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泠汐的呼吸稍稍一停,掀睫看向书彦。
她发现。
程杰炀正一脸复杂地看着她,手里的卡牌被他捏皱,手背上隐隐约约显现出青筋,他咬字略重:“难怪你那么喜欢出去旅游,连妹妹都不管了。”
话里似乎还有更深一层的含义,除了他们俩兄弟之外无人能听懂。
书彦侧头:“说够了吗?”
“说不够,我他妈真替你感到不值。”许是醉酒后情绪高涨,程杰炀这会儿声音里夹带着怒火,很不爽地看向许泠汐,“你从哪回来的?”
许泠汐愣了下:“北槐。”
“牛逼。”程杰炀愤然道,“你去那么远的地方找温叙白也行,你非要去找一个……你他妈真行。”
书彦没吭声。
程杰炀又问:“你在北槐是不是见过他?”
从他的反应上来看,书彦明显是没跟他说过这事,许泠汐也不想得罪人,撒了谎:“没见过。”
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其他人也无从求证。
这话一落,周围陷入死寂。
半晌,程杰炀喉间溢出几声笑,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
“我真服了,”程杰炀的胸膛微微起伏,“你俩还是尽早分开,再这么下去我迟早得吊死在你家门前。一个傻,一个蠢,还有两个搅屎棍。”
“……”
骂到了自己头上,尽管季潇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却还是跟他叫嚷道:“你有种再说一遍,他爱去哪去哪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程杰炀吼道:“你别告诉我你看不明白!”
书彦不耐道:“你能不能小声点?”
季潇然往椅背上一靠,仰起下巴:“看明白了,你能拿我怎样?”
“老子以后再管你的事就是犯贱。”程杰炀气得狠狠锤了下桌子,空掉的酒瓶没有支撑力倒在桌面上,滚到地上。
许泠汐弯腰捡起地上的瓶子,不经意间瞥了眼旁边的人。
男人依旧是那副冷淡且漠然的神情,昏沉场景中,他视线落在了她身上,随着她的动作移动。
许泠汐感觉他很开心,脑子里莫名回荡着季潇然的话。
——“回去买朵花,哄哄他。”
……
场面僵成这样,谁都没了玩闹的心思,自顾自地喝着酒。许泠汐翻出手机,屏幕亮起,首当其冲的是周屹川发的那条消息。
他们两个私底下没聊过几句话,最后一句闲聊是在书彦搬进来那天,她跟他说室友找到了,并感谢他帮她留意。
不知今天为什么会跟她发这条消息,她觉得有必要跟书彦解释一下。
毕竟合租第一天就说过,谈恋爱会跟对方说,免得误会。
周围吵闹不堪,许泠汐没勇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他说话,便打算回家后跟他说。
“诶——”季潇然喝到一半,突然想起件事,“他刚才说那谁,温叙白,不就是当红歌手吗?我读大学那会儿有个节目叫啥航来着,我还给他投过票。”
许泠汐不了解这个:“他很红吗?”
陆子旭以前读的就是云杉一中,听到他们谈话来了兴致:“我想起个事,我读高中那会儿书学长和温学长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
“……”
“他们俩可是我们学校的文理双学神,整天形影不离的。”陆子旭回忆了下,“温学长是高二转学过来的,成绩特别好,听说要学法律就学了文。”
“我这会儿才想起,温叙白之前是个小网红。”季潇然靠在许泠汐身上,慢悠悠地问,“他俩以前是好朋友?”
“对,不论谁下课早都会在文理楼中央的花园等对方。”陆子旭说,“两人都长得特别养眼,不知道谁弄了个榜说他俩是一中双校草。”
那头的程杰炀面色越来越沉。
这边许泠汐和季潇然都安静听着八卦,周屹川特意往后靠了身子,让她们能听得更清楚。
“那时候温学长出现的地方总有书学长,而书学长出现的地方也有温学长。”陆子旭还有点不好意思,“周五放学他俩经常去学校对面的小吃街吃饭。”
“……”
“很多女生看到了,起初只是说他俩整天黏在一起,是不是兄弟之类的,渐渐地演变成了——”陆子旭顿了下,“温叙白性格太像书彦的白月光,书彦爱而不得,找了个替身。”
“……”
季潇然和周屹川的视线同步移到许泠汐身上。
许泠汐抿了抿唇:“然后呢?”
