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澡回到房间，许泠汐还没把门关上电话就响了起来。她走过去拿起来一看，上面的备注赫然是舅舅的大名。
她把手机放在梳妆台上，划开免提。
何霖钧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语气有些犹疑：“之之，我听嘉煜说他在江北医院看到你了，你回云杉工作吗？”
许泠汐从柜子里拿出吹风机，“嗯”了声。
随着这声落下，两头陷入了安静。
何霖钧叹了口气，也没多说什么：“回去多久了？”
许泠汐：“记不清了。”
何霖钧：“以后是打算在云杉定居吗？”
许泠汐默了几秒，老实说：“不知道，”
“等以后再说吧，你一个人在外边，舅舅也不放心。”何霖钧问，“你是在这边实习？答辩准备好了吗？什么时候回北槐？”
不太想回答他的问题，许泠汐含糊其辞：“差不多。”
何霖钧无奈之中夹杂着丝宠溺：“你这孩子，那么大的事怎么能差不多，我们家第一个博士，舅舅还想给你办个酒，热闹热闹。”
许泠汐边用毛巾擦头发，边心不在焉地听着：“我很忙。”
又一阵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许泠汐隐约听到那头似有若无的自嘲般笑的气音。
她动作停了下。
“之之，”说这话的时候，何霖钧的声音渐渐带上了哀伤，“舅舅知道你怪我，但那时候家里确实困难……没办法了，你爸爸把你托付给我——”
“说什么都行，”许泠汐打断他的话，“但你能不能别提以前，别提我爸。”
“……”
心底的酸涩蔓上眼眶，许泠汐轻轻吸了下鼻子，垂下眼：“都过去了，你们也不用替我记着。我一个人过得挺好的，谢谢你在那个时候收留我。”
何霖钧没出声。
许泠汐轻咬下唇，语气微涩：“而且没有你们我也不会学医。”
——不会放弃自己的梦想，不会……
那头似乎也听懂了她未说完的话，说了几句关切的话便挂了电话。许泠汐把毛巾放在梳妆台上，给吹风机插上电，打开开关。
温热的风打在脸上，吹动半干的发丝。她站在原地，盯着窗外璀璨又模糊的灯影。
思绪逐渐放空。
慢慢地，一点点地，将所有负面情绪消化掉。
像是退去的浪潮，带走一部分汹涌。
又像是，只能把余下潮湿，默默埋进幽深之处。
头发吹干一半的同时。
许泠汐也调整好了情绪。
—
或许是今日接连发生了太多事，许泠汐早早便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之间，屋外响起几声猫叫。转瞬之后，一切归于沉寂，四下只剩漫无边际的混沌。她眉头猛地拧起，头颅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她跌进一片荒芜梦境。幢幢高楼把她困在中央，炽烈的太阳刺得人睁不开眼，滚烫的光灼烧着她的每一寸皮肉。
她费力掀开眼皮，触目尽是满地猩红，鲜血缓缓漫到她的脚底。人群越聚越多，那些无形的话语，如同锋利刀刃，直直朝她割来。
天地在眼前天旋地转，这可怖的场景，仿佛要永无止境反复上演。
许泠汐倏然惊醒，猛地坐直身子，一身冷汗浸透衣衫。呼吸略略沉重，眼底一片空洞茫然，好一会儿，她才从梦魇的余悸里抽离出来。手下意识攥紧身上的被褥，布料被捏出深深褶皱。
四下阒然。她掀开被子下床，凭借记忆，轻手轻脚走到沙发上坐下。
夜色浸满整间屋子，万籁俱寂。空气中似有若无弥漫开一股难闻的气息，细密的寒意顺着骨缝丝丝缕缕往身体里钻。
就在脑海泛起阵阵嗡鸣之际，一缕浅淡却带着强势侵略感的茉莉香气，将她层层包裹。
许泠汐的睫毛轻轻颤动。
梦魇带来的恐惧感瞬间被击碎，躁动不安的情绪缓缓消散。料峭的寒意仿佛骤然褪去暖意漫上来，如同寒冬里撞进一抹暖阳。
……
隔天清晨。
