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楼道,鹿呦端着玻璃碗站在301门口。碗里是切成小块的西瓜,红彤彤的,还冒着冰镇的凉气。另一只手拎着保温壶,酸梅汤在里面晃出轻微的水声。
她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
孟之野站在门里,白色背心有些汗湿,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拿着把螺丝刀。看见她,他愣了一下,随即把螺丝刀往旁边一放。
“之野哥。”鹿呦举起手里的东西,“我熬了酸梅汤,给你送点。还有西瓜。”
孟之野目光落在玻璃碗上——那是她常用的碗,碗沿有个小小的磕口,他记得。上次在她家厨房见过。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
鹿呦端着东西走进屋。301今天看起来没那么乱,餐桌收拾过了,图纸叠得整整齐齐,只是地上还散着几个工具。
“放这儿?”她指了指餐桌。
“嗯。”
她把碗和壶放下,转身看向孟之野:“我家浴室换气扇声音特别大,能帮我看看吗?就几分钟,不耽误你时间。”
孟之野擦了擦手:“现在?”
“现在行吗?”鹿呦眼睛亮亮地看着他,“额......,如果不方便,我们就换个时间,我都可以的。”
孟之野喉结动了动:“……行。”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鹿呦开门让他进去,自己跟在后头。
“在浴室。”她指了指方向。
孟之野熟门熟路地走进浴室,抬头看了看换气扇。这个角度,他得站到马桶盖上才能够到。
“椅子。”他说。
鹿呦赶紧从客厅搬了把餐椅过来。浴室门窄,椅子侧着才挤进去。孟之野站上去,伸手去拆外壳。
鹿呦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今天穿了条灰色的裤子,裤腿卷到小腿肚,露出有点性感的脚踝。背心因为抬手的动作往上跑,一截紧实的腰就这么映入鹿呦的眼帘。阳光从浴室小窗照进来,在他背上投下一片光斑。
“什么毛病?”她问。
“轴承松了。”孟之野低头看她,正好对上她仰着的脸,“有备用轴承吗?”
“应该……没有。”
“我去拿。”他从椅子上跳下来,动作利落。
鹿呦跟着他走到门口:“要我一起去吗?”
“不用。”孟之野已经出门了,“很快。”
确实很快。三分钟后他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个小零件。重新站上椅子,开始拆卸。
鹿呦靠在门框上看他工作,他的手臂线条随着用力绷紧又放松,肩胛骨在背心下起伏,有汗珠顺着脖颈滑下。
“之野哥。”她忽然开口。
“嗯?”
“你热不热?我把风扇搬进来?”
“不用。”
“那……喝点水?”她不等他回答,转身去客厅倒水。
她踮起脚递给他:“给。”
孟之野低头看了一眼。
是她的杯子,晶莹剔透,还有一些粉红色的点缀,她倒的是酸梅汤,冰镇的酸梅汤在玻璃杯里晃荡,泛起细小的气泡。
他接过碗,仰头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酸甜的,一下子缓解了喉咙的干涩。
“好喝吗?”鹿呦仰着脸问。
“……好喝。”他把杯子递还给她。
“那你多喝点。”鹿呦又递回去,“还有好多呢。”
孟之野这次没接,“先干活。”
他重新专注手上的工作。鹿呦就拿着杯子站在旁边,时不时喝一口。杯沿那个位置,刚才他嘴唇碰过,现在她喝的时候,有意无意地,也对着同一个地方。
间接接吻。
这个念头让她耳根有点热。
换气扇修得很快。孟之野拧紧最后一个螺丝,从椅子上跳下来:“试试。”
鹿呦打开开关。
嗡嗡声响起,平稳而安静。
“好了!”她笑起来,“之野哥你真行,什么毛病到你手里都能修好。”
“小毛病。”孟之野开始收拾工具。
“那……这次的工钱怎么算?”鹿呦问。
孟之野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她。她正捧着杯子喝酸梅汤,杯沿贴着嘴唇,眼睛弯弯的。
“不用。”他说。
“那怎么行——”
“酸梅汤和西瓜够了。”孟之野拎起工具箱。
“那……谢谢之野哥。”
“嗯。”孟之野拎着工具箱出了门。
鹿呦送到门口,看着他走进301,关上门。
她回到屋里,靠在门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刚才捧杯时,指尖碰到了杯沿他喝过的地方。
现在指尖还有点凉,有点湿。
她犹豫了一下,把指尖送到唇边。
轻轻碰了碰。
甜的。
酸梅汤的甜,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别的什么。
傍晚六点,鹿呦出门倒垃圾。
刚走到楼下,就碰见401的陈阿姨拎着菜篮子回来。
“小鹿啊。”陈阿姨笑眯眯地拉住她,“下午我看见你敲小孟家的门,手里还拿着东西,你给他送吃的了?”
