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里的人逐渐多了起来。
说笑声似有若无地传了过来，许泠汐本想去实验室再改改论文，但天上起了黑云，她直接回了宿舍。把门打开，里头安安静静。
林芊妤大概还在实验室改论文。
把花放在桌子上，许泠汐拿着洗漱用品去公共浴室洗漱。路上遇到几个留校的人，都很有礼貌地跟她打招呼。
许泠汐在学校里没交到几个朋友，但胜在她生了张让人难忘的脸，加之性格温和遇事不慌，私下里大家给她取了个“北医校花”的称号。
她生得极其清逸，自带远山秋水般的古典气韵，艳而不灼，美得不沾俗尘烟火。特别是那一双看谁都静敛无波的凤眸，黑瞳沉沉似浸了月华。
无论走到哪身上都像带了光一样，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洗漱完回到宿舍，许泠汐刚把自己的东西放好林芊妤就回来了。她拉开座椅坐下，烦躁地抓了抓脑袋。
“好烦啊！”林芊妤要崩溃了，“我改了好几遍都不对。”
许泠汐不太会安慰人，想了半天想出一句：“万一在哪个时间点碰对了呢。”
林芊妤叹了口气：“我就是瞎猫，到处找那个死耗子。诶——”她突然转移话题，“群里说你谈恋爱了？男朋友长得那叫一个牛逼。”
“……”差点把这事给忘了，许泠汐没有那个群，便道，“你帮我解释一下吧，那不是我男朋友。”
林芊妤的指尖敲着手机壳：“那是谁？”
莫名的，许泠汐脑子里闪过前不久见到的，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眉眼。
她垂眸，心不在焉地道：“偶然间碰到的奇怪的路人。”
不谈现在，就是以前最熟悉的时候，许泠汐也不是很了解书彦。不清楚书彦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这么多年真的把她给忘了，把她当做一个好相处的陌生人。
像怎么也解不开的莫比乌斯环。
一层环绕着一层，中间始终有个死结，越来越多纠缠不休。
每个人都在往前走，没人会停在原地。
解开那个不可能。
林芊妤显然是信了，多问了句：“他请你喝了杯奶茶？”
许泠汐拆开花的包装，困意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踩上楼梯：“嗯，我先去睡了。”
注意到她手中的花，林芊妤点点头：“今晚我只弄出一小点动静。”
因为睡眠问题，许泠汐还挺不好意思的，她笑了笑：“你想唱歌都行。”
林芊妤漫不经心地托着腮，一脸惆怅：“你的论文怎么样了？”
许泠汐上了床：“还得再改。”
“你睡吧，我再战一会儿。”
“嗯。”
拉上遮光帘，许泠汐把绣球放在枕边，戴上束缚带，缓慢阖上眼睛。耳边再也听不见细碎敲键盘的声音，沉沉进入睡眠。
这一觉，许泠汐睡得格外长，直到十一点钟才醒来，像是要把以前错过的睡眠都在今天回来了。
没有光怪陆离的梦境；也没有令人害怕的惊悚画面；更没有血腥冷眼的场景。就是很普通很普通的深眠。
在床上醒了会儿神，许泠汐掀开帘子下床。
林芊妤望着她，有点迷惑：“我喊你半天都没应，还以为你去实验室了。”
许泠汐拿起自己的杯子，懵了：“我没听到，我睡了很长时间，梦里好像……”她想了想，“一直有团光晕，暖暖的，不想醒来。”
“鬼打墙？”
“不太清楚。”许泠汐喝了口水，“你叫我是有什么事吗？”
“问你吃不吃早饭。”林芊妤笑，“这个点估计也吃不上了，一起去食堂吃午饭？”
放下杯子，许泠汐看了眼时间：“等我换件衣服。”
—
出了宿舍。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都是林芊妤问的，许泠汐耐心地回。
