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幼稚执拗的语气，竟莫名和身侧清冷的男人如出一辙。

许泠汐的睫羽微晃，忽然觉得这个“惊吓”好像也有点惊喜。

她抬眸，悄悄偷瞄了逆光而立的书彦一眼。

男人长睫微敛，轻蹙着眉，始终安静伫立，像个游离事外的旁观者。

怕程杰炀又往外蹦出什么糟糕的话，许泠汐开始赶人：“你们要没事的话就出去吧，我们要接着工作。”

似是看不惯她这行为，程杰炀还没开口就被书彦拎着后脖领子往外走：“诶，你还没说呢，这个惊喜好不……”

门关上，整个世界都清静了。

许泠汐暗暗松了口气。

结果这口气还没彻底喘匀，旁边吃瓜的陈琦就笑着凑过来，故意逗她：“你对象啊？”

许泠汐立即否认：“不是，就高中同学而已。”

陈琦喝了口咖啡，挑眉看她，一脸了然：“哦？我看他挺听你话的，你说啥他都照做，长得也挺帅，就是太闷了，不爱说话。”

“……”

话少并不是一个人的缺点，

至少许泠汐是这么认为。

但书彦那人一张嘴就能把人给刺生气，像个记者总是抛出各种问题来回击对方，不在乎场合。

不说话存在感极其强烈，总能让人在不经意间注意到他。

诊室的病人陆续看完，最后一个人走后，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陈琦低头刷着手机，忽然抬头问她：“小许，你是住在和宁苑对吧？”

许泠汐正低头收拾器械，动作微顿，应了声：“嗯。”

“你们小区前几天出了起□□案。”陈琦把手机递到她面前，“凶手前两天被抓住了，但不妨碍有别的心术不正的人。”

画面里的男人穿着一身纯黑色连帽卫衣，帽檐压得极低，大半张脸都埋在沉沉阴影里，看不清分毫轮廓。

许泠汐心底浮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也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骤然响起，突兀的铃声划破短暂的安静。

电光火石之间，一段模糊的零碎记忆猛地撞进脑海，瞬间清晰无比。

前几天在路上撞坏她手机的那个人，穿的好像就是这一身衣服。

“小许？”

见她久久失神，陈琦轻声唤了她一句。

许泠汐倏然回神，指尖微动，拿出手机扫了眼来电显示。

是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她按下挂断。

“我那天见过他。”她语速偏慢，“当时只觉得他身上味道有点奇怪，没多想。”

陈琦立刻问：“你当时没事吧？”

“没事。”许泠汐摇头，“他就撞坏了我的手机。”

陈琦松了口气：“你买个防狼喷雾随身带着，不怕万一就怕一万。”

“我会的。”

到了饭点，陈琦起身拍了拍衣服：“先去吃饭。”

许泠汐收拾好器械，跟在她身后。路上，陈琦随口跟她说了些日常需要注意的细节。

两人路过护士站，杨悦笑着跑过来：“刚刚你们那边怎么那么吵，跟杀猪一样。”

陈琦无奈道：“就那个病人，碰一下伤口就叫，比我三岁闺女还娇气。”

杨悦对那病人印象很深：“上次贺医生给他缝针，喊得整栋楼都听见，最后还是他旁边那个帅哥帮忙按住的。”

话音落下，陈琦胳膊轻轻撞了撞身侧的许泠汐，眼底藏着戏谑的笑意：“小许，说真的，你对那位帅哥是真一点兴趣都没有？”

“……”

怎么又扯到她身上？

许泠汐平静开口：“我对工作比较感兴趣。”

杨悦不乐意：“我们医院这么多单身的，你好歹先从院里挑，再考虑外面的。”

“院里能有几个帅哥？”陈琦说，“你们经常说小许是整个院最漂亮的姑娘，哪能配那群歪瓜。”

杨悦小声反驳：“也有两个好看的。”

陈琦看她：“你看上谁了？我给你做媒。”

杨悦立刻转头，语气别扭：“才没有。”

陈琦也不拆穿，随口猜：“骨科向医生？

杨悦垂眸，没应声。

“那就是康复科方医生？”

杨悦立马走到许泠汐身侧，委屈道：“许医生，你看她！”

许泠汐笑了笑，没接话。

几人说说笑笑往食堂走，走廊里人不多，午后的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带着一点微凉的凉意。

陈琦没再逗杨悦，转头跟许泠汐说话：“你今晚值晚班？”

“嗯。”许泠汐点头，“排的夜班。”

“那你下班别走太晚。”陈琦叮嘱，“最近小区刚出了事，晚上路上人少，尽量结伴。”

许泠汐：“知道了。”

杨悦跟在旁边，闻言也跟着附和：“对啊许医生，夜班结束都凌晨了，不安全。要是没人顺路，你就在科室多坐一会儿，等天亮再走也行。”

