,安静得瘆人,一点不似大军冲锋时震天彻地的厮杀,倒像是将前线大军环抱在一方铺满“奠纸”的祭台上,辎车送来了扎塑的“纸人”,在阵前罗列有序,白色花海犹似团团纸绢,漠然无声。
“这,什么情况!”周围的几位副将军等不住了,想上前探查。
最前一排战马同样受不了这种极致压迫的静谧。风音骤啸,一马惊蹄,众马纷纷后撤,震得前排辎车轻颤。“蔟簇”捻火声骤然从车底传出,紧接着,所有辎车的车底齐齐响起燃捻,最前那辆辎车下率先冒出火星!
一士兵弓腰往车底看去,霎时脸一白,转头吼道,“是磷捻,后撤!”
话音刚落,辎车便带头冲进战阵,同时“嚓”的一声,火捻燃尽,磷焰乍显!
辎车底板竟然预先扎满足量的火|药!磷捻被松油纸包裹,上面孔眼密布,只要掐算灼烧的时间,这些火|药便能自燃引爆!辎车陆续被放逐山谷,磷火透过油纸上的气孔遇热起火,一层层灼噬油纸,直等辎车冲至军前,油纸彻底燃尽,磷火遇极温骤燃,终于引爆辎车底下扎绑的火|药——
——轰!
一声巨响震彻山坪,最先抵达的辎车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预绑在车底的火|药掀飞车板,直炸向阴空!那些拴绑的兵士似不明死期已至,还一个个呆若木鸡,尚来不及低头,就被身下磷光引爆火石,瞬间炸碎,被迫沦作献祭的“纸人”。
血絮漫天,将天际漂浮的流云绛染成猩红色。
零星几片肉絮飘落,刚好砸在白茶花瓣上,瞬间绒绒彩彩,将素白山茶绛作血色斓斑,灼起刺目妖异的艳红。
“……”众人目瞪口呆,显然被这猝然发生的一幕惊呆了。
随即,一排排辎车轰然炸裂,同样的炸力,同样的爆引手法。
这回,不止是山坡上那些素白山茶,就连前线士卒身上的素铠,也尽数被飘落的血蕊染红,有些敌卒甚至在身躯崩碎的前一瞬,嘴角还漾着淡笑。最终,所有人的血肉交织混杂,变作“浮萍信引”,召来无数“泥虫”振翅来攻——
一瓣火,两瓣红,峦坪片片茶光染,似霞落映云海中;
千风动,万羽生,戎巾芳影难分辨,片片霞火掩蝶瞳。
这两句诗就刻在辎车的车板上,碎落的木片落在陈寿平眼前。
他环望山坪,瞬间醒悟——
原来被随辎车运来的这些活兵,本就是引蝶入谷的“染料”。敌军早料定我军戒备万全,将全军身着没有形纹的素铠,以防蜕军识纹来攻。故而待辎车抵达阵前,由算好时限的磷火引爆火毒,被喂过药的士兵一瞬间就会被炸成漫天血屑,将山茶与素铠同时染成红白相间的斑纹,花与人瞬间交融。蛊蝶分不清活人与残花,便会将溅满血纹的花瓣,和我军身着素铠视若一物,不分差别地攻杀。
远观山坪,果然见红白两色铺天盖地蔓延,飞溅的血屑越来越密,越来越多,逐渐染红天雪、白茶花、和素色战甲,在上面形成块块斑纹,卷起片片霞火。
血染茶胄,难分人花——高凡便是用这种方式引“蜕军”识纹猛攻!
“李劼忍竟然把自己带来的精兵,做成了引蝶入谷的‘染料’!”
