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了会儿,许泠汐总觉得他对这边很熟悉。在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除了那间花店和那座桥梁之外,她总会迷路,记不清街道的模样。
身旁这人步调懒散,神色悠远。与其说是她在带他,还不如说是他带着她闲逛。
她以前真的在这边见过他,好像是在航天大学里面,那天很热闹,之后的什么全都消失在记忆长河中。
似是觉得无聊,书彦进便利店买了两瓶水,回来后问:“你被什么事耽搁了?”
许泠汐接过他递来的袋子,把锅盔装进去:“谢谢,关于毕业去哪的问题。”
书彦有一秒的怔愣:“去哪?”
“回家。”
“那挺好的,你老师同意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许泠汐慢慢道:“还没,让我再考虑一下。”
书彦:“他要是再找你怎么办?”
“直说呗,他又不能把我绑起来。”头一回跟别人聊这些,许泠汐轻轻吸了一口气,“这个行业在哪都是要受欺负。”
书彦喝了口橙汁:“你受过欺负?”
总觉得这条路很长,许泠汐抬眼看前方,是一条十字路口,零零散散的人群朝着不同的方向走。
“嗯?”许泠汐偏头看他。“老师说那是锻炼。”顿了顿,她低不可闻地笑了下,“新人都这样过的。”
书彦的脚步停了下来:“要抓娃娃吗?”
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电玩城前面。
许泠汐不想扫了他的兴致,点头应声:“抓。”
冷白的顶灯铺遍整个空间,四周嵌着流转的霓虹灯带,光影在地面来回晃荡。一排排游戏机紧挨在一起,机器屏幕不停闪烁,画面光影忽明忽暗。
抓娃娃机的透明玻璃柜反光,柜内堆叠各式毛绒玩偶,金属抓爪悬在半空。机身下方的出币口,偶尔滚落硬币,金属相撞发出清脆叮当。
里头大多都是带小孩过来玩耍的家长,吵闹声盖过了游戏的声音。
书彦换了一百块钱的游戏币,找了快小孩很少的地方抓娃娃。
“会玩吗?”他问。
怕他听不清,许泠汐提高了一个音量:“不会。”
书彦唇角噙着淡笑:“我教你。”
许泠汐有些渴,拧开水喝了口,慢半拍地回:“嗯。”
玻璃柜内毛绒玩偶层层堆叠,斑斓的绒毛被流转的霓虹染出深浅不一的色块。金属抓爪顺着轨道滑动,齿轮传出细碎的嗡鸣。
书彦慢慢推动摇杆,将抓爪对准目标玩偶,按下按键。
抓爪缓缓下坠,钢爪收紧,扣住玩偶的布料,将它提离玩偶堆。机械臂带着玩偶朝着出口移动,半空中的玩偶晃了几晃,眨眼功夫就跌回毛绒堆里。
书彦稍怔,扔了个游戏币进去:“我找找感觉。”
许泠汐微微仰起头看他。
男人黑发细碎散落额前,墨色长睫垂落,面容在这场景下半明半暗。脸上情绪淡淡,让人捉摸不透。
手上的动作一刻未停。
就这么过了五六轮,娃娃半空中就掉了下去。正当许泠汐以为他要生气的时候,书彦端着游戏币换了个机器接着弄。
又过了七八轮,娃娃终于从孔洞中掉了出来。书彦似是松了口气,拿出来递给她,半句话都没说。
男人的眉眼自带冷感,在这明明灭灭的光影下更显凉薄。
许泠汐盯着他手上的鲨鱼玩偶,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拿这个“封口费”,毕竟这人是能干的出“杀人灭口”这事。
她撞到了他最丢人的一幕,没骂她算他脾气好。
挣扎一番,许泠汐接过玩偶抱在怀里,轻声说:“谢谢。”
书彦的眉眼舒展开,转过去握住摇杆:“你玩不?”
丢脸不能一个人丢。
许泠汐默了须臾,轻轻“嗯”了声:“我在你旁边玩吧。”
书彦沉默地将游戏币放在他的右手边。
刚想去换币的许泠汐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把东西放在一边,随后捏起一个硬币扔进投币口。手握着摇杆,屏息凝神地对准,按下按钮。
没中。
书彦那边也没中。
像是无限循环一样,两人换了好几台机器才中了五个娃娃,引来旁边孩子的无情嘲笑。
许泠汐挺怕书彦在这个时候生气的,便道:“我还要回去改论文,就先走了。”
书彦神色依旧平淡,语气略略生硬:“这些你拿回去。”
想着自己之后会离开不好搬行李,许泠汐只拿了个鲨鱼:“我只要这个,其它的你带回去吧。”
书彦也没拒绝,找工作人员要了个袋子拎在手上,随口问:“你家在哪?”
