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学长叫周屿，是大四灯光设计专业的，被临时调来帮忙鹿呦他们组的期末戏剧。

鹿呦第一次见他是在排练厅后台。她正蹲在地上整理道具，一抬头就看见个高个子男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工具箱，脖子上挂着工作证。

“请问鹿呦在吗？”他声音挺好听，清朗，“我是来对接灯光设计的。”

鹿呦站起来：“我就是。”

周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导演居然亲自理道具？我以为导演都只动嘴呢。”

“缺人手。”鹿呦也笑，“周学长，你来得正好，第三幕那个雨景的光，我们一直调不好。”

两人就这样认识了。

周屿专业能力很强，一下午就解决了他们头疼了好几天的灯光问题。排戏间隙，他还会给鹿呦讲些灯光设计的门道——怎么用光塑造情绪，怎么用影子讲故事。

鹿呦听得很认真。她对技术层面的东西一直很感兴趣，之前跟孟之野学修东西也是这个原因。

傍晚排戏结束，周屿收拾工具时随口问：“你怎么回去？这附近地铁站有点远。”

“我今天打车。”鹿呦说。

“我开车了，顺路送你吧。”周屿拎起工具箱，“反正也回学校，路过你那边。”

鹿呦犹豫了一下。她其实不太想麻烦人，但外面天已经黑了，想起前几天那种被跟踪的感觉……

“那麻烦学长了。”她说。

周屿的车是辆白色SUV，很干净，里面有淡淡的香薰味。他开车很稳，话也不多，只偶尔问几句排戏的事。

路上等红灯时，周屿忽然说：“你导的第三幕，情绪处理得很细腻。那段独白的灯光，我想用侧逆光，把影子拉长，突出孤独感。”

鹿呦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好！”

鹿呦掏出手机，“学长我们加个微信吧，具体细节我回头咨询你。”

两人互加了微信。

车开到小区门口时，鹿呦说，“就送到这儿吧，里面不好调头。”

“没事，我送你到楼前，安全一点。”

鹿呦不好推辞，“那谢谢学长了，进去右拐，七号楼。”

“好。”

车稳稳地停在了楼前，离鹿呦住的单元隔了一段距离。

“谢谢学长。”鹿呦解开安全带，“明天见。”

“明天见。”周屿看着她下车，然后掉了个头，驶出了小区。

鹿呦走到单元门口时，正好看见孟之野从楼道里出来。

他拎着工具箱，穿着那件熟悉的背心，脸上有油污，像是刚干完活。看见她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之野哥。”鹿呦主动打招呼，“这么晚还出去？”

“嗯。”孟之野点头，目光却移向了她身后——那辆白色SUV的车尾灯刚刚消失。

“刚回来？”他问。

“嗯，排练。”鹿呦说，“学长顺路送我。”

“学长？”

“灯光设计的学长，来帮我们排戏。”鹿呦解释，“人挺好的，专业也强。”

孟之野没说话。他看着她——她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显然今天心情不错。头发有点乱，脸颊可能因为天气热而泛红，嘴唇水润润的。

她这个样子，是因为那个“学长”？

“之野哥？”鹿呦见他没再往前走，歪了歪头，“你没事吧？”

“……没事。”孟之野拎紧工具箱，“我走了。”

他侧身从她身边走过，往外面走去。

鹿呦站在原地，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总觉得……他刚才好像不太高兴？

为什么？

孟之野确实不高兴。

他走过这栋楼，在转角处点了支烟，狠狠吸了一口。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她从一辆白色SUV上下来，笑着跟车里的人挥手道别。车里是个年轻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干净斯文，开的是好车。

然后她一路走过来，脸上还带着笑。

那个笑刺得他眼睛疼。

孟之野掐灭烟，继续往前走。今晚城南有家商铺电路故障，老板打电话求他过去看看。他本来不想接，但对方出价高，他缺钱。

可这会儿，他满脑子都是鹿呦和那个“学长”。

他们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那个学长为什么要送她回家？还“人挺好，专业也强”——她提起那个学长时，语气里的欣赏藏都藏不住。

孟之野走到自己那辆旧皮卡旁，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有股汽油和灰尘的味道，座椅破了个口子，露出里面的海绵。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背心上有油污，手上全是洗不掉的黑色污渍。

再看看这辆车，破旧，寒酸。

再看看那个学长的白色SUV，干净，崭新。

孟之野握紧方向盘，指关节泛白。

他有什么资格不高兴？

他算她什么人？邻居？修水电的师傅？教她换电池帮她修窗户的“之野哥”？

仅此而已。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孟之野猛地砸了一下方向盘。

喇叭发出刺耳的鸣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他深吸一口气，发动车子。

皮卡发出沉闷的轰鸣，驶入夜色。

城南的活干到凌晨一点。

电路问题很复杂，老房子的线路乱七八糟，孟之野修得满头大汗。结束时，老板递给他五百块钱，比说好的多两百。

“辛苦了小孟。”老板拍拍他肩膀，“你这手艺，真该去大公司。”