就见蜕军从前方山口卷来,黑压压一片,一个个眼红如血,毫无生机。
“你们看,那也是李劼忍的人马!”众人纷纷指向山口。
那些急攻而来的“蜕”全部身着素色麻衣,与方才辎车上被当成“染料”的敌卒明显是同一批人,都是李劼忍今晨刚刚聚势而起的中京大营精锐。
“狗东西!他竟然以‘人’引‘蜕’!”众人纷纷怒骂。
“确实是狗东西。”
趁蜕军还未压至阵前,陈寿平心念速转——李劼忍所率两万军马,部分被做成引蝶攻杀的“染料”,部分成“蜕”,循火红茶胄而至。而显关西北的祝龙部,和季卿所率后方重甲,此刻仍战况不明,不知道李劼忍还有没有余留人马去对付他们。李劼忍甘愿献祭麾下精锐,定是走投无路时的无措之举,高凡用意不明,似乎并非意在尽歼我军,只为牵制我军战力,不让我军各部在短时内凝聚汇兵。
陈寿平转念一想,可若此刻强求汇师,岂非将这些疯蜕引到族军侧翼,给他们徒增险难吗?
眼看冲进军阵的辎车越来越多,炸声越来越密,一副将勒紧受惊的战马,大吼道,“大将军,蜕军攻山了,再不卸甲就来不及了!!”
此刻只有让全军将染血的战甲褪去,蜕军才能在转瞬间“致盲”。可这样做也只是让他们短暂地停止攻杀,并不能彻底将他们除去。若是留这些“蜕”一口气在,一旦暗伏在周围的操蛊人再使出什么阴招,仍是后患无穷!
于是陈寿平下定决心,震喝道,“传令全军,一律不准卸甲,胆敢卸甲者,以逃兵罪论处!正面应敌,全歼敌军,用染血的战甲将蜕军全部引来烨雪山坪!”
“遵令!”
终于,漫山泥虫如潮水般杀至——
扑向山坪上层层叠叠、人蕊相间的“血色”。
急雪淬作冷焰,扑朔迷离。
蜕军眼中羽翅摇曳,早已分不清人、神、花、鬼……有的扑向坡上血染的白茶,疯碾蛮砸;有的则认准了红白相间的甲胄,乱刀劈砍,形似狂癫。
陈寿平剑锋所抵,一剑一人。
不久,他袍甲浸红,血珠顺着夹片簌簌淌落。明知素甲红纹能激起蜕军更加凶残的攻杀,他却始终不肯卸甲。陈氏军府经历过西川高原清肃一战的洗礼,个个骁勇,怀揣永争无退的雄魂,无一人卸甲,全力杀敌。
越来越多的“蜕”受“血蕊”吸引,彻底丧尽神智,涌向烨雪山坪。
铮铮血铠,花开荼蘼,在山坪上掀起吞灭天野的硝浪。
与此同时,显关西北山隘处,祝龙携军亦遇险阻。
和陈寿平那边的境况不同,祝龙在返军途中撞上的,并非神智疯癫的蜕军,而是一群训练有素的精兵,也都来自中京大营。
急杀骤至,血尘纷扬。
山隘本就狭窄,祝龙携军被逼至最险处,只得扼守峡口,宁死不让。然而敌军人数众多,不畏死地冲将上来,誓要撕破他们身后那条狭长山隧——只因此处是冲进显关的捷径。
通过这条山隧,便正式进入显关。
两岸山脊直入云端,若双龙游弋人间,摆尾贯虹,前朝二十一座烽燧分置云海极巅,扼守隘口,十里一亭。其中,烽燧“九重顶”在显关山脊上最高处,此刻,乌浊沙云飘绕翻涌。
远空漫卷云轮,皑皑白雪盖满极巅,犹若凝脂灌山。
轰隆——
一声震荡寰宇的山颤,骤然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
祝龙于激战中回头望去,就见后方的族军重甲已然赶至,正从北山坳挺进显关。重甲踏步,长戟抢地,大地为之剧颤。
同时,李劼忍精锐也发现了山隧后的援军,明白必须尽快突破此隘口,于是一个个使出了全力,急急摆阵。他们以长矛抵刺,聚作人盾,百人成一“螺阵”,密集突进。其阵型状若周身生棘的春笋,“笋尖”尽生矛刺,“笋身”以高盾筑墙,恰好与隧道同宽,拱入时,“笋身”与石壁相抵,没留一丝余隙。
——这明显是有备而来。
浴血怒杀之际,祝龙来不及腾空细想,只能凭本能拦截敌军精锐,不敢有丝毫懈怠——“不能让他们攻入山门!”
