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修。
许泠汐从旁人的只言片语里,弄明白了书彦为什么会是那副模样,又为何会莫名其妙说出那些话。
有学生会的人路过办公室,听见了她和邓煦的对话,便传出去,说她遇到了更好的,看不上书彦这种没个正形的差生,压根就没打算和他谈恋爱。
一切不过是书彦自作多情,一厢情愿。
班里讨论得最热烈的话题是——上进和不上进,你更想选谁。
绝大多数人都选了上进。没有别的理由,不上进就意味着抓不住机会,以后说不定连自己都养不活。
许泠汐并不觉得书彦将来会是这样的人。他理科成绩比她还要好,以后考一本绝对没有问题,况且他的家人很疼爱他,不会让他落到没饭吃的地步。
跟邓煦道过别,许泠汐回到教室。教室里闹哄哄的,众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便移开,各自忙自己的事。
许泠汐看向书彦,眼睑微微垂落,低声说道:“你别听他们胡说,你以后会有出息的。你理科成绩很好,可以学计算机。”
书彦歪着身子,漫不经心地用手撑着脑袋:“嗯。”
“你也不是我的第二选择,”她说,“更不是备胎。咱们年纪还小,青春期还没过去,根本就不懂什么是喜欢。”
“……”
“这个阶段被人凑成一对挺正常的,我初中那会儿,也总被同学乱传绯闻,我从来都没放在心上。”
书彦静静看着她。
许泠汐极少对不熟悉的人说这么多话,反应过来后,声音渐渐放轻:“成绩不是衡量一个人好坏的标准,你人缘比别人好,这也是你的优点。”
书彦嘴角一扯,闲闲道:“我就这一个优点?”
低沉郁结了一下午,他的情绪终于有了起伏,话语里也染上了淡淡的笑意。
许泠汐盯着他看了几秒,认真点评:“你很帅。”
书彦散漫道:“我知道。”
虽说让她教英语只是书彦随口一提,可他还是拿出习题试卷,翻开崭新的一页,等着她讲解。
许泠汐愣怔几秒,随即拿起笔在题目上标出重点,耐心给他梳理易错知识点。
英语是书彦最薄弱的科目,他的英语最高分只有三十五分,还是全靠瞎蒙。
起初,书彦还和她保持着合适的距离,许是班里太过吵闹,他慢慢往她的方向挪了挪身子。渐渐地,她的胳膊肘轻轻蹭着他的胸膛。
“根据问题找答案,你认真一点其实都能……”
许泠汐抬眼,猝不及防撞进他被暖光浸染的深褐色瞳孔里,瞬间失语。
少年的刘海垂至眉前,收敛了周身凌厉的锋芒。眼尾是利落的窄双眼皮,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呼吸清浅,仿佛在这一刻微微停滞。
两人距离极近,这个姿势,像极了他将她圈在怀里。
就在这时,前排的程杰炀忽然转过身,身子猛地向后一靠,桌椅相撞发出一声巨响,瞬间吸引了全班所有人的目光。
喧闹的教室骤然一静,下一秒,暧昧的起哄声轰然响起。
书彦眼睫微颤,视线落回习题卷上,语气慵懒:“接着说。”
许泠汐眨了下眼,握着黑色笔尖在题目上轻轻划动:“写这个题型的时候注意一下,找准题干的关键词,不要盲目通读全文。”
……
晚课结束后许泠汐回到寝室,先去卫生间上了个厕所,手握上门把手的时候,室友的声音通过门板清晰地传来。
“没想到她是这种人,真恶心。”
“一边吊着书彦,一边跟邓煦不清不楚的。”
“听说从国外回来的,傲慢着呢。”
像是怕她从外面回来,室友们刻意压低了声音。
“说不定早就被……”
“行了别说她了,怪倒胃口的。你们饿不饿?咱们去买点零食。”
“……”
直到确认宿舍没人且没有任何动静,许泠汐才从卫生间出来,若无其事地洗漱、上床睡觉。
隔天一早,淅淅沥沥的雨下个不停,学校取消跑操仪式,让学生回教室上自习。
心里装着事,许泠汐走得很慢。男生宿舍就在女生宿舍隔壁,一到这种雨天,她总能在宿舍楼前的花园里见到那个人。
昏沉光影下,少年穿着蓝白条纹校服站在榕树下,蓝色伞面落了几片枯黄的树叶。上课铃早已打响,操场上没有人。
想到昨天偷听到的话,许泠汐走到他面前:“对不起啊书彦,我不知道自己的行为给你带来了这么多困扰。我没吊着你,也没跟邓煦不清不楚。”