孟之野接过钱，说了声“谢谢”。

回程的路上，他又想起鹿呦。

她睡了吗？

那个学长……还会联系她吗？

这个念头让他一脚油门踩到底，破皮卡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

回到小区时已经凌晨两点。整栋楼都黑了，只有三楼——302的书房还亮着灯。

她还没睡。

在干什么？

改剧本？还是在跟那个学长聊天？

孟之野停好车，抬头看着那扇亮灯的窗户。看了很久，直到脖子发酸，才低头，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走到三楼时，他刻意放轻了脚步。

路过302门口，他停了一下。

门缝底下有光漏出来，里面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哒哒哒，哒哒哒，很轻，很快。

她在工作。

孟之野松了口气，同时又觉得心里发堵。

这么晚还不睡，累不累？

那个学长呢？知道她熬夜吗？会叫她早点休息吗？

他掏出钥匙，打开301的门。

屋里一片漆黑。他没开灯，摸黑走到沙发边坐下。

然后，他拿出手机，点开App。

“设备已连接”。

耳机里传来键盘敲击声，哒哒哒，哒哒哒。偶尔有鼠标点击的声音，有她翻动纸张的声音，还有她轻轻的叹息声。

她在叹气。

累了？还是遇到难题了？

孟之野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声音。

听着听着，键盘声停了。

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她去倒水了。

喝水的声音，吞咽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满足的轻叹。

她又走回来，重新坐下。

键盘声又响起来。

但这次，伴随着键盘声的，还有她轻轻的哼歌声。不成调，断断续续的，但能听出心情不错。

她为什么心情好？

因为今天的排练顺利？因为那个学长帮忙解决了灯光问题？还是因为……加了那个学长的微信？

孟之野的呼吸变重了。

他摘下耳机，站起来，在黑暗的客厅里来回踱步。

像头困兽。

几圈之后，他重新坐下，戴上耳机。

键盘声还在继续。

但这次，他听到了别的声音——是微信消息提示音。

鹿呦的哼歌声停了。

然后是拿起手机的声音，解锁的声音，打字的声音。

她在回消息。

回谁？

那个学长？

孟之野握紧手机，指甲几乎要嵌进屏幕。

他听着她打字的声音——很快，很轻，时不时还轻笑一声。

笑得那么开心。

因为对方说了什么有趣的话？

还是因为……对方是那个人？

孟之野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夏夜的闷热空气涌进来，混着远处烧烤摊的油烟味。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耳机里，打字声停了。

然后是鹿呦打了个哈欠，很轻，带着浓浓的困意。

她该睡了。

可键盘声又响起来，但比刚才慢了很多。她困了，但还在坚持。

孟之野闭上眼睛。

他想象她现在坐在书桌前，穿着睡衣，头发松松扎着，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因为困，她会时不时揉眼睛，会托着腮，会无意识地咬着嘴唇。

那个画面很清晰。

清晰到他能看见她的小熊睡衣，看见她困倦时微微泛红的眼角。

耳机里传来关电脑的声音。

鹿呦终于要去睡了。

孟之野听见她站起来，走路，去卫生间洗漱。水声，刷牙声，然后是她回卧室躺在床上的声音。

孟之野还坐在黑暗里，戴着耳机，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

不知道听了多久，他摘下耳机，关掉App。

然后他躺到沙发上，闭上眼睛。

梦里，他看见了那个学长。

白色SUV，干净的脸，金丝眼镜，温和的笑。

学长站在鹿呦身边，低头跟她说话，手指轻轻拂过她耳边的碎发。

鹿呦笑着，眼睛弯弯的。

然后学长俯身，要吻她。

孟之野冲上去，一拳砸在学长脸上。

眼镜碎了，血从鼻子里流出来。

学长倒在地上，惊恐地看着他。

鹿呦尖叫：“孟之野你干什么！”

他转头看她，看见她眼里全是恐惧和厌恶。

她说：“你滚！我永远不想看见你！”

然后他就醒了。

天亮了。

孟之野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胸口像压了块石头，闷得喘不过气。

他慢慢坐起来，抹了把脸。

手心全是汗。

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晃——她看他的眼神，那么冷，那么厌恶。

那是他应得的。

因为他配不上。

因为他只能在深夜里偷听她的呼吸，只能在幻想里占有她，只能在梦里，用暴力宣泄那可笑的、廉价的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