学校食堂里零零散散坐着人，许泠汐点了份麻婆豆腐和一碗米饭，大概是睡多久饥饿缠了上来，她又点了份冒菜。
林芊妤还是头一次见她点两份菜，揶揄道：“终于舍得增肥了？”
找了个位置坐下，许泠汐如实说：“感觉今天特别饿。”
林芊妤坐在她的对面：“下午你还待实验室？”
因她这话，许泠汐想起了被自己遗忘的事，她拿起手机把昨天奶茶钱转给书彦，而后想说点什么，但想不出来。
那头立马回了：【？】
许泠汐：【奶茶。】
那头没收也没动静，正当她要放下手机时，下面突然冒出一句话。
端午：【你厉害。】
模棱两可的话，许泠汐没觉得自己做的不对，见对面没有再发消息的意思，她拿起筷子吃饭。
吃了两口后想起林芊妤的问话，她慢吞吞地说：“下午不去实验室，出去跟……”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和书彦的关系，含糊地接上后半句，“出去转转。”
林芊妤用力地戳了下碗底：“我还是继续碰我的死耗子吧，争取早点脱离苦海。对了，”她话锋一转，“群里学妹说你跟那个男人散了很久的步，你对他……”
她挑了挑眉，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一见钟情？”
“……”许泠汐差点被呛到，无言又好笑，“我还是更喜欢日久生情，比如论文。”
林芊妤收敛了笑：“别打趣我了，我以后也要劝人学医，苦不能我一个人受。”
许泠汐慢腾腾地道：“网络上流传着一句话。”
林芊妤伸手打断她：“别说了，我不想被雷劈，但看别人受苦是真的爽。”
“你当初是被骗的？”
“脑抽。”
过了片刻，林芊妤唉声叹气地说：“有时候不抽疯还不知道自己的顶点在哪。我高中同学朋友圈都是旅游、晒娃、结婚，我还在苦兮兮地为毕业发愁。”
“……”
林芊妤愁眉苦脸的：“我也想去酒吧点男模，喝到酩酊大醉才回家。除了熬夜，我什么也没享受到。”
“……”
吃完饭走出食堂，许泠汐刚踏上林荫道，手机便震动起来。是导师发来的消息，让她立刻去一趟办公室。
她指尖在屏幕上稍作停顿，心中已然猜到大半。
周教授，是本领域深耕多年的权威博导，在北大院内声望极高，治学严谨，素来爱惜人才。
许泠汐敛了敛心绪，沿着教学楼的台阶缓步过去。来到办公室前，她抬手叩响木门。
“进。”
里面传来一道沉稳浑厚的男声。
许泠汐推门走入。
周教授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鼻梁架着细框眼镜，正低头审阅桌上堆积的文稿，并没有立刻理会来人。
许泠汐没有主动出声，安安静静站在办公桌前一步开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只余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过了会儿，周教授才放下笔，抬眼看向她，率先出声：“想必你清楚，我找你来谈什么。”
“我知道，老师。”许泠汐微微垂眸。
“你这几年的能力我看在眼里。”周教授说，“北槐这边平台好，只要你愿意留下，机会资源我都可以帮你安排，对你做科研大有裨益。”
许泠汐：“老师，多谢您的栽培。但我还是打算回云杉。”
周教授眉头微拢：“云杉学术条件有限，凭你的资质，实在可惜。”
“两地差距我清楚。”许泠汐抬眼，态度不卑不亢，“但那边也有对口岗位，科研我不会放弃。往后要吃的苦，我也已经想明白了。”
周教授望着站在面前的弟子。
这姑娘平日里耐心随和，凡事不争不抢，可骨子里的主意，却格外坚定。他沉默片刻，一声低低的叹息自鼻间溢出。
“你看着好说话，主意倒是牢得很。”
许泠汐抿了抿唇，没吭声。
“我不会强迫你。”周教授说，“先别急着下定论，你再回去考虑考虑。”
“……”
出了办公室，许泠汐听见对面航天大学传来的飞机的轰鸣声。
她抬眼望向天空。