三人进了食堂，打饭排队的人零零散散。

医院的午饭菜式固定，没什么新意。许泠汐随便打了两菜一汤，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刚拿起筷子，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有人停在了她们桌旁。

杨悦先抬了头：“曾主任。”

曾明辉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许泠汐身上：“昨天你接手的那个外伤患者，恢复情况不错。”

许泠汐抬眼：“我下午再去复查一次。”

“不用。”曾明辉道，“我刚查过房，伤口愈合正常，不用额外处理。”

曾明辉没多停留，点了下头便转身离开。

等人走远，杨悦才压低声音，凑过来小声道：“曾主任也太冷淡了吧，对谁都这样。”

陈琦随口道：“人家性格就这样，不是针对谁。技术好就行。”

许泠汐安静吃饭，没参与讨论。

“……”

因陈琦的叮嘱，许泠汐值班时就买了两个好评最多的的防狼喷雾。凌晨换了班就回了家。

隔天下午六点。

知道是自己主动邀约道谢，许泠汐早早就把家收拾干净，画了个简单的妆容才给书彦发消息。

临近七点，书彦才有了回复：【下次。】

奇怪。

他竟然爽约了。

大概被什么事绊住了脚步吧。

许泠汐没多想，给自己点了份外卖后就坐在电脑前认真写病历文书。

—

另一边。

漫天火光被水柱压下，救援呼喊此起彼伏，黑烟裹住整栋居民楼，消防员迎着危险冲进楼内。

书彦坐在不远处的花坛上，神色平静。脸上沾着几道烟灰，一只胳膊垂在身侧。

楼下煤气泄漏，有人在旁边点烟引发爆炸，火光瞬间吞噬大楼。

火势稳住之后，他顺着安全通道往下撤离，中途被一个壮汉撞倒，崴伤了手臂。救护车到了，护士简单给他包扎了下。

书彦关掉手机，抬眼看向气喘吁吁赶来的程杰炀，眉梢一挑：“你跑过来干什么。”

就算早就习惯他冷淡的语气，程杰炀这次也不肯退让，脸色严肃：“你差点出事，知道吗？”

书彦：“这不还活着。”

程杰炀掏出手机：“我要告诉妹妹。”

书彦眉峰微收：“小耗子，带我去医院。”

“小耗子”是桑苓小时候给程杰炀起的外号。程杰炀没有小名，桑苓爱看《猫和老鼠》，觉得他像那只精明的耗子。

很久没听过这个称呼，程杰炀愣了愣，把手机塞回口袋，伸手扶他：“等你养好伤，我再跟你算账。”

书彦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脚步微跛：“管好你的嘴。”

程杰炀哼了一声：“我晚上就告诉干妈。”

“随你。”

杰炀打量他：“伤怎么弄的？”

四周人群拥挤，书彦往侧边挪了挪，两人走在人群边缘，避开推搡。他随意地道：“逃命摔的。”

“回去上班就不会碰上这种事。”程杰炀嘴上说不出重话，依旧念叨，“你真打算辞职回家当富二代？真想这样，先接手火锅店，帮你妈分担压力。”

“你怎么不帮你妈分担。”

“我要是分担去了，谁帮妹妹攒嫁妆？”

“……”

书彦懒得理他。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两人穿过人流，程杰炀一时忘了他身上有伤，脚步不自觉加快。

手臂伤口持续传来痛感，书彦皱了下眉，勉强跟上。

坐进车里，程杰炀系安全带的动作顿住，侧头挑眉：“去江北？”

书彦目光落在前方浅黄路灯上，沉默片刻：“有病去治。”

程杰炀了然，低笑一声发动车辆，调转车头往最近的市中心医院开：“行，不治别的，先去市医院治治你这硬撑的毛病。”

距离很近，车子几分钟就停在了急诊楼门口。

医院人影奔忙，灯火通明。程杰炀停好车，绕到副驾，拉开车门：“下来，挂号拍片。”

像是来视察的，书彦步履散漫地走进急诊大厅。

护士拆开他手上简易的纱布，查看肿胀的手腕，询问受伤经过后，开了拍片单，让他们去影像科做详细检查，排查骨裂和韧带损伤。

走廊灯光惨白，空气中飘着消毒水的味道。

程杰炀拿着单子排队，回头看了眼靠在墙边沉默站着的书彦，忍不住又开口：“这下好了，一个左撇子一个右撇子，刚好凑成一对。”

书彦垂着眼，看着自己泛红肿胀的手腕，神色漠然：“别吵吵。”

“你还好意思嫌我吵？”突然想到什么，程杰炀背对着他查看手机，半晌才转转回去，声音里带着丝暧昧的气息。

“你家不能住了，我给你租个房子。”他不正经地挑了挑眉，“包你满意。”

“……”

