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自那日回去后,朝声再也没“外出”过。
在此之前他从未正面见到过土匪杀人,他因外出而幸免于土匪的第一波扫荡,没有看到那些血腥暴虐,所以他总是抱有侥幸心理,觉得只要自己计划周全就能完整的把父母带回来。
导致他已经忘了,第一滴墨落进水中时,水就就已经变了;墙上破了第一个洞后,这面墙便再也不能保守秘密了。
有许多的东西,即便表面再风平浪静,也掩盖不住内在的暗流涌动,那些被粉饰过的太平之下,堆砌着残酷的现实与累累白骨。
朝声不敢也不愿去细想,生怕多想了半分,那些猜测就会成为现实。
祸患常积于忽微,洪波决堤,奔流难遏,泼墨难回,覆水难收。
走到了如今的地步,他只能麻醉着自己继续实行着原来的计划,自欺欺人地如提线木偶一般走向某种既定的结局。
在匪患被剿的当天,朝声被骚乱声惊醒,他从稻草上坐起,门外是杂乱的的脚步声和争吵声,朝声悄然走到门前,竖起耳朵听门外的动静。
得知世家终于派人来解决匪乱,他下意识松了一口气,他们一家终于有救了。
朝声神情松懈下来,继续听着,却在下一刻定住了。
门外说话的人应当也是个小头目,他声音粗噶,喝道:“赶紧收拾东西!别带那么多没用的,先把命保住再说!”
这时有一道声音弱弱地传来,应是有人在和那头目对话:“老大,那人质?”
嘶哑的声音响起,怒骂道:“还用我教吗?杀了啊!妈的!干了这么多会活了,山下那群鹌鹑不是坑老子吗?我他妈让他们鸡毛都捞不回来!”
他说什么……杀了?
什么……干了这么多回了……
原来他拼尽全力,豁出一切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朝声只觉得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耳畔传来阵阵嗡鸣,他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明明修长干净,可朝声却觉得刺目无比,他只觉这双手是黑的,淌着尸水,散发着恶臭。
他冒着生命危险,孤身混进匪患之中,昧着良心与那些亡命之徒称兄道弟,受人唾骂,豁出了自己的所有,而直到今天才发现,原来一切都前功尽弃了,他想救的人,早就不在了啊……
是梦就终有清醒的那一天,自欺欺人也终归不是现实。
朝声的手不住地颤抖着,他只得死死握拳,强行抑制住心中无边的悲怆,指甲陷入了掌心里。
终于,他冷静了下来,心中只余一念——报仇,他要让那些渣滓,血债血偿。
朝声打开房门,外面早已乱成一团,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土匪们现在满面惊恐,各个背着沉甸甸的包袱,相互推搡,四散窜逃。
说惯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人在相互争抢对方的行囊;
常聚在一起下山的酒肉朋友拼了命的相互拥挤,生怕慢半分就会被对方连累;
那些称兄道弟的狐朋狗友就更别提了,为了对方身上的金银细软大打出手,不要命般地争斗着,更有甚者,动起了刀子,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嘴上还在不停咒骂,好不热闹。
朝声站在中央,望着周围发生的一切,罕见的被震住了,就那么僵在了原地。
这时,他的肩膀被从后拍了一下。朝声下意识绷住身形转头,却见到了那个最开始带他上山的头目。
那头目面色阴沉,但的确算得上冷静,对朝声喝道:“处理人质去。”
朝声一听这话,心中不由得一沉,强行抑制住想要现在动手的冲动,点了点头,亦步亦趋地跟在那头目背后。