“然后大家都开始揣测他俩是不是谈了恋爱,没人出来解释大家都默认了,没过两天就有人写了同人文。”
说到这儿,陆子旭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两声,像是想起当年学校里闹得沸沸扬扬的模样。
他挠了挠后颈,语气带了点唏嘘:“本来就只是学生之间闹着玩的八卦,可谣言越传越离谱。有人说书彦为了温叙白可以连命都不要,也有人说温叙白转学过来就是冲着书彦来的。什么版本都有。”
季潇然没忍住笑了出来:“早知道我也转学,这比宜川有意思多了。”
沉默良久的程杰炀愤愤道:“那是你们选择性眼瞎!我那么大个人在旁边看不见,就只看得见那两个!要不然我们就是三角恋!”
“……”
“我长得不比他俩差,一直把我当空气。”
季潇然嘴角抽了下:“你要不要照照镜子?”
程杰炀看向书彦,苦巴巴地说:“哥们儿,失恋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这不还有我呢。咱俩一定要一辈子在一起,不能背叛对方。”
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八卦对象就在现场,陆子旭没再继续说,季潇然也失了兴致,懒靠在许泠汐身上,问:“你那个暗恋对象,什么时候喜欢上的?”
许泠汐面上情绪淡淡:“记不太清了。”
季潇然掰着手指头算:“我第一任男朋友是高二,那时你都上大学了。大学课业重,没时间处理感情问题,高中待了两个城市,应该遇到喜欢的人了吧。”
许泠汐能用余光看到,书彦没有任何动静,也没应程杰炀的话。他在椅背上靠了会儿,突然站了起来,漫不经心地说:“你们慢慢玩。”
程杰炀:“你干嘛去?”
书彦随口说:“出去透透气。”
程杰炀站了起来:“我跟你一起。”
“你陪客人。”书彦端起那杯溢出来的酒,干脆利落地一口罐完。他的嘴角小幅度扯了下,淡声说,“今天是我扫兴了,你们继续玩。”
他看向程杰炀:“账记我上面就行。”
说完,书彦没看任何人,弯腰放下空杯子,抬脚离开。
书彦这情绪看起来正正常常的,看不出什么来,比起他平常的态度,这都算温柔的了。就算看出来了他的不对,他们也不会说出来,但许泠汐心里莫名觉得有点闷。
程杰炀又组织了几局游戏,没了书彦的存在,他也没有了兴致,觉得自己像舞台上表演的小丑一样。
发觉他们一心只想喝酒和聊天后,他也找了个借口离开。
只剩他们四个。
气氛比两人在时还要高涨些许。
但许泠汐有些心不在焉。
听着他们聊天,她忽地喊:“然然。”
季潇然:“嗯,咋啦?”
“我就想知道一下,那个温叙白性格真的跟我很像吗?”许泠汐问。
“我不知道。”点开手机,季潇然在微博搜索这号人物,“他们以前也没提过这人,娱乐圈的事我又不关注。”
陆子旭摇头:“不太像,温学长比你爱笑,还喜欢逗小孩玩。我在高中没听过你的名字,班里人提及最多的还是两位学长。”
“……”许泠汐又问,“温叙白定居在北槐吗?”
“他合约快到期了,要搬去宜川定居。”季潇然翻看着博文,“伸手不打笑脸人,他每张照片都是笑着的,我都替他感到累。”
周屹川嘴角噙着笑:“人家赚的钱比你多。”
季潇然立刻板着脸:“你闭嘴能死?”
周屹川挑眉:“刚才怎么不让我闭嘴?”