仿佛是料到她会这么说,书彦弯腰与她的视线齐平,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却又像她的错觉。
“这些话,”他说,“你应该跟他们说。”
或许是因为同学间的谣言,又或是书彦早上那番话,大课间时,许泠汐去找班主任说了这件事,讲明这些流言对他们造成的影响。
班主任很喜欢她,当天中午就在班里厉声呵斥了一通,揪出那几个造谣的男生,让他们受了惩罚。
之后许泠汐再也没听过这些传言,大家看她的眼神也不再是审视了。
隔周周一,许泠汐又见到了“书迟彦”。除了开学那天之外,她还从未在升旗仪式上看到他的缺席。
升旗仪式结束回到教室,许泠汐刚一坐下就发现桌子里摆着一杯奶茶,上面还贴着个黄色的心形便利贴,上面写着两个字——
谢礼。
正当她疑惑之际,旁边的椅子骤然被拉开,她下意识扭头。
在那一刻。
她对上了书彦略带赧然的视线。
—
从二楼卡座区下来。
书彦走到外面停车位,找到程杰炀的车,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
他靠在椅背上,翻出手机看了看,没多久又放下。他的酒量不小,今晚喝得不算多,但脑袋莫名一阵一阵发疼。
书彦从扶手箱内翻出包烟,拿了根放在嘴里。他降下一点车窗,用扶手箱里的打火机点燃烟。他自顾自地抽了两根,没多久程杰炀也过来了。
“你怎么在这?我找你半天了。”关上车门,程杰炀揶揄道,“还是舍不得?”
书彦往后放下些许座椅,而后把燃尽的烟摁灭在烟灰缸中,没搭理他。
程杰炀拿起他手边的烟盒,从里面抽了根,宽慰道:“失恋没什么大不了的,多谈几个有经验就好了。”
“……”
“况且你还是单恋,人根本就看不懂你喜欢……”
书彦打断他:“说够了?”
程杰炀点燃烟:“行,你自己的事我不掺和。我就看着他们玩死你!”
“唉,不是我说兄弟,”程杰炀降下一半车窗,往外面吐了口烟,“许女神除了漂亮外还有什么优点?这么多年你也见过这么多姑娘,哪个不是能说会道,有说有笑的?”
书彦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她什么样用得着你评价。”
程杰炀缓慢地转头看他,冷笑了声:“我还以为你和她合租会再续前缘,就你这说话态度,真像妹妹说的那样。”
“……”
他刻意加重了这四个字,一字一顿:“孤独终老。”
书彦正低着眼,没理他。
程杰炀又叹了口气:“为了你,我简直是自讨苦吃。你知道那个什么季潇然有多变态吗?”
“……”
“她让我整晚加班到凌晨,刚回家就打电话让我过去加班。”程杰炀扬声道,“还没有加班费!谁喜欢她谁倒霉。”
“就你这样的,”书彦轻哂了声,“还谈喜欢。”
程杰炀的嘴角抽了下,回怼:“总比你单相思,喜欢一个呆子强。”
书彦静坐在那,半晌都没动静。他的眼皮耷拉着,看上去困倦至极。
明白自己说错话了,程杰炀挠了挠脑袋,磕磕巴巴地找补:“那啥……我就嘴快……”
从没见过书彦这副模样,程杰炀觉得有些棘手:“我这又不会安慰人,要不你安慰我一下?”
书彦轻瞥他一眼,声音低而沉:“安慰你长得像个蛤蟆?”
程杰炀没跟他计较:“你就用个好点的比喻词?”他指着自己的脸,强调,“我长得这么帅!想睡我的人一大堆!”
似是觉得好笑,书彦讥讽道:“就你?”
“你别不信,咱这酒吧要是能点男模。”程杰炀把烟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身子往后一靠,悠悠道,“我肯定是头牌。”
外头的风吹进来有些冷,书彦又从烟盒里摸出支烟点燃:“给钱睡都不要。”
程杰炀扫了眼烟灰缸里的烟头,这才发觉不对:“你怎么抽这么多?心情不好抽一两根就行了,小心我拍照发给妹妹。”
书彦没理会他的威胁,自顾自抽着烟。
“行了,计较他们干什么。”程杰炀望着外头各色霓虹,“周屹川那小子就是故意整你,百分之一万是季潇然授意的,他俩狼狈为奸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喜欢一个人真麻烦,”黑色打火机在程杰炀手上不停翻转,他侧头,“你这状态,真甘愿当备胎?”
