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只见沈白画向东方，盘膝坐于剑上，左右手掌心向上，手指自然伸直，两手中指与无名指分别向上竖直。

随后他将右手食指与小指分别重叠在左手食指与小指上，左右中指与无名指并排相贴，左手拇指里侧压于右食指间指腹上，右手拇指尖内扣放在右食指根部，赫然就是一个雷诀。

携恩一愣，万万没想到沈白会在此时用雷法。

而这时，妖魔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朝端坐于剑上的沈白抓去，正在施法的沈白自是躲不了。

关键时刻，周青弈一张黄符甩了出去，贴在了那妖魔的手臂上，被贴住的手臂顿时燃起了一阵炽热的火焰，那妖魔触电般将胳膊缩回到了水里，

可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那燃起来的火并没因为遇水而熄灭，反而越烧越旺。

周青弈肉疼的看向那妖魔，“要不是你们这群畜生把我的符全泡废了，我也用不着用这种级别的符对付你们，”

他咬牙冷笑道：“不过你也算是有福气，这符可不是什么妖魔都能体会到的，三昧真火非凡火，焚烧一切阴秽、魔障、业力，要是这都烧不死你，我直接提本命剑抹脖子下去陪你！”

身上燃着三昧真火的妖魔怪叫着四处撞去，惊得其他妖魔纷纷退避三舍，再也没功夫去够沈白了。

德助竖起大拇指道：“哟！周小少爷宝贝不少啊，三昧真火符都有。”

周青弈这才敛了那股子狠劲，回道：“我头一次出这么远的门，父亲不放心，特意给的，总共也没几张，要不是这群畜生实在可气，我也不会用它对付这厮。”

就这么一个小插曲的功夫，沈白施法也到了最后一刻了。

他神情肃穆，口中朗声念到：“天雷隐隐，神雷轰轰。龙雷大作，□□翻波。社令雷火，霹雳纵横。神威一发，斩灭邪精。上帝敕下，急急如律令！”念罢，他指尖向这水面一指。

“轰隆——咔嚓！”

一道成人拳头大小的白光自沈白指尖而出，雷电落到水面的瞬间便沿着水流蔓延开来。

刹那间，以沈白为中心，白光乍然爆开，水汽飞溅，只听得水下一阵啪啦声和抽气声，想必是妖魔被电的不轻，短时间内再难有行动力了。

一击毕，沈白额角冒汗，神色变得奇差，甚至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身体也差点软下来。

好在周青弈和张集就在他身边，二人一人揽沈白一条胳膊，硬是将沈白架了起来。

方才沈白使的法决叫做五雷法，算是大招了，但雷不会凭空产生，只得是调用。

通常来说，调用分为内调和外调，外调很简单，就是将天地之间已经存在的雷调用过来，这种方法对于修士的消耗小一些，而雷的威力也会更强一些，但缺点是动静太大，在如此近距离之下，容易误伤。

沈白使用的就是另一种方法，内调，即内在之雷，也就是从身体内部调雷。

在修者体内，存在五脏之气，可与五行、五方、五季相应，亦可转化为“五雷”，本身是内丹修炼的结果，发出的雷的大小与修者的自身道行脱不了干系，但对于人的消耗会很大。

以沈白为例，他自身的道行绝不算低，但内调的雷也仅仅只有成人拳头大小，并且只够用一次。

携恩担忧地看向沈白问道：“扶摇，能撑住吗？”

沈白咬了咬牙，开口道：“无妨，不用管我，大家还是尽快离开这儿吧。”

携恩自知事情的轻重缓急，没再矫情，转身吩咐道：“天泽，张集，你们两个把他架好，德助，你还是在前面开路，我们快走！”

众人赶忙应好，按着携恩的安排，向着湖对岸的方向跑去。

沈白现在身体还是软的，只能被架着，不知是不是精力消耗的太大的缘故，他竟在颠簸中睡了过去。

……

“嗯……”再次恢复意识已经不知过了多久，沈白的头往下低了一下，突然之间惊醒了过来。

“呦，小白你醒了？”这语气轻佻至极，沈白不用睁眼看就知道是哪位。况且，除了周青弈这厮，没人会管他叫“小白”。

沈白应了一声，睁开双眼，方才见到自己竟在一间小房里，这小房破败不堪，房顶塌了一半。

以沈白的角度来看，恰好可以看见漆黑的天空和闪烁的星星，他呆呆地瞧着天际，竟有一些恍惚。

周青弈拍了拍他的肩道：“好兄弟，你怎么不告诉我们你师父叫沈凭栏啊？”

