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灾”两个字撞进耳中的瞬间，许泠汐前几日积压的疲惫骤然翻涌上来，那些零碎飘进耳朵的医护人员的讨论也齐齐浮现在脑海。

那场大火像一头贪婪的凶兽，吞掉了无数鲜活的生命，从火海里逃出来的人，没有一个不曾被烙下伤痛的印记。

他难道也住在那个小区？

暂且不论缘由，单单是他此刻出现在自己家中这件事，就足以给许泠汐带来巨大的冲击。

毫无预兆，毫无防备。

没有人提前告知她新室友的姓名，就连季潇然，也不清楚程杰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们两人，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

更可笑的是，在她一无所知的时候，所有事情就已经成了定局，无从更改。

许泠汐只觉得荒谬。

尽管她性子温和，但捋清前因后果后，心底终究还是生出了几分愠怒。

无论书彦是否知情，程杰炀的做法都极度不妥，更是对他们两人的不尊重。擅自安排合租，罔顾他们的意愿，全然不管两人是否适合同住，近乎是把人推进了被动的困境里。

许泠汐轻轻吐了口气，低眼换了鞋子。而后，指了下沙发的方向，像招待客人一样：“你先坐，我打个电话。”

书彦还僵在原地，身形微滞，眉眼间带着几分怔然。

像是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合租变故，一无所知。

也不等他回应，许泠汐抬脚走进房间。

此时时间已经临近十一点了。

她本打算下班回来简单洗漱后就休息，从未想过深夜还要处理这般糟心的琐事。她先在微信询问季潇然是否空闲，收到回复后，直接拨通了电话。

听筒那头的声音裹挟着浓重的疲惫，伴着几声哈欠，许久才带着调侃响起：“大忙人终于想起我了，挺难得。”

听闻她还在加班，许泠汐心头的郁气散去大半，直入正题：“程杰炀怎么跟你说的？”

季潇然微怔：“什么？”

“合租的事。”许泠汐语调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他骗你了，你绝对想不到，他给我找的室友是谁。”

季潇然的声音带着茫然：“他跟我说对方是女生，完全符合你的要求。我那天太累了，没多想，直接把钥匙给他了。”

“……”

果然。

季潇然立刻追问：“对面是谁？”

许泠汐拉开窗帘，推开窗户，任夜风灌入室内，语气平静无波：“书彦。”

电话那头瞬间寂静。

良久，季潇然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迟疑：“真……真的是他？”

“嗯。”许泠汐道，“他现在就在客厅。”

又一阵短暂的沉默。

季潇然满心不解：“他条件这么好，怎么会出来租房子住？”

“之前我跟你说的小区火灾，他家就在那里，房子彻底被烧毁了。”许泠汐如实解释，“他手也受了伤，是迫不得已才出来暂住。”

“这样啊。”季潇然犹豫道，“但男女合租总归不太合适吧。”

“我知道。”许泠汐应声，“但他已经付了房租，我不好再让他临时换地方。”

季潇然清楚她的性格，斟酌着提议：“不然让他先住三个月？等他家装修好就搬回去。”

医院工作繁忙，早出晚归，书彦也有自己的安排，两人作息大概率错开，基本不会互相打扰。三个月的时间不长，刚好到她拍完毕业照。

再加上书彦如今伤病在身，处境窘迫，她身为医护人员，同住一处也能方便照看。

思虑过后，许泠汐应下了这个方案。

聊完正事，季潇然想起始作俑者程杰炀，无奈又气愤地叹气：“我明天必须找他算账。早知道当初就该把他屏蔽，也不至于让你这么为难。”

事都发生了，许泠汐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轻声说：“没事，我忙见不到他几面。”

“也是。”季潇然突然问，“你面对他尴尬不？”

“啊？”

“白月光啊！”

许泠汐：“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季潇然默了片刻：“我跟他喝过那么多次酒，但他一次妞都没泡过，也是够可以的。”

“……”许泠汐有点无语，“万一人家没遇到喜欢的呢。我今天看他那样子觉得有些可怜。”

“你担心一富二代干啥，”季潇然调侃，“怜悯心又犯了？”

想到刚才在外面的场景，许泠汐坦然承认：“有一丢丢。毕竟他家没了，手还受伤了，挺惨的。”

说完这个，她语速缓慢，像是裹了层绵密刺：“程杰炀说你暗恋他。”

“什么！？”

这一声惊呼穿透力极强，哪怕隔着听筒，许泠汐都能想象出电话那头季潇然瞬间炸毛的模样。

果不其然，下一秒，手机里就传来一阵杂乱的磕碰声，像是人猛地从工位上坐直，连带碰倒了桌边的文件。

“程杰炀他有病吧？！”

季潇然的睡意彻底没了，火气直冲天灵盖，字字咬牙：“我暗恋他？他哪来的脸这么臆想？他单方面自恋上瘾是吧！”

她气得不轻，絮絮叨叨地吐槽：“他不想活了就去死吧！”