骤然,一股攻势强劲灌入,祝龙军所布“盾阵”顷刻撕开一个豁口。
他横掣银枪,死死抵紧石壁,若一根乾坤杵,钳住豁口。烛山士卒在他身后抵足力撑,敌军人众,结劲猛攻。不肖片刻,抵住石壁的长枪向后磋磨,在石岩上炸出团团火星。祝龙爆发一声怒喝,将枪尾狠凿进石缝,反手扼住枪头,竟以一人之躯硬扛百人齐攻。
“顶住——”士卒聚力,竟将“敌笋”步步逼退。
不料,祝龙光顾抵住身前这些“笋兵”的急攻,未料侧后一人悄然探出暗矛,直指他腹底。乱战中,无人在意下盘,突然就听到一声刺耳尖叫——“小心!!”
长刺骤然直刺,眼看就要洞穿祝龙左腹,忽一巨石从头顶半山腰砸落,正中那那偷袭敌兵的后颈!那人的脖颈登时断裂,鲜血喷涌,人向左一偏,刺出的暗矛一斜,矛尖擦祝龙左腹划过,径直撞向烛山银枪的枪尖——锵!
火屑溅尘!
祝龙死里逃生,顿然一阵心惊,猛然抬头望去,就见黑漆漆的树丛中一道人影一闪而过,未知是何人舍命相救。
敌军眼看偷袭未成,一时阵脚自乱。祝龙军逮住空门,以群枪相抵,趁机反攻,硬生生将敌军逼退数丈,终于退出了这段最逼仄一段山隧。
大军得以短暂喘息,立即加强阵型,把紧山门。
“报——”一信兵拼着嗓音撕裂,马还未到,声音就传出三里远,“祝大当家!!”信兵奔至阵前,飞跃下马,“蜕军开始攻阵了!”
“哪边!”
“两、两边都开始了!”信兵急嚷道,“烨雪山坪那边已激战近半个时辰,二将军那边刚刚遇见,是、是……”
“罗里吧嗦的,是什么?!”
“是……是徐氏战铁!”
猩红色的游云在山巅盘绕,终化作血雨,在云层中凝结成雪,簌簌飘落人寰。
靳王携五百精兵,避开正三方人马正在焦灼的鏖战,绕过显关北山隘,往东急追。
雪染林山,厉风裹挟觞雪,擦过眼角,宛如凝固的泪痕。
策马疾驰半个时辰,终于在林径深处一处结冰的水渊截到了李劼忍。
一番乱战之后,逃兵死伤枕籍。李劼忍奋力相搏,仍逃脱不了靳王军的团团重围,他疯了似的挥剑、砍杀、惨然嘶吼,将浑身上下最后一丝气力用在了与同袍厮杀的疆场,直至一柄淬了火的赤色长刃破风出鞘——
——锵!
这一声迟缓低沉的金鸣,悲如心音,闻者瞬间停下恶战,浑身为之颤栗。
“收手吧,李劼忍。”靳王凝刀指向他,沉喝一声。
眼前马前这位坐镇京畿中京大营,风光半世的南朝权将,此刻却满身寥迫,毫无活气,一身粗布麻衣染满鲜血,左膝重创,连站都站不稳。想他李劼忍少年得志,半生戎马,依借内阁权臣之势一步跻天,平生从没经历过这般惨境。
见靳王催马逼近,李劼忍似是倏然松了口气,手一松,刀砸在地上,他双膝一软,重重地砸跪在冰渊前。
“不用逃了,也好……”
李劼忍相貌不俗,脸型方正,看似刚直不阿,应是人们心中惯喜的勇将之貌。
“忠勇之士,却甘自堕樊笼。李劼忍,本王还是头一次见你。”
“殿下,您与我并不是头一次见……”李劼忍沙哑道。
“嗯?”靳王冷眸微垂,居高临下睨着他。
“您八岁离京北上那日,末将就曾见过您,在靖天城门——”李劼忍指着东边,靖天的方向,“那天,也下着今日这般的大雪,一晃,快十四年了……”
雪花簌簌飘落,似是在两人间化作铭记功过的笔刻,一絮一碑。
“雪雨晴风,无非昔年陈迹,何必拿来断今日兴亡。”靳王冷沉道,“李劼忍,准备好上路了吗。”
“慢着!”李劼忍皮笑肉不笑,“殿下不想听听末将的临终遗言吗?”