书彦依旧沉默着。
这不是程杰炀第一次见到他这样,很久以前,在周围人都成年的时候,他永远是人群中最小,最热闹的那个。
好在有个人和他一样的年纪,尽管不是那种喜欢热闹的人,也会在他身边陪着他,保护他。
倏忽间,程杰炀想起了高中的时候。
程杰炀的成绩烂得一塌糊涂,好在有个文科很烂的好兄弟能让他随时随地可以嘲笑。高一浑浑噩噩就过完了,到了高二,第一次月考出来后不久,书彦回家就让干妈请了家教。
他也得跟着补习。
就这么一直到了高考结束,程杰炀终于脱离苦海,每天待在家吃喝玩乐,时不时跑去书彦家住上两天。
高考出分前两天是书彦的生日,程杰炀被爸妈带着去书彦家给他庆祝,但书彦不在家,妹妹也不搭理他,他只好跑去书彦房间玩。
客厅安静下来的时候,他意外地在书彦衣柜的抽屉里发现一堆从云杉到枷禾来返的车票。
以及那个很早就转了学,没有半点消息的同学的照片。
少女明眉皓齿,眉目清宁,如同月下初开的白兰花,清丽沉静,不经意间便夺人眼目。
照片的角度像是偷拍,又像是得到本人应允后光明正大地记录。
越往下翻,书彦出现在照片里的平率越高,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少女身上,从未移开。
照片的最低下压着一本签证。
程杰炀被惊得半天没有任何动作,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东西恢复原位的,又是怎么若无其事地坐到沙发上打游戏的。
只知道。
他的好兄弟瞒着所有人,独身去往陌生城市,只为与他喜欢的人见上一面。
饭局结束,程杰炀没跟爸妈回家,而是呆坐在书彦房间盯着电脑上的游戏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没多久他眼眶发酸,觉得困就去书彦床上睡了。
一连两天都是这样。
第三天下午,程杰炀刚睁开眼就见到了消失很久的书彦。
少年面露颓然,穿了件白色的短袖,深蓝色牛仔裤。
外头淅淅沥沥飘荡着雨声,他身上有几道深色印记,头发上凝着水珠,程杰炀率先问:“怎么不买把伞?”
书彦瞥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给你过**寿,”程杰炀坐起来,默了会儿才问,“这几天你去哪了?”
“嗯?”书彦盯着虚空,无波无澜地吐出两个字,“旅游。”
他不说,程杰炀也不知道怎么问出口:“你下次记得带我一块儿去,我身上都快长毛了。”
书彦自顾自地走进浴室。
程杰炀下了床,朝衣柜方向瞥了一眼,趁浴室门关上的瞬间挤了进去,换了个问法:“你是不是谈女朋友了?”
书彦缓慢抬起眼皮,漆黑的眸子里尽显凄凉,嘴角似有若无地勾起抹自嘲地笑:“未成年,谈什么恋爱。”
那一刻。
程杰炀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那份与生俱来的骄傲,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仿佛被人毫不留情地一刀斩断。
“你这三天去哪了?”程杰炀移开目光,坦白道,“你抽屉里……”
似是猜到他会说什么,书彦面无表情道:“帮我扔了。”
还没等程杰炀反应过来,他就被书彦关在了门外。里头没开灯,只有水声接连不断。
不知这三天发生了什么,程杰炀也不敢动那个装满他秘密的抽屉,安静坐在地毯上打游戏。
过了会儿,书彦从浴室出来坐在他身边:“考了几分?”
程杰炀动作没停:“打完这局再查。”
书彦的背靠着床沿,不发一言。
不明白发生了啥事,程杰炀也不敢多问,扯了个话题:“没考好?就算你考了个大专,你兄弟我也不会嘲笑你的。”
书彦嗤了声:“我还能比你差?”
程杰炀:“你什么意思。”
书彦:“字面意思。”
游戏结束,程杰炀起身坐到电脑前查分,他先点开书彦的页面。屏幕跳转出来的不是分数,只有一行字——
你的位次已经进入全省前50名,具体情况请于30日查询。
程杰炀愣在原地,许久才僵硬地转头看向书彦。
话刚涌到嘴边,便卡在喉咙里。
不知为何,这一刻,程杰炀竟一时失语。
书彦懒懒倚在椅后,沉默地望着电脑屏幕,目光却又并不落在上面。他像是走了神,脑袋微微垂着,神情绷得很紧。
像一幅静止的画。
又似一根拉至极限,岌岌欲断的弓弦。
程杰炀自小和他一同长大。
自打记事起,书彦向来一副恃才傲物的模样。他眼高于顶,行事旁若无人,万事都漫不经心,什么都不入他眼。
可就在这一瞬。
程杰炀心底莫名生出一种错觉。
他那一身傲骨。
仿佛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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