季潇然:“我哪知道他反应那么大。”
周屹川耸了下肩:“人不就那性格,以前也是独自喝闷酒。”
季潇然点头:“也是。走了好,他在我感觉冷飕飕的。”
周屹川笑:“我还以为我刺激到他了呢。”
不知他俩在打什么哑谜,许泠汐和陆子旭没插嘴,安静待在一旁。
体谅许泠汐明天还要上班,四人也没多待。
十点一到便离开了酒吧。两位老板不知跑哪去了,怕被发现,季潇然只好让陆子旭去结账。许泠汐和他加了个微信,把钱转给了他。
到了停车场,周屹川叫了个代驾。
周屹川上了副驾,其余三个坐后座。
被冷风一吹,季潇然的意识清明了许多:“夏夏,你记得跟书彦说一下,周屹川那个是开玩笑的。”
许泠汐垂眼“嗯”了声。
吃了别人的饭还没送礼物,许泠汐挺不好意思的,想着小区对面就有家蛋糕店,她就提前定了个小蛋糕。
到小区门口的花店,许泠汐去隔壁拿了蛋糕送给周屹川,随后跟他说了声“生日快乐”。
不知书彦喜欢什么花,她买了束白色的洋桔梗。
客厅黑漆漆的,看着不太像有人回来的样子。
许泠汐刚打开灯,脚边就多了团毛茸茸的小团子,她弯唇笑了下,弯腰换好拖鞋才将霜霜抱进怀里。
霜霜舔了舔她的指尖,轻轻咬了下。
出去好几个小时,家里只它孤单一人。许泠汐边往落地窗前走,边问:“在家无聊吗?下次我早点回来,你……”
书彦总在家提“它爹”这个称呼,她一时想不到别的叫法:“你爸爸还要等一会儿回来,你先一个人睡。”
霜霜像是听懂了她的话,仰起小脸,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喵呜”一声,听起来有些委屈。
平时书彦都把它看得紧,只让她在客厅跟霜霜玩,从没带进过房间。许泠汐把霜霜放进窝里,轻拍它的脑袋:“我给爸爸发消息,让他早点回来。”
霜霜缩成一团,稍稍垂着眼睑,一声不吭。
许泠汐好笑道:“你怎么不理我了?我身上有酒味,不好闻,等洗完澡出来再抱你。”
霜霜伸出小爪子,轻轻抓了两下她的手。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许泠汐点了点它的鼻子,“趁爸爸没回来,我可以抱着你在沙发上睡会儿。”
说完,她起身飞快地回房间洗澡。
出来时,她顶着一头湿发拿起手机。
恰好看到书彦不久前给她发的两条消息。
书彦:【今晚不回。】
书彦:【锁门,闺女跟你睡。】
许泠汐愣了下,回道:【霜霜很想你,它不开心了,我哄不好。】
书彦:【十点半回去。】
许泠汐刚敲了个“好”字,那头紧接着发来条。
【行不?】
这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可这也是他的家。
许泠汐删了那个字,重新输入:【你少喝点酒,我晚点睡。】
书彦:【嗯。】
之后没什么事,许泠汐忽然不想吹干头发,直接抱着猫窝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找了个相对好看的综艺解闷。怕吵到猫睡觉,她把声音开到最小。
霜霜从没独自待在家这么长时间,这会儿是真累了,打着呼噜睡着了。
客厅没空调,许泠汐渐渐感觉到冷,疲惫也涌了上来。她视线下垂,落在那束纯白的洋桔梗上。
花瓣安静地舒展着,在昏暗的灯光下泛出一层淡淡的哑光。
……
今晚的对话还清晰地盘旋在耳边,每一字一句都反复回响。
那句“备胎”,像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针,缓慢又尖锐地扎进神经里。许泠汐闭了闭眼,高中那段被尘封的往事,翻涌上来。
由于许泠汐的性格过于温吞和慢热,班里其他人互相熟络的时候,她依旧独来独往。做什么都没人叫她,只有偶尔会有人来找她探讨题目。
有一回。
一班的邓煦过来找她问英语方面的问题,那时候,许泠汐和书彦的绯闻已经在年级里传开了。
几乎无人不晓。
书彦把板凳往后一扯,大喇喇地坐下来,眉眼间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慢。
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开始起哄。
“哟!彦哥,你还是个夫管严。”
“谁整天来找我们嫂子?”
