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无言。
许泠汐微抿唇,解释:“它跑出去了。”
小奶猫似乎感受到气氛不对,往她掌心缩了缩,小小的脑袋蹭了蹭她的指尖,又怯怯地瞄向门口的书彦。
书彦靠在门框上,眉梢微挑,目光落在那团三色毛球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小白眼狼,这就忘了你爹是谁?”
许泠汐低头看向怀里的小三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弯身把猫放在沙发上,低声道了句“对不起”,便转身走向厨房烧水。
“除了这句你不会说别的?”
书彦随手带上房门,迈步上前将小猫从沙发上拎到地面,随即散漫地坐在一旁的高脚凳上。
别的……
许泠汐站在灶台前,一时语塞。
除了工作交流,或是和好友季潇然闲谈,她向来寡言,从未对谁长篇倾诉过。
更何况,对面的人是书彦。
是从前被她伤害过的人。
小奶猫晃晃悠悠迈着小碎步走到她脚边,软软的脑袋轻轻蹭着她的裤腿,细碎的喵呜声打破宁静。
碍于方才书彦冷淡的反应,许泠汐没有弯腰抱起它,只是静静垂眸望着脚边小小的一团,一时竟忘了身前还坐着一个人。
小猫格外黏人,仰起毛茸茸的小脸,澄澈的圆眸映着屋内暖黄的灯光,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整片星空。
不知怔忪了多久,灶台的水悄然沸腾,发出细微的嗡鸣,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许泠汐回过神,仔细洗净双手,拿出花茶放进杯中,冲入沸水。余光瞥见静坐一旁的书彦,她又取了个干净的茶杯,倒上一杯热水,放到他面前。
书彦后背轻靠着椅背,神色淡然,不咸不淡地开口:“给它取个名字。”
许泠汐微微一怔,有些意外:“我取吗?”
“这里除了你,还有别人?”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无波,让人猜不透情绪。
许泠汐索性不再揣测,垂眸凝望着脚边乖巧的小奶猫,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其实在生出养猫的念头时,她从未想过取名的事。
万物有名,便有羁绊,有一生的责任。在她经济状况还不稳定的时候,不能随意接纳一条小生命。
她还从未给谁取过名字。
思索片刻,脑海中倏然闪过一片凛冽纯白的雪景,天地银装素裹,落雪簌簌,清冷又纯粹。
霜叶红于二月花。
云杉的冬天没有雪,每天早晨被大雾覆盖。
“叫霜霜可以吗?”她抬眼,撞进书彦晦暗不明的眼眸里,补了句,“白霜的霜。”
书彦眼底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异样,低低应了声:“嗯。”
喝完杯子里的茶水,许泠汐去了趟卫生间给书彦挤了牙膏并把帕子打湿,随后去落地窗边收衣服。
霜霜好像格外喜欢她,踏着小碎步一直跟在她身后。
这次书彦什么也没说,慢悠悠地品尝白开水。
许泠汐再从房间出来时,听见卫生间传来哗哗的水声。她悄悄朝那边瞟了一眼,确认书彦正在洗澡、看不到这边,才蹲下身逗猫。
按常理,这个时节本不该出现这么小的奶猫,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抱回来的。小猫脑袋白白净净,只有两只耳尖沾着两抹不一样的颜色。
许泠汐轻声唤:“霜霜。”
霜霜立刻把小脑袋蹭过来,贴着她掌心,软软“喵呜”一声。
养一只猫,好像也挺好。
许泠汐一边挠着小猫的下巴,一边拿出手机搜奶猫的喂养方法。往后书彦要是没空,照顾霜霜的活儿多半就要落到她头上。以他的性子,要是小猫养得不好,铁定要找她算账。
不知什么时候,水声停了。听见浴室门响动,许泠汐立马收回挠猫背的手,飞快站起身。
嗯?
