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刹时，屋内的三人全都愣住了，他们万万没想到，沈白会在这个时候醒来。

携恩对德助使了个眼色，德助会意，开口道：“清冥啊，你徒弟来了，那我和瑕玉就先不打扰你们师徒二人叙旧了，等会见哈。”

说罢，他就被携恩从屋内拉了出来。

屋内只剩下沈白和沈凭栏两人。

沈白没有说话，除了方才进屋时叫的那一声师父，他便再未置过一言。

沈凭栏心中叹息，他这徒弟什么都好，就是心肠太软，两辈子了，这孩子心性是一点没变。

他柔声开口道：“扶摇啊，别这样看师父了，你先找地坐下，陪为师最后再说说话吧。”

沈白也不愿让师父看见自己如此狼狈的样子，他努力抑制住眼泪，用力擦了擦脸上留下的泪痕，席地而坐。

在沈凭栏看来，这模样倒还像个孩子。

沈凭栏没有第一时间同他说话，而是等沈白去调节情绪，待他情绪有所缓和才开口道：“下山这段日子过得还好吗？这一路累吗？”

沈白语调还有些发哑，但还是轻声回道：“回师父的话，弟子下山这段日子过得很好，也一点都不累，弟子这一路遇到了许多很好的人，师父放心，弟子会照顾好自己的。”

沈凭栏看着眼前这个小徒弟，心中忍不住生出了疼惜之情，他打趣道：“原来扶摇长大了啊，不愿意和师父说实话了，要是不累的话，来到初生村的时候怎么是睡着的？”

沈白谎言被拆穿，忍不住像小时候那样低下了头。

寸阴若岁，物是人非，再次听见师父的絮絮叨叨的叮嘱，他又感觉眼眶涩的厉害，忍不住又落下泪来。

“哎，怎么又哭了，扶摇啊，别哭了，这不是又见到师父了嘛。”沈凭栏见他又落泪心中亦是不好受。

倘若可以，他又何曾不想护着这小徒弟一辈子。

可到头来，阴阳两隔，能再见这最后一面已是天大的幸事，他又怎敢再奢求所谓的来日方长呢？

沈凭栏自嘲一笑道：“扶摇啊，别哭了，师父来给你讲讲以前的事儿吧，师父提早和你说，你可千万别嫌师父唠叨。”

沈白只觉得喉头一阵梗塞，他很少有这般情绪失控的时候。

可面前的不是别人，是师父啊，是那个将他捡回来的师父，是那个把他从小养到大的师父，是那个授他术法领他修行的师父。

所谓“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他又怎么可能不动容呢？

沈白强行压抑着身体不受控的震颤，听到师父问话，他急忙点了点头。

沈凭栏用温煦的目光看着他，他像是在讲故事，又像是在同老友交谈，声音不高，声音很温和道：“既然来的是携恩和德助，想必你应当遇到宋霜月了吧，她应该已经把你前生的身份告诉你了。”

沈白轻声回道：“先前……弟子的确与宋前辈见了一面，宋前辈的确和弟子说了身份的事。”

沈凭栏点了点头，开口问道：“那为师问你，你可知，为何为师要引你来初生村。”

沈白抹了抹湿润的眼角，道：“弟子先前的确有所猜测，但却猜不到具体原因，请师父明示。”

沈凭栏望着桌上摇曳的烛火，慨叹道：“都是因果啊。”

不等沈白发文，他自顾自道：“你的身世你既已知晓，我便不再多言了，直接说原因吧。”

沈白有些怀疑，将心中的猜测说了出来：“是因为我前生同初生村有缘。”

沈凭栏颔首道：“前世你与我亦缘分不浅，你我本师出同门，我算是你师兄，师门颁布任务的时候，基本上都是由你我同行，你也曾多次救我性命，我想，这应当是为什么天道会让我捡到你的缘故。”

“因为前生的你救过我性命，我当还你因果，所以今生会叫我养今生的你长大。”

沈白默然，沈凭栏见他不说话，便继续说道：“而至于为什么说你同初生村有缘，是因为我在这里发现了一个东西。”

沈白问道：“什么东西？”

沈凭栏轻叹，招手示意沈白跟上，沈白跟着他走到一堵墙旁。

这面墙由黄泥与茅草共同砌成，因为时间太久，靠近墙角的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而这面墙上挂着一件由稻草编成的蓑衣。