澄澈的蓝天铺得无边无际，好似一条没有阻隔的长路。云被风推着，一刻不停地向着远方游走。
许泠汐忽地想起那个被她遗忘的人，马不停蹄地朝着北门走去，还不忘拿起手机看那位祖宗有没有给她发消息。
聊天界面还停留在刚才的那一条，转账还没被他领取，也不知道生没生气，或是比她晚到一会儿。
两点多，他应该在路上吧。
怀着忐忑，许泠汐出了门就朝那边望去。高架桥的最中央站着个模糊的小人，穿着黑色衣服。
怕那人是书彦，许泠汐的加快了脚步，平时走七分钟的路程五分钟就到了桥底。距离一拉近，男人的轮廓逐渐显现。
他的肩背单薄，一身黑衣衬得整个人愈发清峭，远远望去，像一道被夜色削出来的影子。
就在她刚踩上桥面的瞬间，那道瘦削的黑影像是没有了耐心，转身往对面走去。
许泠汐愣了下，下意识张开嘴，声音仓促地截断在唇间，只吐出半个字：“书。”
“书什么？”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自她身后悠悠响起。
许泠汐愣了几秒回头。
就见书彦站在她的身后，距离靠得近，像是在她身后走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生得瘦高俊朗，此时微微歪着头，表情淡漠又带了丝讥讽。
手里拎着锅盔。
两道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车水马龙的场景，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以及燥热的空气和食物的香气。
似是迟迟没见她吭声，书彦耐着性子又问了遍：“书什么？”
“书……”许泠汐的大脑宕机了片刻，飞速地给自己的眼神找了个很好的借口，磕磕巴巴道，“书…书……叔叔。”
“……”
空气安静下来。
里头若有若无地夹杂了丝尴尬。
书彦率先打破沉默：“你喊谁？”
盯着他的眼睛，许泠汐没敢看他，微抿唇，如实道来：“刚才我以为那个人是你。”
书彦的表情仿佛僵了一瞬。
却像是她的错觉。
许泠汐眼一眨，就见他的神色依旧无波无澜，没半点变化。而后，在这一秒的光景里他似乎往后妙可言，喉间溢出声嗤笑。
“我给你留下的映像还挺深刻。”他说。
许泠汐没听懂：“什么？”
书彦闲闲道：“大街上看到跟我相似的，都认为是我。”
言外之意是。
她对他一见钟情，贪图他的美色到了无法自拔的程度，看谁都像他的替代品，正品在她面前紧张到说不出话。
确实是自己的原因才导致这件事的发生，许泠汐也没想找借口，娓娓道来：“我中途有事耽搁了，怕你久等，所以就发生了这件离谱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那我来得还挺及时，”书彦顿了顿，忽地笑了，“挽救了那人的尊严。”
“……”
许泠汐有些窘迫，半个字都不敢应声。
“你要是记不住我的名字，”书彦将锅盔撕成两半，把带着油纸的那半递到她面前，“我不介意再自我介绍一下。”
许泠汐的眼睫微动，没接：“不用了。”
书彦的手停在半空中，试图唤醒她的记忆：“昨天的约定忘了？我吃不完。”
“没忘。”从他手中接过锅盔，许泠汐低声说，“我不喜欢随便吃别人的东西。”
“导游费。”
平时不是在学校就是在医院，许泠汐还是老实跟他说：“我不熟悉这边。”
像是坚持要她带路，书彦淡淡嗯了声：“多走走就熟悉了。”
“……”
行吧。
许泠汐说不过他，慢吞吞地走在他的身边。
注意到她手中一口没啃的锅盔，书彦问：“不喜欢？”
许泠汐：“中午吃得有点饱。”
默了片刻，书彦突然笑了，也不知道是气她没听他的话，还是气自己眼光不行找了个这么不靠谱的人当导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