怎么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书彦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发梢不断往下滴水,水珠落在黑色T恤上,转瞬便隐没不见。他走到她身侧,语调懒懒散散:“趁我不在,又欺负我们家霜霜?”
“……”
她哪里有欺负他家小猫。
两人挨得极近。他身上原本的气息被沐浴乳冲淡,可依旧能闻到一缕淡淡的茉莉香。
许泠汐往后退了一步:“我就摸摸而已。等你搬走,我也打算养一只猫。”
书彦眉梢轻轻一挑,带着几分不正经:“我要是不走呢?”
许泠汐知道他故意逗她,没有接话。
安静片刻。
书彦又开口:“你怕我把你吃了?”
答案不是明摆着的吗。
许泠汐只能昧着良心,低声道:“没有。”
“那你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在他面前,她总是这样,胆小又拘谨。许泠汐轻轻抿了抿下唇:“这里就只有你一个人。”
书彦扯了扯唇角:“区别对待啊?”
许泠汐没听懂:“什么?”
“你对病人有说有笑,话还多。”
可到了他跟前,就小心翼翼,谨小慎微,把自己放得很低。
差距有这么明显吗?连他都看出来了。许泠汐底气不足:“不一样,那些是病人。”
书彦朝着沙发走过去:“我现在不就是?”
许泠汐的目光跟着他移动:“你不是我的。”
话音落下,书彦脚步一顿,语气带着戏谑:“过几天不就是了。”
许泠汐:“我不是骨科医生。”
书彦往沙发里一靠,懒洋洋道:“那是你的问题。”
“……”
跟这人根本说不通。许泠汐又看了霜霜两眼,转身去卫生间洗漱。等她再出来,客厅里已经没有书彦的身影,小猫也不见了。
瞧这样子,倒真像怕她把猫偷走。
原本还想跟他商量一起养猫的事,现在看来,只能等他搬走之后再做打算了。
—
翌日一早。
许泠汐是被饿醒的。头天傍晚五点就吃过晚饭,之后忙了数个小时,期间除了白水,再没进食半点东西。
她走出房门时,书彦已经坐在沙发上。霜霜蜷成小小的一团,窝在他腿间,正埋着头细细舔着自己的肉垫。
听见动静,他漫不经心地掀了下眼皮,并未搭理她。
许泠汐主动打招呼:“早上好。”
书彦淡淡应了声:“嗯。”
许泠汐走进厨房,从冰箱里翻出一袋速冻馄饨,接水烧锅。她刚准备把馄饨丢进沸水,身后忽然传来书彦的声音。
“你干什么?”
许泠汐迟钝地从厨房探出头,就见书彦抱着猫立在厨房门口,神色漠然。她眨了眨眼:“做饭。”
书彦勾出一抹嘲弄的笑:“煮面片汤?”
“馄饨。”
他像是懒得再多费口舌,侧身往旁边挪了挪:“出去。”
“……”
这套房子又不是他一个人的,偏偏摆出一副十足男主人的姿态。饶是许泠汐性子再好,此刻也难免心头微恼,忍不住道:“厨房又不止一个锅,我也交了房租,你不能赶我走。”
书彦眉梢轻挑,微微歪头,理直气壮道:“我交的钱多。”
一句话,堵得许泠汐哑口无言。
这时锅里的水已然沸腾,书彦再次开口:“扔下去。”
许泠汐茫然照做,一颗颗往锅里下馄饨。待到第十二颗落下,他又吩咐:“拿勺子搅。”
她乖乖听从他所有指令,像个听得懂人话的提线木偶,温顺又听话。
关火后,许泠汐将煮好的馄饨尽数舀进碗里,端到餐桌前,小口小口地吃着。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自己做饭。从前在北槐求学,她要么吃食堂,要么寒暑假打工之余,买最便宜的外卖果腹,从未下过厨。
碗里的馄饨个个圆鼓鼓的,没有加任何调料点缀,入口却比外面店里的还要鲜香。
咬开第四个馄饨时,许泠汐忽然想起方才书彦的举动。
他方才是在教她做饭,那句“面片汤”好像没那么刺耳。