沈白猛地回过神来，一下子就坐了起来，握住了周青弈还未收回的手，声音发颤地问道：“你说什么？谁？”

周青弈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刚想抽回手，就看见沈白泛着红的眼眶，愣住了，犹豫半天还是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告诉沈白他抓的太紧了。

他叹息道：“你师父，桃源居士。”

沈白心中一颤，嗓音发哑地问道：“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周青弈见他如此着急，便也没了开玩笑的打算，正色道：“扶摇，你师父还剩一缕残魂在这里，现在携恩前辈和德助前辈正同他讲话呢，你先别急，你师父还在。”

沈白却是再也听不进半句话，周青弈感觉握着他胳膊的那只手正在微微颤抖。

沈白低垂着头，很长时间没有出声，周青弈也没有出言打扰，只是等他缓情绪，半晌后，沈白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带我见师父……。”

周青弈见他这样，连忙用手拍了拍沈白的背道：“扶摇你别急啊，又不是不带你去，那个，张集，走，咱现在就带沈兄见师父去。”

……

携恩坐在一把破凳子上叹息道：“清冥，万万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是这个场景。”

沈凭栏却豁达地笑道：“我也没想到，到最后一刻，居然还能见到故人。”

他现在只是一缕残魂，自是坐不了凳子的，只得飘在地上。

短短二十年的时间内，物是人非，就像携恩想不到，曾经道行高深的同辈会死在这个与世隔绝村中，而沈凭栏亦想不到，在他即将魂飞破散之时居然还能见到旧识。

携恩眼眶也有些微微发红，她与沈凭栏交情不浅，沈凭栏原是祈平年间螭吻界夏家宗主的大弟子，本是风光无限。

二人相识于疫病期间，后来夏家发生变故，沈凭栏被追杀，被宋霜月所救。

自此后沈凭栏便与携恩、德助一同在宋霜月手下共事，只是沈凭栏后来离开了。

对携恩来说，与其说沈凭栏是故人，不如说沈凭栏是旧友。

德助心情也同样沉重，道：“怪不得，原来把沈白养大的是你。”

一听到这个名字，沈凭栏眼中露出一丝柔和，回道：“我与扶摇有因果为算清，我也没想到，捡到的孩子竟是扶摇，直到见到阴阳玉”

携恩揉了揉发红的眼眶，道：“当初阴阳玉本在寮主那里，直到有一天，阴阳玉出现异况，寮主算得扶摇的复生，便前去归还，之所以没将扶摇带回去，是因为寮主算得扶摇还有在那里还有一因果，但们谁都没想到，这因果居然是你。”

沈凭栏释然到：“当时听到师弟身死的消息之时，我悲怆不已，被夏家的那孽障钻了空子，若非幸得寮主相救，清冥自是活不到这时候，今日尚有一缕残魂与老友叙旧，也算是幸事，所以，瑕玉不要太难过……”

德助打断道：“好你个沈凭栏，你走那天，我们明明都约好了，再见面时要一起喝酒的……”

“如今到好，你看看你，你还……你怎么就成老头样了，是不是不想让我们认不出来你，好爽约啊……”

说到最后，德助都没意识到自己的话尾音都在抖。

沈凭栏嘿嘿一笑开口道：“酒这回估计是喝不成了，不过今日你我三人同在这明月之下见面，已是大道宽容，饮不饮酒好像也不重要了？倘若沈某有来世，定会再赴这杯酒。”

携恩不再言语，德助也罕见的没有说话，三人都知道，不会有来世了。

所有的倘若都只是对老友的慰籍，可是这般拙略的谎言又能骗到谁呢？

天下没有不散之筵席，这缘分在今天已经走到头了。

三人谁也没说话，气氛陷入了沉寂之中。

这时，茅草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下，这脚步声越来越近，直至一道身影狂奔而来。

因为着急，他脚下还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地停在屋内，来者见到屋中那道残魂不由怔愣住。

下一瞬，一行清泪顺着面庞落下，泪珠打在地上，他身形抑制不住地战栗着，却是一眼都不愿错开，过了好半晌，他才吐出了两个字。

“师父。”仅仅两个字却像是花费了他全部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