许泠汐抿了抿唇,含糊其辞地道:“离这两千多公里地方,挺远的。还有很长一断时间,也许我会改变主意。”
许是不感兴趣,书彦很久没吭声,把她送到学校门口拦了辆车,只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走了。
空气闷热不堪。
许泠汐打算先去食堂吃饭,而后去实验室修改一下不足的地方。忽地,带着温度的水珠滴落在她的额头,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往下砸。
许泠汐走到树荫下抬头,天空湛蓝,无云,无风,雨水顺着叶片的缝隙不断滴落,整个世界金黄一片。
像极了他们初遇那天。
……
高一开学当天,许泠汐罕见的睡过头了。
她慢悠悠地将自己收拾干净,拎着行李箱和奶奶一起下楼。在公交站台等车,太阳雨毫不留情面地落了下来,空气又湿又闷。没过多久公交车就停在了她们面前。
公交车一路向前开,路边的香樟树上,蝉鸣奏响独属于夏末的落幕曲。
等红绿灯的间隙,雨小了,一滴一滴往下砸。许泠汐无聊地盯着窗外,突然,他眼前多了个骑单车的少年,和她一样穿着蓝白条纹校服,背上被雨砸出了密集的小坑。
许是注意到她的视线,少年毫无预兆地抬头。阳光将他的瞳孔染成金色,眉清骨冷,沐浴在阳光下。
面容略略模糊。
红绿交替。公交车把单车远远甩在身后,越来越远,直至再也看不见。
云杉一中是云杉市最好的高中,分初中部和高中部,占地面积广阔,教学楼众多。
许泠汐和奶奶一起把行李搬到宿舍楼下,让宿管阿姨帮忙看着,之后让奶奶早点回去,自己则去公告栏看班级和教学楼。
穿过小花园,往前继续走。快要经过初中部的时候,书彦在身后叫住了她。
“喂!”
循声望去。
少年似孤松立崖,站在离她一米远的位置,书包松垮地背在单肩上。五官清淡精致,没有厚重棱角,看着有些清秀。
四目相对。
许泠汐能感觉到他明显顿了一下,像是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她甚至能看清他瞳孔里晃着的光,好像比刚才亮一点。
伫立了很久,见他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许泠汐主动问:“同学,你有什么事吗?”
书彦敛了敛神色,声调有些不自在:“你哪个班的?”
许泠汐老实道:“我还没看分班表。”
“哦。”他拖长尾音,听起来懒洋洋的,“你叫什么?”
“许泠汐。”
到了高中部的公告栏的位置,书彦走过去扫了两眼名单,唇角勾起:“挺巧。”
许泠汐没明白这个“挺巧”说的是迟到还是别的什么。她过去在最末尾找到自己的名字,自顾自地往德育楼的方向走。
书彦在后面咬着牙喊:“许泠汐!”
“嗯?”
许泠汐停下脚步回头,见他又不吭声,以为他跟自己一样不认识路,便问:“你也不认识路吗?”
书彦的表情僵了一瞬,似乎觉得不可思议,装模作样地点头,迈步往前走。
“你还不跟上带路。”
许泠汐默默走在他的身后,恍惚间,书彦放慢脚步与她并排走。大概是错觉,她总觉得书彦在瞟她。
爬上四楼,站在楼梯间,许泠汐犯了难。左右两边都有教室,她不知道十二班在哪个方向。
书彦脚步未停,朝右边走。他的表情始终如一地淡,像是怕她没跟上,故意放慢脚步。
那会儿许泠汐刚转到云杉生活没两个月,一个人也不认识。只觉得这人很聪明,知道找人问路。
抵达第一个班级门口,书彦脚步顿了下,抬头看门牌号。许泠汐有样学样,高一九班。再往前,最末尾的就是高一十二班。
到了高一十一班后门,许泠汐停了下来,真诚地向他道谢:“我到了,谢谢你同学。”
书彦的嘴角小幅度抽了下,话里带着讥讽:“你这智商怎么考上一中的?”
“免试进来的。”许泠汐奇怪地问他,“难道你不是吗?”
沉默几秒,书彦淡淡飘出句:“不是。”
路上耽搁的时间太多了,许泠汐点了下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后,往前走了两步,细声说:“报告。”
听见声音,班主任往这边看开,随后垂眸看手中的名单,问到:“许泠汐?”
许泠汐:“嗯。”
“你先进来吧。”班主任说,“还差一个。”
话音未落,许泠汐的身后传来一道咬字略重的男声:“报告。”
顺着声音,她下意识往后看去。
就见刚才给她带路的,聪明的同学站在她身后,幽怨地盯着她。
距离一拉近,许泠汐这才发现,他比自己高半个头。
看他还需要仰头。
这个角度能清晰看见他左眼下那颗浅痣,给他平添了几分妖冶感。
“你们俩先进来吧。”班主任指了指教室里仅剩的两个座位,顺带着问,“怎么第一天上课就迟到?”
班里只有两个并排的空位,在第四组最后一排,紧挨着墙壁。
两人一前一后朝空位走。
迟到的人还没出声,教室里就传来了男生极大声地嚷嚷:“书迟彦谁不知道?‘光荣榜’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书彦嗤笑了声,吊儿郎当地道:“路上遇到了彩虹,看得有点久。”
彩虹?