“邓煦,识相点,早点走。”
起哄声此起彼伏,邓煦窘迫之下便离开了。
书彦的男生缘非常好。许泠汐每次见到他,他身边总围着一堆男生,除了几个固定玩伴,其余的都是别的班的。
一群人吵吵闹闹,互相取了不少外号,看上去热闹又闹腾。
许泠汐头一回生了书彦的气,面带薄愠:“书彦,你不能这样。”
他眼皮轻抬,吊儿郎当地问:“哪样?”
许泠汐好声好气地控诉:“人家找我有事,你拦着,不让我出去。”
“我没不让。”书彦笑了笑,“别人都是跨过去的。”
少年身高腿长,一只脚踩在桌下的横杆上,另一条腿紧挨着她的椅子,一副无赖模样。
许泠汐争不过他,便转回去写作业。
书彦偏科特别严重,各门科目成绩大多只在三四十分徘徊。文科作业量很大,每次许泠汐写完,他就拿过去抄,连声招呼都不打。
当天午休。
许泠汐写完英语和历史练习册,把本子整齐摆在书彦桌上,起身走出了教室。
学校每个月会进行一次小考,老师常会安排本班学生去帮忙批改试卷。办公室里此时只有邓煦,他坐在一班班主任的工位上,看见她,笑了一下。
许泠汐也回以一笑,随即走到自己班数学老师的工位前,埋头批改试卷。
过了一会儿。
大概是改得累了,邓煦一边揉着手腕,一边问:“你跟书彦在谈恋爱?”
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就算解释,也不会有人听。许泠汐手上的动作一顿,头也没抬:“没有。”
邓煦随口说道:“我今早来找你,是想问作文的问题。要是这部分能多拿几分,我的排名也能往上提一提。”
“那你写出来了吗?”
“语法上面我怎么都用不对。”
不论谁找自己帮忙,许泠汐向来不会拒绝:“晚修我教你吧。早上的事你别放在心上,他们都只是开玩笑。”
“那就麻烦你了。”邓煦语气诚恳,“早上那阵起哄我没往心里去,就是有点尴尬。”
许泠汐“嗯”了声,笔尖不停,红笔在试卷上划下一道道利落的记号。
两人安安静静改了大半摞卷子,外面上课预备铃遥遥响起来,才收拾好东西往教室走。
刚踏进十五班门口,喧闹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班里看她的眼神怪怪的,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意味。
书彦在她坐下后凑了上来,问:“去哪了?”
许泠汐老实说:“老师让我帮忙改卷子。”她想了想,补充道,“你数学145。”
“哦,没别的了?”
许泠汐摇头:“没了。”
一整个下午,书彦都心不在焉,别人找他说话,他也是爱搭不理。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吃晚饭,书彦没有跟程杰炀一伙人提前出去,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在座位上。
等走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许泠汐才侧身跟他说话:“你是不开心吗?”
书彦没有回答她,反倒反问:“我是你什么人?”
许泠汐虽疑惑不解,却还是回他:“同学。”
突然安静。
半晌,书彦抬眼看她:“你今晚给我讲题行不?”
许泠汐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书彦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一字一顿:“我想让你教我写英语。”
相处这么久,他还从来没有主动请教别人学习上的事。许泠汐颇为意外,可她十分看重自己的诺言:“我答应邓煦要教他写英语作文,晚点行吗?”
又一阵沉默。
书彦站起身,笑了下:“下次我早点跟你说,你一定要第一个答应我。”
“……”
“下次别人找你问问题,我不欺负你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书彦。
平日里张扬桀骜,肆意张扬,永远众星捧月,好像世间万事都入不了他的眼,永远带着与生俱来的底气。
此刻。
他眼底的光亮尽数熄灭,他身上所有的骄傲,在她面前荡然无存。
只剩沉甸甸的落寞,狼狈又执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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