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泠汐还隐约记得。

自己当时如无其事地说出“宜川”两个字的时候，书彦就把他的腿收了回去，凳子也往旁边挪了挪，将原本属于她的空间还给她。

现在想起，那时的书彦应该是怕弄到她的腿，使她二次受伤。之后好像还问了句——“是什么运动员”，她说——“自由式滑雪”。后面就是他的自我介绍——“我是书彦，灼灼书林彦”。

那个张扬到不可一世的模样，跟现在几乎无二。

也许那天认出了她，故意跟她说个假名字；或许是觉得他们两个之后不会再碰面，没有交换名字的必要。他也有可能是记起她脑震荡后记性不好，早就把他给忘了。

雨停了。

许泠汐抬头望天。

蔚蓝的空中漂浮着几朵白云，烫金色的太阳散发炙热的光，烤干地面上的水渍。

天边并没有出现彩虹。

简单吃了顿晚饭，许泠汐回宿舍放好东西就去了实验室。平时待到十二点都不困的人，十点就打起了哈欠。

她又看了眼刚才改的，确认没什么问题后保存文档脱了外套回寝室。

洗漱完，许泠汐上床给手机充上电，意外地发现书彦给她发了消息。她点了进去。

端午：【忘了问。】

端午：【明天你忙不？】

许泠汐退出界面点开日历，随后回微信在屏幕上敲：【我明天值班。】

端午：【嗯。】

等了会儿，那头没发来任何消息。许泠汐躺在床上，侧身望着那个鲨鱼，伸手将它单手抱在怀里，唇角不自觉地勾起抹浅弧度。

梦里依旧是那团小光晕，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整个国庆假期结束后，许泠汐再也没见到书彦，也没收到他的任何消息。一切恢复如常，她仍旧按部就班地过着自己的生活，他的存在也因忙碌而消散。

她的睡眠质量也在回到以前，只要深陷睡眠，梦里总会出现那种令她作呕的画面。

挥之不去。

十月底，许泠汐再次被周教授叫了过去聊未来发展。许泠汐不卑不亢地坚持自己的想法，周教授还是让她多考虑考虑。

日子就这么平淡无波地过着。

十一月中旬，周教授终于妥协，让她好好干，别给他丢脸。许泠汐很早就让林芊妤帮忙在群里卖东西，减轻一下回去的负担。她联系了在云杉的好朋友季潇然帮她找房子。

可能是因为工作忙，又或是忘了她这号人物。许泠汐再也没收到过书彦的消息，也没主动给她发消息。

离春季答辩还有一个多月，许泠汐每天都在为那一天的到来做准备，忙得不可开交。

也没时间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元旦假期前夕，学校提前放了假，楼道里传来似有若无地谈话声和拖行李的声音。

姜雯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伸腰：“放假了诶，你们不出去玩吗？”

隔天就是20年的第一天。

林芊妤抬起头来，满脸疲惫：“我昨晚熬了大半夜，今晚还要去值班，命苦。”

“咱们相处这么多年了，一转眼就要分开。”戴上眼镜，姜雯看向许泠汐，“许大美女，作为我们寝室第一个答辩成功的，是不是要请顿饭？”

还没有结果的事，许泠汐不会提前开香槟，她放下杯子，慢腾腾地说：“我心里也没底，餐厅随你们挑。”

林芊妤：“你就别谦虚了，说不定一把过。”

姜雯点头附和：“不仅老师舍不得你，我们也舍不得你。你要是留在这，我不懂的还可以问你。”

“附近开了家韩式拌饭店，要不要一起去吃？”林芊妤看着手机，“这家日料店也不错，还有新品奶茶。”

姜雯：“还是拌饭吧，吃饱了接着战。”

“……”

保存好文档，许泠汐起身穿上外套：“走吧。”

没想到她速度这么快，另外两人哀嚎地收拾好自己跟着她出去。

“啊——”林芊妤没骨头似地倒在姜雯身上，“我怎么只有二十公分钟的休息时间了！”

姜雯安抚般地拍了拍她的手：“且行且珍惜。”

林芊妤戏瘾大发：“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一定不学医。”

姜雯接上后半句：“如果给这份不学加一个期限的话。”

两人异口同声：“我希望是，一万年。”

“……”

到了饭店，许泠汐没什么胃口，边吃边和季潇然聊天，说一些很平常的话。另外两位室友热火朝天地聊着天。

最后五分钟，林芊妤告别她们匆匆离去，饭桌安静下来。想到床头的花枯萎了，许泠汐结完账就和姜雯道了别，去往对面的花店。

风铃清响，米黎正躺在懒人椅上喝咖啡，见她进来赶忙招呼道：“要喝一杯吗？”

外头风雪交加，许泠汐脱了外套走过去，熟稔地给自己泡了杯花茶，坐在她对面。

“到处都在说你要走了，我这生意怕是要黄了。”米黎笑道，“六月过来拍毕业照多买点花，给我回回血。”

许泠汐从大二开始就在这买花，一晃就是六年。她自己都快记不清为什么执着于买花，大概是因为花香能让她睡的安稳。

即使还是浅眠。

“你这地理位置这么好，告白、节假日、情人节那群小情侣都会来买花。”许泠汐喝了口花茶，“你就逮着我一个人薅？”

米黎挑了挑眉：“这不就你最漂亮，谁不喜欢看美女？你年轻那会儿我进货都赶不上预定的速度。”