但冷水下锅,怎么会成面片汤呢。
吃完早饭,许泠汐收拾妥当便出门上班。而书彦半点没有用餐的意思,极有耐心地蹲在落地窗前,看着小猫喝奶。
……
许泠汐一整个上午都待在急诊室忙碌。中午休息时,杨悦拉着她,和一众同事凑坐在一起吃饭。
食堂的落地窗上,落满细雨冲刷出的浅浅水痕。休息时段,相熟的同事围坐一桌,说笑打闹,氛围热闹松弛。
杨悦打开手边的保温盒,笑着说道:“我妈包了些韭菜饺子,我带过来,大家一起尝尝。”
白白胖胖的饺子挨挨挤挤地叠在一起,满满当当装了两大盒。
护士张玉玲率先笑着夹了一个:“那我可就不客气啦。”
有了人带头,其余几人也纷纷动手,说说笑笑间,一盒饺子很快被分食干净。
见许泠汐迟迟没有动筷,杨悦连忙给她夹到餐盘里:“许医生别客气,韭菜是家里自己种的,比外面买的新鲜好吃。”
许泠汐抬眸看向她,轻声道:“我没有客气,我等你们先夹完,最后再吃就好。”
坐在她对面的周嘉丽闻言笑了:“你还不了解她们?一个个跟饿坏了似的,你最后动筷,哪还能剩下你的份?”
她早已习惯凡事退让,最后取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点小小的插曲很快被众人的八卦笑语盖过,无人再放在心上。
许泠汐低头咬了一口饺子。饺子放置得久了些,表皮微微发硬黏连,入口只剩温温的余温。
刚才众人争抢打闹,桌面落了不少饺子碎皮,大家碗里的饺子也大多破皮变形,算不上整齐好看。
恍惚间,一段尘封的记忆忽然涌上心头。
那是她寄居舅舅家的第一年,高一下学期结束后的那个暑假。
奶奶刚离世,家中没有亲近长辈,无依无靠的许泠汐在好心人的帮助下操办完奶奶的丧事。
她没有成年,没有独自生活的能力,最近的亲戚都当她是个烫手山芋,推来推去好几次,她的照顾权落在了没见过几次面的舅舅身上。
姑奶奶说,妈妈给了他们那么多钱应该照顾她。
比一次赛的奖金不少,大多数都被妈妈接济给了舅舅。奶奶和爸爸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妈妈不闹事,便都不作计较。
许泠汐住的房子是租来的。舅舅家有三个孩子,她是年纪最大的那个,也是最不受待见的那一个。
她手里藏着一笔存款,这件事谁也没有告诉。任凭他们变卖自己的奖牌、滑雪板与荣誉证书。
她知道,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无条件疼惜她、把她视若珍宝。往后的日子,只能仰仗这一群熟悉又陌生的亲戚。
那大概是许泠汐这辈子最敏感自卑的时候。
——她没有人要,也没了家。
尽管有地方住,却仍然觉得这世间没有一个地方是她的容身之处。
觉得自己毫无归属感。
许泠汐非常害怕做错事,谨小慎微地观察每一个人的脸色行事,就连吃饭的时候,筷子和碗发出碰撞声,呼吸都会下意识一停。
她记得某个周一,舅舅舅妈带着自家三个孩子外出聚餐,偌大的房子里,只留她孤身一人。
奶奶和爸爸在世时,她从未踏足过厨房,连最简单的燃气灶都不会开启。那一天,她第一次因为笨拙无能,陷入手足无措的窘迫。
她摸索了许久,才成功点燃煤气灶,从冰箱拿出速冻饺子,一股脑扔进冷水锅里。
最后,煮出了一锅稀烂的面片汤。
从食堂出来,许泠汐莫名想起了另一件旧事。
那天傍晚。
舅舅一家人回来,看见她碗里那锅面片汤,免不了一番讥讽。
具体说了些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可她还记得,洗完碗之后,她逃一般走出了家门。
就算来到这里已经一年,许泠汐依旧不太熟悉周遭环境,只记得家门口的公交站通向两个地方。
一处是学校,另一处,便是滑冰场。