听到门锁的响动，许泠汐睁开了眼。眼前朦胧一片，男人的腿却无比清晰。
似乎是没想到她会睡在这，书彦在原地愣了两秒才抬脚走到单人沙发上坐下。眉眼带着倦意，穿着深色家居服，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许泠汐坐了起来，礼貌地打了声招呼：“早上好。”
书彦看着她，挑了下眉：“什么时候出来的？”
“不知道。”
书彦像是很有耐心，接着问：“怎么睡这？”
昨晚的一切都像是幻境，真实又窒息。许泠汐垂眼：“做噩梦了。”
书彦漫不经心地撑着脑袋，眼皮半耷拉着，带着刚醒的慵懒倦意：“怎么不叫我？”
许泠汐：“？”
他轻笑了声，语调悠悠的，漫带着几分戏谑：“叫了也没用。”
许泠汐没有理会他的明知故问，目光被从次卧窜出来的小猫拽了过去。
小小的一团身子，跑起来步子晃晃悠悠，跌跌撞撞。许是一眼望见了她，霜霜绕过书彦，一溜烟冲到她脚边，仰起脑袋，乖巧地“喵”了一声。
想起昨晚两人的对话，许泠汐起身走向落地窗边，霜霜迈着小短腿，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她伸手唰地拉开窗帘，灰蒙蒙的天光顷刻汹涌灌满整个房间。
窗外细雨扑簌簌落个不停，给整座城市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薄纱。
许泠汐打开个猫罐头，放了一半在猫碗里，随后她冲了勺羊奶粉放在一边，静静看着霜霜吃饭。
霜霜吃饭速度很慢，却也避免不了下巴沾染上水渍。
许泠汐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它软蓬蓬的毛。
霜霜立刻停下动作，对着她“喵呜”一声。
尾音落下，许泠汐察觉到一道热烈却又克制的视线，她偏头朝沙发上看去。
书彦半躺着，目光定在手机屏幕上，像是在回消息。
那一瞬间。
仿佛是她的错觉。
许泠汐收回视线，又看了霜霜几眼才起身回房间换衣服。简单收拾了下，她便拎着包出门上班。
—
接下来的几天，许泠汐一回家就能喝到书彦泡的茶水。为此他还买了个小型的玻璃茶壶，乐此不疲的。
隔周周二。
许泠汐正打算出门的时候，书彦也正巧从房间里出来。他换了身蓝白渐变的外套，此时正看着手机回消息。
蓦然间，许泠汐想到那天关于“帅哥”的对话，问了出来：“你是去酒吧吗？”
书彦缓慢掀起眼皮，“嗯”了声。
果然。
许泠汐余光瞥见正在窝里舔毛的霜霜，看了过去。经过两人的喂养，霜霜大了一圈，书彦一只手都捧不下它。
“你不给它留点东西吗？”她问。
书彦闲闲道：“你是它妈。”
许泠汐看他：“你在家少说脏话。”
书彦唇角淡扯着，似笑非笑地：“你不管你闺女，你管我？”
这些话怎么听起来有点暧昧。
就好像他们两个是一对，然后共同抚养孩子长大，因谁去喂饭而起了争执。
还没等她有所反应，书彦就抬脚往那边走去。他舀了勺猫粮放盆里，又开了盒罐头，最后倒了点水。
许泠汐觉得他口是心非的模样还挺招人喜欢的，周身气质都有了丝人情味。
没几个人的嘴能比他毒，这反差感还挺强烈的。
书彦把垃圾扔进垃圾桶，见她还愣在那便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先走。
季潇然的电话刚好在这时候打了过来。
许泠汐接了起来，边走到玄关处换鞋：“我马上就出门了。”
“那你快点。”季潇然声音带了点气，“这破地方不让停车，还不让我开进去，气死了。”
“嗯。”许泠汐说，“你别急，你往前开点就能停车了，我多走几步。”
季潇然：“行吧，我在门口接你。”
电话那头传来按喇叭的声音，周屹川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我往前开点。”