靳王看着他,良久,莞尔道,“临终遗言?谁说本王要取你性命。”
李劼忍猛地仰头,一脸难以置信。随即,他目光扫向周围那些倒卧血泊中的手下,一瞬间情难自抑,“士可杀不可辱,您还想在此对末将动刑不成!这些人……他们也都是中京大营的精锐,您身为皇室贵胄,未奉上谕便擅诛次舍营士,如此漠视皇权,就不怕陛下断您忤逆僭越之罪吗!”
靳王长吸了一口气,燹刀刀刃在雪光中似幽幽泛起明火。
“李劼忍啊李劼忍,本王尚未追究你等暗刺之罪,你倒先反咬一口,污蔑本王擅诛次舍营士。如今你们一个个身着百姓常服,不为攘夷,不在安内,算得上哪门子精锐?只要中京大营那面营幡没有扬在天际,你李劼忍此番征伐,无论带来多少精兵,都只配作私臣乱党。嚷得再响,也拨不动天壤皇弦,中京大营早已烂在了你手里,这些年,你何曾做过一件为国为民的事。”
“我……”李劼忍无言以对。
“四年前,幽州突遭献城之危,沦为一坐孤岛,内外断锁,孤立无援——”
靳王嗓音低沉,细数起旧账,“彼时,守城之士欲借郭业槐手中虎符,朝中京郡求援,不想竟被人以‘垩阳渡护运贡酒’为由断然拒绝,致使我幽府二十三县险些丧落敌手。后经本王细查,当年编出此等荒谬托词、拒绝借兵的始作俑者,正是你李劼忍,郭业槐不过是帮凶。那时你二人收受岭南王恩贿,暗地结党,欲在本王兵困回头岭、无暇回援之际,帮献幽州,断我北疆天堑;”(前情:88章)
见李劼忍眼珠晃动,似在搜肠刮肚翻当年的旧账,靳王冷笑一声,“忘了?也对。你李大将军素来便是皇家次舍的总将,护跸京畿,权倾军野,哪里会记得边关一座孤城,曾因你一句谎言,险些沦为焦土?细数你等罪孽,罄竹难书,‘金丝带’这些年经中京垩阳渡北上的起镖船,暗中运送了多少供养饮血营的猛药?惨死在饮血夹下的我军兵将,十数年来数不胜数——都是你给他们暗开的渡门!半壁王图险些沦作敌国废土,而你,坐拥中京大营,却一心只想着如何为仇耀开港运酒,中饱私囊。李劼忍,你若在本王麾下,早已被本王活剐一万万刀了,岂容你死到临头,还敢在此跟本王言长论短。如何,还可瞑目了?”