鹿呦脸一热:“就……就一点酸梅汤,和西瓜。”
“哎哟,真贴心。”陈阿姨眼睛都笑弯了,“小孟这孩子,一个人住,平时吃的都凑合,你要是做了好吃的记得给他留一份哈。”
“我……”鹿呦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明明孟之野更会做饭。
“阿姨看得出来。”陈阿姨压低声音,“小孟对你不一样。他平时都不跟人说话的,就对你,有求必应。”
鹿呦脸更红了:“阿姨你别乱说……”
“我没乱说。”陈阿姨拍拍她的手,“这栋楼谁不知道小孟脾气硬,就对你软。好好处啊,小孟是个好孩子。”
说完,陈阿姨拎着菜篮子上楼了。
鹿呦站在原地,脸烧得厉害。
陈阿姨的话在她脑子里转——对你不一样,有求必应,就对你软。
真的吗?
她想起孟之野的样子——沉默的,硬邦邦的,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
可对她……
好像确实不太一样。
他会耐心教她修东西,会喝她送的水,会帮她晾衣服,会在她需要的时候一个电话出现在面前,那么温柔、细心、可靠。
鹿呦抿了抿嘴唇,一抬头,却看见孟之野站在一楼楼梯口,手里拎着垃圾袋,显然也是下来倒垃圾的。
他听见了多少?
鹿呦的心脏猛地一跳。
两人隔着楼梯对视。孟之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好像有点红。
“之野哥……”鹿呦小声叫他。
“嗯。”孟之野走下楼梯,从她身边经过,“倒垃圾?”
“……对。”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垃圾站。都没说话,只有塑料袋摩擦的声音。
扔完垃圾,往回走的时候,孟之野忽然开口,“陈阿姨的话,别往心里去。”
鹿呦抬头看他。
他侧着脸,下颌线绷着,眼睛看着前方,“她就爱瞎说。”
“……哦。”鹿呦应了一声,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瞎说吗?
意思是,他对她并没有不一样?
两人沉默地走回楼下。上楼时,孟之野走在前头,鹿呦跟在后面。走到二楼的转角,孟之野忽然停住了。
鹿呦看着前方停住的脚步,抬起头,听见孟之野说,“谢谢你的西瓜和酸梅汤。”
鹿呦想笑着说不用谢,可话还没出口,就被打断了。
“碗洗好了。”他说,“你要现在拿,还是明天?”
鹿呦不知该作何反应,他的回答客气疏离,她没有理由生出莫名的情绪。
“现在……现在就行。”
“嗯。”孟之野继续上楼。
301门口,他拿出钥匙开门。鹿呦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金属味。
门开了,他侧身让她进去。
屋里飘着一股饭香。鹿呦看见餐桌上摆着两个菜——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还冒着热气。
“你做饭了?”她惊讶。
“嗯。”孟之野走到厨房,拿出洗好的碗和壶,“给。”
鹿呦接过。碗洗得干干净净,壶也擦得发亮。
“你……你自己吃吗?”她看着桌上的菜,下意识问。
“不然呢?”孟之野看着她。
“我……”鹿呦咬了咬嘴唇,“我也还没吃。”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算什么?暗示吗?
孟之野没说话。他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身走进厨房,又拿了一副碗筷出来。
“坐下吃吧。”他说,声音很平静,“菜够。”
鹿呦愣住了,一动不动。
“不是没吃吗?”孟之野挑眉。
“对,我没吃呢!”鹿呦赶紧说,抱着碗筷走到餐桌边坐下。
孟之野在她对面坐下,给她盛了饭。两人开始吃饭,谁也没说话。
西红柿炒鸡蛋有点咸,青椒肉丝炒得刚好。鹿呦吃得很认真,一口菜一口饭。
吃着吃着,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之野哥,陈阿姨说,你平时都凑合。”鹿呦看着他,“可你明明会做饭啊。”
孟之野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一个人,懒得做。”
“那今天?”
“……今天想做。”
一顿饭吃得安静但舒服。吃完后,鹿呦主动站起来收拾碗筷:“我洗。”
“我洗。”孟之野也站起来。
“你都做饭了,我洗碗。”鹿呦抢过碗筷,“公平。”
孟之野看着她抱着碗筷跑进厨房的背影,没再争。
水声从厨房传来。孟之野走到厨房门口,悄悄看她。
她系着围裙——是他那条深蓝色的,太大了,在她身上松松垮垮的。她的手臂白皙,表情认真,甚至每个碗都搓了两遍。
“洗洁精少放点。”他说。
“哦。”鹿呦听话地少挤了一点。
洗完碗,她擦干手,解下围裙挂好。转身时,发现孟之野还站在门口。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
厨房的灯光昏黄,照得他眉眼柔和了些。鹿呦忽然发现,他的眼睛其实很好看——很深,很黑,像夜里安静的湖。
“看什么?”孟之野问。
“看你眼睛。”鹿呦脱口而出。
夕阳落山,今晚的晚霞格外浓重,屋子里多了一丝旖旎的气氛。
“天黑了,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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