季潇然“嗯”了声：“大老板请客哦，咱们点最贵的吃。”
许泠汐的脑子被‘最贵的’三个字占据，犹豫道：“你前年就开始念叨帝王蟹，今年都还没吃到。”
沉默三秒，季潇然忍俊不禁：“还是你会吃，专挑自己不能吃的。”
“我能吃贝类。”许泠汐拿上钥匙，“还有鱼。”
走出家门，许泠汐站在一边等书彦出来再关门。像是觉得她多此一举，书彦出门时带上了门，一个眼神都没给她，径直走到电梯间等电梯。
许泠汐跟季潇然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两人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
许泠汐按了“1”楼，动作停住，问他：“你去几楼？”
书彦插兜站在原地，轻瞥她一眼：“负十楼。”
缄默无言。
许泠汐犹疑地给他按了负一楼，在她手收回来的刹那，书彦终于动了。
他伸手取消负一楼的按键，眉毛微不可察地扬了下，什么也没说。
直至到一楼，许泠汐走了出去。
不知道他今天为什么不开车出去，许泠汐也没在意。怕他们久等，她渐渐加快了走路速度。
刚走出小区。
许泠汐就见到了在门外等着的季潇然，旁边还有个玩手机的周屹川。
这画面给她的感觉就是，周大经理空闲之余还要处理工作。他长得太像领导了，散发出来的气场周正得没边。
季潇然站在他旁边，身旁还有个娃娃脸的男生。
除此之外，他们附近还站着个高高壮壮的男人。
许泠汐定睛一看。
是程杰炀。
四人气氛诡异，不像是无聊聚在一起吃饭，倒像是来出差的。
许泠汐刚疑惑为什么会突然多出这么多人的时候，答案在看到程杰炀的那一瞬间迎刃而解。印象中，程杰炀很喜欢热闹，经常请人吃饭。
原来这个“大老板”说的是程杰炀啊。
她倏地想到今天反常的书彦，下意识回头看，两人之间隔了一段距离。
他刚从单元楼里出来。
率先发现许泠汐的是季潇然。
她笑嘻嘻地走到门边，朝她招了招手：“夏夏，快过来，给你介绍个帅哥。”
程杰炀瞥了一眼身后的书彦，又扫了眼身旁的陌生男人，脸色当即沉了下来：“丑得出奇。”
“……”
季潇然被他这句话怼得火冒三丈：“你不光缺心眼，还小心眼，人家招你惹你了？”
许是仗着背后有人撑腰，程杰炀半点不惧，直接扬声回呛：“要不是为了挣钱给我妹妹花，我早就辞职走人了，谁稀罕跟你这个不可理喻的母老虎待在一块儿。”
“有本事你就辞，只要你还在公司待一天，就别想过得舒坦。”季潇然满脸嫌恶，“我到底是眼睛有多瞎，才会暗恋你？”
话音刚落，周屹川抬眼望向这边，目光落在程杰炀身上：“公司禁止办公室恋情。”
程杰炀反倒被气笑了：“我就算找谁，也绝不会找她这种。”
季潇然冷笑：“说得好像我看得上你似的。”
一腔火气无处发泄，程杰炀转头看向许泠汐，挑了挑眉：“你们俩住一块儿，日子过得怎么样？”
此话一出，另外两道视线齐刷刷落在刚走到门口的许泠汐身上。
被好几道目光盯着，许泠汐浑身不自在，抿了抿唇，含糊其辞：“还行。”
程杰炀低声咕哝：“书彦也不太行啊。”紧跟着又主动提议，“大家遇上就是缘分，一块儿去吃顿饭吧，咱们经理请客。”
许泠汐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请客的人会是周屹川，下一秒，季潇然便替她解开了疑惑。
“今天周屹川过生日，那位是他表弟陆子旭。”
闻言，许泠汐朝两人笑了下。
在他们说话期间，书彦往这边走来。路过许泠汐旁边时，他脚步一顿，侧头，唇角微勾：“看来你还不太满意。”
许泠汐：“？”
“作为霜霜它爹，”书彦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似是有些困扰，“我有必要好好跟你相处相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