听罢,李劼忍爆发出一阵阴凉的讽笑,飘落的雪絮几乎要被他凄冷沙哑的干笑染成血红色。
“殿下可知,身为中京大营总将,有多少身不由己。”
靳王深吸一口气,耐着脾性没有直接打断他。他倒是要听一听,厚厚的一本“罪臣簿”都快翻到“京畿”这一页了,眼前这位还能翻出什么新鲜说词。
李劼忍摆出一副忠军为国的样子,好似一直以来都是无辜受迫的。
“末将乃贱民出身,幼年幸得仇相搭救,免我惨死于灾年决堤的坝口。后又蒙他提拔,一路坐到如今主将的位子。看似风光,实则一食一餐、一啜一饮,皆不由自己。我本为孤子,是朝臣眼中的天煞,无牵无挂,没有软肋。可义父是不允我这种‘天煞’没有软肋的,于是他遣人遍寻我祖籍,想找到我的‘软肋’。可惜,父母、兄长早已在灾年那场洪水中惨死,他们什么都没找到……”
可仇耀又十分喜欢李劼忍这种了无牵挂的“天煞孤子”,因为没有牵挂,他可以没有顾忌,因为死过一次,他就想要算计钻营地奋力活下去,爬得越高越好。
“终于,捱到我婚许之年。”李劼忍长叹一口气,“义父亲自为我择定了发妻。那是个温婉豁达的女子,哪哪都好,两年后她为我诞下一子,却在孩子养到三岁时被抱进了仇府,美名其曰代我照拂,实则是将我儿软禁。”
从此,“天煞孤子”便有了“牵挂”,孩子便成了李大将军的软肋。而遏制住这“软肋”的人又曾是他的救命恩人,所以他说自己进退维谷,别无选择。
“……殿下,我若追随于您,也可以成为一代忠军。”
李劼忍十分委屈,将自己造过的孽推诿于命运不公。
靳王并没反驳,反问他,“那若要你此刻尽忠,你肯吗?”
李劼忍还好奇“活下去”的解法,于是急切道,“斗胆请王爷示下。”
“回显关去,与被你坑害成‘蜕’的同袍堂堂正正赴死,死在曾被你等赃害的忠军手里,就当是你李劼忍这些年身不由己、为人摆布的死鉴。”
“……”李劼忍浑身剧烈发抖,一言不发。
“你看,你终究还是心存侥幸。”
靳王发出一声慨叹,“李劼忍,本王不亲自动手杀你,会将你送往见世洲,令你面朝皇都,自刎以谢天下。见世洲上风吹骨,不见丰碑见丑坟。一代‘忠将’,能死在埋葬开国殉兵的荒原上,不算折煞你吧。”
可谁人都知,对于不想死的人,自戕,委实是最痛苦的死法。
比刀架脖颈的迫不得已更加屈辱。
“殿下……”
李劼忍以头抢地,额头渗出了血,即便不想赴死,也不愿求饶。
气节、忠义、抱负……皆是二十年前他初入行伍时立下的誓,奈何宦海浮沉,色染凌志,多少次他想婉拒倒头砸来的名望,名望都如跗骨之蛆,死死缠着他。
——光宗耀祖?
他那些祖宗,早就湮没在灾年的洪水里了,连抔坟土都没有留下,有什么可光耀的?
“本王这一路走到这里,见过太多你这样的人,都说自己多么懊悔、多么身不由己,可若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还是同样的选择。”
人活一世,总能为背信弃义找到自洽的理由。
“李劼忍,多说无益,上路吧。”
靳王朝后扬了扬手,几个士兵上前,为李劼忍上镣戴枷,押着他东归。
“王爷,不杀他吗?就这样押走了?”身侧副将上前低问。
靳王按住他的话音,示意所有人不用阻拦,放李劼忍东去。
如此复行二十里,所行全是逼仄曲折的山野小径。
李劼忍已然适应了囚枷加身,不做任何挣扎,全程一声不吭。几名小士兵前后紧随,时时环伺周围,谨防野林中有恶兽出没,更防止敌兵暗伏。
好在一路无虞。
东出显关,过垩阳渡,再行径见世洲,便彻底踏入京畿重地了。
见世洲果然是片一望无际的荒原,偶见残垣断壁林立于此,百年来未经修葺。
当年,高祖皇帝征伐明州九镇大胜,确立国都后凯旋,便以“勋杰”之名,将助他鼎定江山的数百万将士遗骸带到了这里,在距离靖天城仅十五里的这片荒原上,立碑砌塚,祭奠英魂。令他们长眠于此,世代面东叩首,遥护皇都。
薛广义还传旨,警示后世君王:凡薛氏子孙,不得在见世洲兴建屋舍,时刻以此荒原为戒——若再陷九州于分裂危劫,见世洲上百万勋杰的累累白骨,便是江山倾覆之代价。
因此,南朝立国百年,见世洲上的遗碑和残迹没人敢动。
一行人押解东行,一出野林,见世洲将近。行至下山转角,忽有一小股人马从暗林中急窜而出,朝押解李劼忍的押囚兵杀了过来。
押囚兵早有防备,一个个掣刀立马,全力应敌。
然而,这群人的身手明显和方才那些不可同日而语,都是万里择一的精锐。押解兵不是他们的对手,不过数回合交手,两名押解兵就被那些人围攻撂倒,尘土掀起石浪,卷着两人往悬崖边逼,眼看乱刀又要砍来,身后鸣哨一响,两名押解兵捞起李劼忍便想摆脱那些精锐兵的围杀。悬崖边这两名精兵眼看刀锋就砍落,回头见自家将军又要被掳走,深知一入见世洲,再无藏躲的可能,于是立刻放弃了刀下这两名押解兵,坠着李劼忍被押解转移的方向追了过去。
一直追至山脚,眼看就要出暗林,两名持弓的精锐终于等到下山的直路,当即扯弓弹箭——咻!咻!咻!