说来也是讽刺,朝声费尽心思到现在都没机会接触的人质,居然会在匪患被解决之时触及。
在他们身后跟着三四个人,应当是那头目的心腹。
一行人七拐八绕终于来到了关押人质的地方,这关押人质的地方格外隐蔽,也不怪朝声找不着,这关押人质的地方居然在一棵巨树中。
这树一看就有些年头了,长势粗壮,树根盘绕错节,树冠枝繁叶茂。
树旁立着一块巨石,这石头一人多高,形状很奇怪,那头目下令,身后的几个心腹一拥而上,齐心协力将这巨石挪开,而这巨石背后的秘密也彻底暴露在朝声眼前。
这树竟是有树洞的,而这块巨石恰好挡住了洞口,朝声心中不由得冷笑,怪不得他找不到人质所在地。
即便是他侥幸之前能找到,也照例推不开这堵在洞口的巨石,只要想救人质,就只能推开巨石,可一旦巨石被推开,就必然会惊动守卫。
头目却不知朝声想得如此之多,几个心腹推完巨石后精疲力尽,立在这洞口旁大口喘气。
这头目对朝声使了个眼神,朝声只得向洞口内走去,那头目紧跟在朝声身后,洞内地上坐了七八个人,男女老少都有,他们嘴被布条堵住,身上捆着粗麻绳,一听到动静,忍不住往身后缩了缩。
那头目狰狞地笑道:“躲什么?今天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说罢,他猛地一推面前的朝声,道:“你去动手。”
朝声被推的向前一个趔趄,等站住身形后,他也就明白为什么这头目要这么“好心”地带上他了。
因为那头目知道,只有自己手里没沾人血,土匪们大势已去,注定不可能有善终,这头目心思缜密又歹毒,又怎么可能让他干干净净地活着出去。今天他只会有两个结果。
一,手染无辜之人鲜血,被随后赶来的修士杀死,与整个匪患陪葬。
二,不敢对村民下手,被土匪杀死。
可是,真的只会有两个结果了吗?
朝声望着那些无辜的眼睛,那些眼睛长在不同的人身上,外表形状都是那么地不同,可偏偏那些眼睛里透露出的东西是那么相似,怯懦,祈求,恐惧,那么多的情绪,却被映在同一池的瞳孔里。
朝声心中不由得一阵嗤笑,他才不!他就算是死,也要多拉几个上路。
恃强凌弱者挥刀砍向无辜者,只是因为他们软弱,宛若绵羊一般,即便是被野兽撕咬啃食,也只是高声惨叫,做不得还击,可即便在濒死之时,它们也根本意识不到,那些撕心裂肺的最后的哀嚎,对于掠夺者来说不是噪音,而是鼓励它们继续伤害自己的号角。
只可惜,头目看错了,朝声从来不是逆来顺受的羔羊,在这具年少的躯壳里焚烧着通天的恨意,而支撑着这副皮囊的也从来不是那些怯懦与迂回,从他只身进入匪患之后,他就知道他的余生就注定不会有善终。
朝声抑制住心中那股不断作祟的杀意,露出无辜的神情道:“老大,我没武器怎么杀。”
那头目眉头一皱却还是解下腰间的一把长刀问道:“现在行了?”
朝声接过长刀后点了点头,慢慢走进人质。
那人质眼中的恐惧更深,不断颤抖着往后退去,朝声走到他面前,掂了掂手中的刀,却迟迟没有下手。
头目忍不住啐了一声,骂骂咧咧地朝朝声走去。
朝声的身形微微颤抖,像是被吓到了,那头目走到他背后弯身拍了拍他的肩:“妈的!婆婆妈妈的干什么呢?杀个人都不利落。”
朝声猛地转过身,刀光一闪,头目不可置信地倒了下去,脖颈处被长刀破开,那位置恰与酒贩子的死法别无二致。
头目的血不可避免地飞溅到朝声脸上,朝声身形不断颤栗,终于,他放声笑了出来,他原本就生了一副好皮相,一笑起来,那双狐狸眼都弯了起来。
他满不在意地甩了甩刀上的血,狠狠地踩上那头目的头颅,蹲身轻声道:“只有披着狼皮的羊才会喜欢屠杀蝼蚁,我不喜欢杀无辜之人,我一向只喜欢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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