许泠汐突然觉得自己很讨人厌，慢慢道：“你别生气，他可能认为你只压榨他才有这想法的，我跟你说也是为了报复他。”

季潇然笑：“他还挺厉害把我们夏夏惹生气两次。话又说回来，那个书彦会不会喜欢男的？”

许泠汐懵了：“啊？”

“跟你说也听不明白。”季潇然说，“他那样的最招那群老不死的喜欢。”

“……”

—

同一时间，客厅。

书彦打通了程杰炀的电话，按耐着火：“你脑子有病？”

“我操。”程杰炀那头有些吵，听起来像是在酒吧里，“你能不能讲点理，怎么一上来就骂人？”

书彦冷声道：“你别跟我说你是靠自己的聪明才智找到的这间房。”

他刻意加重了“聪明才智”这四个字，听起来像是在嘲讽。

知道是这事，程杰炀瞬间轻松，理所当然地道：“你不住这还想住哪？总不能跟我一个大男人住，你不谈恋爱我还要谈呢，而且，还能省点钱装修。”

书彦：“我犯得着在这寄人篱下？”

“犯得着，你巴不得住过去呢。”程杰炀笑嘻嘻道，“你不用谢我，都多少年兄弟了，你那点小心思我还不知道吗。”

“懒得跟你说。”书彦不想跟他掰扯，“我今晚去你家，过来接我。”

“滚，老子今晚打算夜不归宿，当浪荡子。”

书彦冷笑：“我现在说话没用了是吧？”

面对他的威胁，程杰炀有些发怵，却还是镇定自若道：“近水楼台先得月，你这辈子就这一次机会，别以为你房间藏的那些东西能瞒过我。”

“……”

“而且许天仙长得漂亮，学历高工作好喜欢她的人一堆，你甘愿这样一辈子？”程杰炀说，“大哥，她性子软说两句好话就能让你待在这作威作——”

那头话还没说完，书彦听到了里头房间门打开的动静。

他气得浑身都疼，直接掐断了电话。

下一刻。

许泠汐出现在他眼前。她神色平静，语气温和：“你现在有空吗？我们谈一下。”

……

两人各占沙发一端，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一室静默无声。

许泠汐在心里捋顺了措辞，率先打破沉寂：“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乌龙，我和然然都被程杰炀忽悠了，你应该也是一样。”

书彦慵懒地靠在椅背上，闻言漫不经心地挑了下眉。

许泠汐垂着眼，像是提前打好了草稿，照着心里预设好的话直白道：“看在你手受了伤，住处也没了的份上，你可以先住在这里。搬家折腾起来也麻烦。”

见她一脸正经刻板，不善周旋的样子，书彦唇角轻扯，带出点浅淡的嘲弄：“你倒是看得开。”

许泠汐的目光短暂扫过他缠着厚厚绷带的右手，轻声发问：“你这伤是怎么弄的？”

“肌肉拉伤。”

书彦微微偏头，视线随意扫过整间客厅，评价道：“地方狭小，隔音看着也堪忧。要不是家里被烧得干净，没别的去处，这种房子我根本不会考虑。”

这话刺耳又直白。

许泠汐微微垂下眼睫，语气平淡：“你要是嫌弃，随时可以换地方。”

书彦勾了勾唇，似笑非笑道：“不用。凑合而已，总比暂住酒店强。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作息不规律，私人物品也多，别指望我迁就你。”

“没关系。”许泠汐说，“我之后会很忙，时常待在医院休息室，下班时间也不固定。”

她稍稍停顿，换了个稳妥的说法：“我们作息应该能错开。”

错开。

短短两个字，被书彦精准捕捉。

她自始至终神色淡淡，眉眼平平，只是眼底微微发空，藏着一丝无措。

整件事完全脱离了她的掌控，打乱了她原本安稳的生活节奏。她本就不擅长应对这种突发又尴尬的局面，嘴笨，不会周旋，更怕再接下他几句夹枪带棒的话。

只能无视他所有的试探和嘲讽，僵硬地走完自己预设好的流程。

书彦抬眼看向她，眸光沉沉，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戏谑，慢悠悠开口：“错开什么，天天见面不正合你意？”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许泠汐瞬间怔住。

她茫然地看着他，愣了半晌，有些反应不过来：“你说什么？”

书彦收回目光，懒懒散散地敛去眼底的促狭，轻描淡写收尾：“没什么。”

空气再度陷入安静，尴尬的氛围无声蔓延开来。

许泠汐没再追问他方才莫名其妙的话，接着道：“我不懂怎么跟人合租，跟前两个室友也没说过几次话，咱俩同住一屋，各自过各自的生活。”

书彦漫不经心地“嗯”了声：“互不干涉？”他低嗤一声，“你确定？”

许泠汐抬眸看他：“不然呢？”

“同住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跟我谈互不干涉？”书彦微微倾身，距离骤然拉近些许，压迫感随之而来，“前几次偷看我就算了，现在这样你不应该炫耀一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