许泠汐有点懵,但没过多思考,老实交代:“我刚搬到这不久,还没倒过时差。不太认识路,就迟到了。”
“这样啊,你找个同学多熟悉熟悉。”班主任声音冷了些,“我不希望再在升旗仪式上听到你的名字。”
以为她说的是自己,许泠汐立刻保证道:“我就迟到这一次,下次不会了。”
“……”
鸦雀无声。
却又在顷刻间被大片的笑声覆盖。书彦笑得抬不起头,他撑在桌沿,挑了下眉:“坐里面还是外面?”
连班主任也被逗乐了:“我说的是书彦,你争取说到做到。”
许泠汐点头应声:“好的老师。”随后她看向书彦:“里面。”
教室的空间不大。
课桌被分成四大组,每组七排两列。他们所在的位置后面有个书架,上面全是灰尘,看着像很久没打理过。
许泠汐从书包里拿出湿巾纸,将自己的椅子擦干净。坐上去接着擦桌子,以及桌盒。
书彦轻轻踢了踢凳子:“小同桌,给我也擦擦呗。”
“你等一下。”擦完自己的桌子,许泠汐象征性地给书彦擦了两下,又接着擦自己桌子的外面。
“……”
许泠汐感觉有什么东西似有若无地碰了她一下,低头看去。书彦的凳子和她的凳子紧密挨在一起。
下一刻。
书彦简单擦了下凳子坐下来,宽大的短袖擦过她的额头,黑色书包带搭在她腿上。
她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距离一拉近,他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脸上,眸色按了下转过头去,耳尖染上绯色。
班主任简单介绍完自我介绍就带着人去教务处领书。没了镇场子的人,教室里立刻变得闹哄哄的。
过了会儿,书彦前面的男生转过身跨坐在椅子上,正是刚才叫他“书迟彦”的那位。
“你这同桌挺有趣的哈。”男生嬉皮笑脸的,“替你挡了灾,你不得以身相许?”
许泠汐愣了下。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才班主任是看着书彦说的那句话,只不过他没吭声,被她截了胡。
刚刚男生怎么说的?
——“书迟彦谁不知道?”
全校皆知的名字,是经常迟到吗?他的初中也是在这上的?那还挺跟他适配的。
许泠汐的视线落在书彦身上。
他人生得高挑清瘦,还没长开却比同龄男生高出一大截。大喇喇地坐在这狭窄的位置上,长腿都塞不进课桌。其中一条正靠在她腿边,跟没骨头似的。
神情淡漠,给人一种不好惹的感觉。
“至于吗?还不让人说了。”男生皱了眉,“你这同桌长得跟个天仙似的,怎么脑子不好使?”
许泠汐:“……”
书彦抬起胳膊打了下男生的后脑勺,不耐道:“程杰炀,你管得着么。”
程杰炀揉了揉被打的地方,指着他控诉:“你重色轻友!”
“你倒是说说,”书彦停顿了一下,上下扫视他,“你身上哪一点值得我尊重?”
程杰炀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重新扯了个话题:“等会儿自我介绍还是那样?书迟彦。”
书彦冷笑:“叫你多读书,你非得去放牛。”
“公告栏要是有个迟到榜。”程杰炀说,“全是你的大头照,还有那句人生名言。”
许泠汐听着他俩的对话,有点不认同程杰炀的话。
无论从哪个角度拍,书彦那张脸都拍不出来丑感,除非用特别老旧的设备。这么大个学校,连台好设备都没有,那可就要被别的学校嘲笑。
“我这名呢。”书彦傲慢道,“是我妈翻了七天七夜中华上下五千年的诗词歌赋,召开百八十次家庭会议,选出来的最有文化的一句诗。”
他停顿了几秒,慢条斯理地把话说完。
“灼灼书林彦,胡为江海滨。”
许泠汐拖着腮帮子,思绪逐渐放空,一个不留神,笔尖在笔记本上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痕。
书彦还没完,继续扯:“文盲,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程杰炀没理他。
“才华横溢的精英。”书彦突然犯了中二病,加重了字音,“精英!精英懂吗?”
程杰炀:“你怎么不直接叫书精英?”
许泠汐莫名被戳中了笑点,低头无声地笑。过了好半晌,她忽然察觉到,旁边的书彦一直没回答程杰炀的问题。
沉默无言。
或许是说累了,全班都安静下来,片刻后教室里响起一阵欢快的笑声。
听着像是嘲讽书彦。
她下意识看向书彦。
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程杰炀转了过去,椅子和书彦的桌子隔着半截手掌的距离。漆黑微冷的眉眼,在看到她的瞬间全然消散,却也没多出几分柔和。
直白不收敛,跟在楼下的目光一样。
许泠汐眨了下眼。
不会吧。
应该不能听到吧,刚才那么吵。
书彦漫不经心地撑着脑袋,百无聊赖地问:“你刚刚说倒时差,这是什么意思?”
许泠汐的眼睫微垂,低声说:“国外参加比赛。”
书彦:“嗯。”
头一次对人说这件事,许泠汐眼眶有点酸:“受了伤,被迫退役。”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情绪,书彦扯开话题:“你老家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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