沈凭栏将盖在墙上的蓑衣取下，沈白顿时惊愕不已。

不因别的，这蓑衣下面竟然藏了一把剑。

令沈白惊讶的是，这把剑与这面墙融为一体，二者之间没有一丝缝隙，而这把剑像是生来就长在这墙上一样。

这剑的剑鞘上已经落满了灰尘，但依稀可以看出来，与全身漆黑的斩邪不同，这剑原是银白色的。

沈白下意识抚向这剑，喃喃问道：“这是？”

沈凭栏望着这把剑，道：“扶摇，这是‘救世'啊，是你前生所用之剑，它一直在等你。”

沈白声音有些沙哑问道：“可它是空的，它剑灵呢？”

修士每当修至一定道行后，都会将一部分灵魂注入到本名法宝之中，这便于修士养出属于自己的器灵。

这些器灵以主人的灵魂为基，以法宝为载体，与主人心意联通，是一辈子都不会背弃主人的存在，就如今生沈白所有的斩邪，就是已经产生器灵的本名剑。

沈凭栏沉默片刻，还是说了实话道：“讲实话，我不知道，但是我之前猜过，救世很可能是你复生的关键。”

顿了顿，他又开口道：“我曾想过为什么救世会在这里，也试图将救世取下来，但是我试了任何办法都没办法将它取下来，它的灵早就不在了，我捡到你的那年，它就已经只是把空壳剑了。”

沈凭栏继续道：“扶摇，知道为什么要帮你找到救世吗？”

沈白迟钝地摇了摇头，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受了太多冲击，导致现在都难以回过神来。

沈凭栏拿出了沈白此行寻找的这半枚阴玉，将它戴在了沈白脖子上，笑了笑，阴阳玉铸造的材质特殊，即便是魂体也能碰到。

他就这么看着沈白，突然喟叹道：“扶摇，师父好想再多看看你啊。”

沈白的心顿时沉了下去，他努力保持冷静，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似是想笑，却比哭还难看，他问道：“师父说这个干什么？”

沈凭栏却没有说话，只是仔细看着眼前的沈白，生怕少看一眼，就再也见不到沈白的样子了。

沈白终于笑不出来了，几乎是用气音问道：“师父……你是不要沈白了……对吗？”

沈凭栏道：“扶摇，你还记得儿时，师父有一回重伤吗？”

沈白泣不成声，胡乱地点了点头。

沈凭栏道：“就是为了今天啊，傻徒儿，别难过了，师父不可能陪你一辈子，有太多的路，你需要自己走了。”

沈白哽咽道：“师父这么做，都是为了让我变成前生那个沈白吗？”

沈凭栏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想，随即失笑道：“不是的，至于为什么师父执意要让你记起来，是因为，只要你出世，那么就注定会因为前生的因果牵绕，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注定会被迫陷入危险的境地。”

“而且，师父觉得，你既深陷于前世的因果之间，便有权利去知道属于你的过去。”

沈凭栏看着他的眼睛笃定道：“扶摇，你可以是以前的剑仙沈白，亦可以是桃源山的云游道人，关键不在于你是谁，而是在于你想成为谁。扶摇啊，你永远只是你自己呀。”

沈白知道沈凭栏的性子，一旦他做了决定，就注定不可能轻易改变。

沈白低声问道：“那师父想什么时候开始？”

沈凭栏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回道：“天亮吧，为师想再看一回日升。”

……

破晓时分，一行人都聚在了救世前。

沈白将手放在救世上，看向了沈凭栏。

沈凭栏像以前教导他般和声道：“等会别松手啊，扶摇。”

沈白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沈凭栏将手掌放在斩邪之上，开始施法，随着法术的施展，原本黯淡无光的救世竟慢慢焕然一新起来，而沈凭栏的那道身影却是越来越淡。

沈白低垂着头不愿去看，泪水早已浸透了他的衣襟。

德助此时却突然作声，他高声问道：“清冥兄！你想到哪里去？！”德助的声音很大，像是难以控制那些无法抑制的悲怆。

去哪里吗？沈凭栏感觉到一阵疲倦，却还在昏沉地想着，夏家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夏家了，那能去的好像就只有桃源了。

不用凭栏苦回首，故乡七十五长亭。

可他的手已经开始虚化了，桃源真的好远啊，他可能……也撑不到了。

沈凭栏忍着昏聩的精神，看了看天边那抹鱼肚白，突然释然了，他大笑道：“罢了，就在这里吧，好在有故友作陪，这一程也没什么好孤单的。”

随着鸟啼声响起，那道身影终于彻底消散在这灿然的朝霞中。

新年快乐[烟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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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