三支箭镞同时射|出,神箭手箭无虚发,三支羽箭正中三名押解兵后心,三人踉跄几下,滚下山坡,瞬间没了声息。
见押解兵被彻底解决,精锐们立刻赶了过去,解开了李劼忍肩上的囚枷,去了脚镣,李劼忍急着往南奔逃,立马就要抬步。
“将军,夫人和少爷还在他们手里,我们要不要——”
“走,先走!安稳之后再想办法救他们!马呢,快将马牵过来!!”李劼忍气急败坏地吼着,不敢在此逗留。
“可是——”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们跟了本将军十几年,难道想本将军死在他们手里吗!靳王、太子……还有那姓高的,每一个都要杀我!”
精兵们不敢忤逆,当即护李劼忍调转向南,涉足那片无人踏足的深林。可刚走出没多远,紧随他的精兵忽然钉在原地,一动不动——“走啊!”李劼忍急喝。
一股异香骤然钻入鼻息,李劼忍猛一转头,就见这群精兵倏地目光呆滞,眼底竟隐约闪烁鲽羽。他反应极快,当即往后撤步,还没等几人朝他扑来,率先从一名精兵腰间拔出短刀,毫无犹豫砍落——转眼间,血雾弥天。
就这样,跟随李劼忍十数年的一群忠军,在还没彻底“化蜕”之前,就被他们誓死效忠的将军手起刀落,身首异处。
“李大将军下手真狠,尚未确认他们杀的是不是你,就先一步反杀。”
幽暗深林中,忽然传来一声憾然不已的喟叹,那叹声的尾音还带着嘶哑阴沉的假笑,听上去竟是一名老妪。
“谁!?”李劼忍横掣血刃,环伺周围,觉得有无数双眼睛正偷窥他。
转瞬,老妪声音逼近,近到像要能一瞬间撕裂李劼忍的喉颈。
李劼忍折身欲逃,可刚一转身,就见明暗交错的林藤间,依稀露出半张粉黛厚施的“鬼面”。她刻意遮掩的粉黛下是灼烧溃烂的皮肉,即便过去很多年,还是能隐约窥见当年火海中,她被烈焰折磨、容颜毁尽的模样。那只枯朽凹陷的深眸阴鸷冷酷,眼白纠缠着燎火一般的红色丝网,眼睑下却轻点着一朵水蓝色的花瓣,像是一滴永远凝固在那的眼泪,让她这副骇人的残相平添一丝温柔。
“你……你是谁!”李劼忍受着她气势的逼压,不自觉后退。
“我养的蝴蝶,从不会乱杀人。”老妪维持着狞笑,“我也只不过是想让你的这些死士们‘调头’回显关去,帮我在群兵交恶的疆场上,寻到艳阳下那抹火灼的瀑纹。可你,却将他们残忍杀了,还顺带送走了我的蝴蝶,好狠的心呐。”
听闻此言,李劼忍的脸一瞬间白了,当即反应过来眼前这老妪是谁——
“你、你是——向婠!”
迟更了好多天,抱歉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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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7章 第六六三章 茶谷红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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