许是上天也见她太过可怜,淅淅沥沥下起雨来,仿佛在替她流泪。
许泠汐不知道在冰面上滑行多久,眼眶酸涩发胀,却挤不出半滴眼泪。
冰鞋很钝,她的动作却流畅。
刺骨的寒意浸透四肢百骸,她一遍又一遍,完成一个又一个完美的滑行动作。
许泠汐躺倒在冰面上,抬眼望向头顶夺目又刺眼的场馆灯光。
过往种种,仿佛全是命运开的一场玩笑。
令其闪耀,又断其羽翼。
她想,就这样死在自己最热爱的冰面上,或许也挺好。
至少,不会再成为旁人的拖累。
至少,在另一个世界,有两个最爱她的人。
然后。
那个时候,书彦如同从天而降,骤然出现在她眼前。他像是闲来无事来冰场消遣,却根本不会滑冰,径直摔过来,撞在她身上,双手撑在她的肩头。
书彦调整好身形,将她压在身下,带着少年独有的青涩气息。那会儿他知道她的小名,像是故意似的,再没喊过她的本名:“许夏至,你在这儿干嘛呢。”
咫尺之间,少年的眉眼清清楚楚映在她眼底,她一言不发。
书彦翻身,躺在她身侧:“有什么好看的?”
依然安静着。
书彦偏头,皱了下眉:“不舒服,借我胳膊给你用用。”
说着,他抬起手臂,放在了她的头上,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
“书彦。”许泠汐这才有了反应,声音很轻,“我好想好想去滑雪。”
“……”
“你能陪我爬雪山吗?”
书彦愣了下:“等等行不?我明年陪你。”
许泠汐闭了闭眼:“算了,年纪太小……”
“谁小?就你小。你见多识广,就不许别人需要时间办签证?”书彦猛地直起身,“我出生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
“……”
想了想,书彦踉踉跄跄地撑着冰面站起来,一字一顿:“我比你大两天!”
冰刀不受控制,他再一次重重摔倒,跌落在她旁边。
或许是他这番幼稚又笨拙的模样,许泠汐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片刻后,她站起身,朝他伸出手:“我带你出去。”
凛冽浓重的寒气,在四周来回穿梭。
寂静空旷的滑冰场馆里,只隐约飘来窗外零碎的汽车鸣笛声。
许泠汐不太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样的情绪。
却仍记得。
书彦表情有些不自在,自己撑着冰面爬了起来,耳尖泛着薄红。他努力稳住身形,没敢看她:“谁要你带了,男人的手是你能碰的吗?”
许泠汐眨了下眼:“你刚刚碰我了。”
书彦身形晃了晃,却没碰她:“我要不摔今天你别想在这看到我。”
“那在哪?”
“医院。”
没开刃的冰刀,仅凭重力也足以划伤皮肉。许泠汐看着他,认真提醒:“你慢慢走就能出去,我还想在这呆一会儿。”
“你滑你的,什么时候想起我了就过来找我。”书彦抬手指向场馆一处背光的角落,“我就在那。”
他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闭馆了我可不等你。”
许泠汐抿了下唇:“嗯。”
“行了,想怎么滑,怎么跳都随你。”他看着她低落的模样,补了句,“摔了我可不救你。”
说完,他姿势笨拙又难看,一点点慢慢往外挪。
临走前还不忘说:“男女授受不亲,你要是敢碰我,就得对我负责。”
“……”
少年素来嘴笨,压根不懂怎么安慰人,僵持半晌,没忍住说:“下回你要想滑冰,就给我打电话。爬山也行,你想干啥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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