许泠汐差点被呛到，好笑地道：“你不要这么夸张。”

“不说我。”米黎指了指对面的桥，“那座桥都差点被踩塌。”

“……”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儿。

喝完了茶，许泠汐买了枝橙色月季就同米黎道了别。雪停了，她一如既往地去横亘在两座学校的桥梁上盯着虚空发呆。

天地铺着一层银白。楼宇墙面浮着片片霓虹，脚下街道车流不息，桥面冷清又空荡。

不知过了多久，细碎的小雪漫天飘落，如同揉碎的棉絮，随风悠悠打转。

许泠汐的长睫上落满了雪花，一眨眼化成水珠顺着脸颊流下。她稍稍垂下眼睑，慢悠悠地朝着对面的便利店走去。

街道空无一人，昏黄路灯照着漫天碎雪，像细碎的银尘。

进了便利店，许泠汐买了杯冲泡奶茶，坐在落地窗前，一条条回着消息。忽地，她指尖一顿，停在书彦的头像前。

那次偶然的遇见，仿佛真的就是成年人之间的简单聊天，结束之后各自回归生活，消失在对方的世界中。

犹豫再三，许泠汐还是给他敲了句“新年快乐”，还没发出去电话界面跳了出来。

是发小季潇然。

许泠汐接通电话。

那头立刻传来带着醉意的嗲声：“夏夏，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许泠汐喝了口奶茶，身体里充满了暖意，温吞地说：“过两天答辩，通过了就能走了。”

“那好吧。”季潇然轻哼了声，“我给你找了个合租房，对面是我大学同学，离你要去的医院特别近。”

许泠汐没租过房，想象不出来，问：“你喝酒了吗？”

“嗯。”季潇然吸了下鼻子，“我失恋了，那个狗杂碎出轨了。老娘有钱有颜有身材，什么好男人找不到？”

许泠汐有些担忧：“你现在在家吗？”

“江边。”说着，季潇然喊了两声，“许花花，新年快乐！”

话落，那头传来似有若无的烟花爆炸声。

许泠汐垂眸浅笑：“嗯，新年快乐。”

安静几秒。

季潇然深吸了口气，声音清晰了很多：“我得回家了，等你回来我带你去泡男人。老娘再也不相信爱情了，有钱所有人都得跪着舔我。”

许泠汐真不想打击她，慢慢说：“我可能会很忙，基本上没时间出去。”

“没事。”那头传来关上车门的声音，季潇然报了个地址，接着说，“我上门找你去。”

“我这边下雪了。”

“肯定很美。”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我跟你说哦，我们组那个叫啥炀，笨死了。”季潇然轻叹了口气，“他话特别多，长得特别像傻子。”

许泠汐：“背后议论别人不好。”

季潇然哼了声：“我乐意。”

许泠汐不跟醉鬼计较，叮嘱道：“回家记得热水澡，别感冒了，明天记得煮完醒酒汤喝。”

“知道了，知道了小许医生。”季潇然说，“那个傻炀，他和人开了家酒吧，他那个兄弟贼几把帅，等你回来我带你去大饱眼福。”

“等我有时间再说吧。”

“你不要我了？”季潇然吸了下鼻子，“我原谅你了，等我们赚够两百万，买一套房子然后去自驾游，想干嘛就干嘛。”

许泠汐“嗯”了声。

“你敷衍我。”

“……”

就这样聊到季潇然回家，许泠汐让她早点睡觉，别再喝酒才挂断电话。窗外的雪还在下，许泠汐喝完奶茶才走出去。

细碎的雪花很快落了满头。

她背对着光自拍了张，而后发了条朋友圈。倏然想起那个被她遗忘的中年祝福，她点进书彦对对话框，视线往上挪，定格在时间上。

还有一分钟才到新的一年。

她犹豫着要不要卡在零点给他祝福，这样显得她很真诚，却又不那么容易被发现。他肯定忘了她是哪尊大佛，也不会搭理她。

就算搭理她了，绝对是群发的“新年快乐”。

就在这时，身旁突然掠过一个身上落满雪的黑影，他似乎在打电话，声音沉而哑，略带熟悉。

“嗯，新年快乐。”

许泠汐下意识往后看。

只能看到男人匆忙离去的背影。

陌生又熟悉。

像她见过的某个人。

回过神来，许泠汐盯着已经发出去的消息眉心一跳，想撤回却又显得她很心虚。

她还挺惊讶，他没有把她删了。

留着堆积在通讯录里吃灰。

许泠汐点进书彦的头像，查看他的朋友圈。

一条朋友圈都没有。

还是说已经把她屏蔽了？

这还真是他能干出来的是。

转念一想。

她的朋友圈可没有屏蔽书彦！

许泠汐退出去赶忙点进自己的，往下划拉了一下，没有在点赞栏里看到书彦的名字。

估摸着是懒得看。

想了好片刻。

冷意袭来，许泠汐退出去时看到给她发祝福的人。她顺势联想到自己通讯录里那些杂七杂八的人，编辑了一条群发消息，借此把那些已经把她拉黑的人清掉。

……

另一边。

书彦拐进便利店。热气将冷气阻隔在外，他拍了拍身上的雪，随后找收银员要了杯温水，神色黯然地将橙色月季花放在桌子上。

月季花上的雪化成了水。

积在一起在桌面上拉出长长一条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