影像科人不算多，轮到书彦进去，程杰炀守在门外。几分钟后他做完检查走出来，手臂被重新缠上纱布，行动依旧不便。

两人回到急诊诊室等候报告。

抢救的声音一刻没停，空气里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书彦靠着椅背，半阖着眼，姿态慵懒。

忽地，他的电话响了起来。

程杰炀从他兜里摸出来一看。

备注上赫然写着“桑小满”三个大字，他小心翼翼地瞄了书彦一眼，往旁边挪了挪按下接通。

见到是他，桑苓不满道：“我哥呢？”

程杰炀装作啥事都没发生过的模样，挠了挠头：“他啊，上厕所去了。”

桑苓没怀疑，纳闷道：“你那边怎么这么吵？”

“……”默了须臾，程杰炀皮笑肉不笑地扯，“我手疼，来医院看看。”

“哦，这么频繁地去医院你干脆截肢吧。”桑苓打量他，突然反应过来，“你偷他手机干嘛？”

这问题程杰炀也没想到，他无与伦比地道：“我，我……我乐意。”

说话过于心虚，桑苓眼眸微眯，半晌才开口：“书彦，你没死吧？”

书彦淡淡“嗯”了声。

像是没猜到她洞察力那么好，程杰炀嬉皮笑脸的：“妹妹你真厉害。”

桑苓：“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程杰炀瞄了眼书彦，也不敢如实说，开始胡编乱造：“他被甩了，没心情看手机。”

“……”

桑苓默了须臾：“那不挺正常的，他只有被甩的份，哪个姑娘摊上他真是倒霉。”

她根本不知道“安慰”两个字怎么写，装模作样地道：“失恋没什么大不了的，等我放假回去好好陪陪你。”

书彦：“挂了。”

桑苓不悦道：“嗯？我还没看你变丑没，你怎么就要挂了。”

里头传来叫号声，书彦给程杰炀使了个眼神后就起身走进诊室。

“不说么啊妹妹，哥哥有空了找你玩。”

说完，程杰炀就挂断电话，跟了进去。

医生看完片子，抬眼看向他们。

“没有骨裂，但是手腕韧带拉伤，软组织挫伤比较严重。”医生指着片子，“需要固定休养，不能用力，尽量少活动。后续还要定期过来复查。”

听到没有骨折，程杰炀松了一大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书彦神色没什么起伏，仿佛早料到这个结果。

医生开了外用的药膏和口服药，交代完注意事项，便让他们离开。

走出诊室，程杰炀拿着药袋，转头看向书彦：“你今晚先去我家睡？”

书彦瞥他：“把我甩大街上也行。”

“……”

—

隔天。

许泠汐醒来后照常去上班，听说有栋居民楼发生了重大火灾，受伤比较严重的人都转移到了江北医院。情况已经稳定，但人全在ICU住着。

接下来的几天，许泠汐都在医院休息室里住着，全然把那当成了第二个家。每日睡不着觉，疲惫到了极致，却依然轻声细语地对待每一位患者，尽好自己的责任。

没日没夜的加班让她无心去想别的，之前频繁遇见的书彦，也因为再未碰过面，又变回了原来那个很久没见并且毫无联系的老同学。

吃饭的承诺早已抛诸脑后。

周六晚上。

许泠汐收到了季潇然的消息，室友帮她找到了，只不过是程杰炀推荐的。起初季潇然并不相信程杰炀，被他忽悠一番就答应了。

季潇然为了这事专门发了条朋友圈，许泠汐还以为要等到毕业系才能找到室友，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

她没什么事，和护士对接了下工作便回了家。用钥匙打开门，一走进玄关，便看到个男人的背影。

男人瘦而高，脖子上挂着绷带。他似乎是刚进来，鞋子还没脱。旁边放着个行李箱。

许泠汐的脑袋在一瞬间空白，连呼吸都停住。

联想起上次陈琦反复提及的那个独居女性经常受到人骚扰，上次那位女生因刺激忘却了那段痛苦的回忆……

听到动静，男人回了头。

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相撞。

看到他的脸时，许泠汐脑补的画面在顷刻间消散。她松了口气，感觉自己的头皮还有些发麻，一时间所有升起来的惊恐渐渐被莫名其妙代替：“你，你怎么在这？”

书彦眼里闪过一丝不明意味的情绪，微蹙眉：“你管得着么。”

“……”

许泠汐脑子有点乱，联想到和季潇然的对话，以及积极推荐室友的程杰炀。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不干正事的程杰炀把季潇然忽悠瘸了，然后堂而皇之地拿到钥匙交给书彦；亦或是书彦也被程杰炀忽悠，不知道房子里住着她。

许泠汐呆若木鸡地看着他。

视线往下。

落在他挂在胸前的胳膊上，问了句：“怎么受伤了？”

书彦言简意赅：“火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