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呦在逐渐温暖的被窝里迷迷糊糊睡去,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窗外的风声停了,雪光透过窗帘缝隙,把房间映得白茫茫一片。
她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听见外面传来轻微的声响——水流声,碗碟碰撞声,还有隐约的脚步声。
孟之野已经起来了。
鹿呦下床,换了衣服,轻手轻脚地打开门。客厅里没有人,厨房的门关着,热气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粥的香味。
她走到窗边,掀起窗帘。
外面的世界一片银白。雪停了,天空是干净的铅灰色,积雪压弯了树枝,覆盖了街道,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
厂区的轮廓在远处,几个早起的人正在院子里扫雪,铁锹铲过地面的声音清晰可闻。
“醒了?”
鹿呦转身。
孟之野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粥。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有点湿,像是刚洗过脸。
“嗯。”鹿呦点头,“雪停了?”
“停了,但路还没通。”孟之野把粥放在餐桌上,“刚收到通知,至少要到明天下午才能清完主干道。”
也就是说,她还要在这里待一整天。
鹿呦走过去坐下。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旁边配着一小碟酱菜和几个馒头。
“家里没什么东西,将就吃。”孟之野在她对面坐下。
“谢谢。”鹿呦小声说,捧起粥碗。
粥很烫,她小口小口地吹着气。孟之野则埋头吃饭,动作很快,但很安静。
餐厅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窗外的扫雪声。
气氛有点微妙。
但并不是尴尬。
而是一种……奇怪的、温热的安静,像两个已经一起生活了很久的人,自然而然地吃一顿早饭。
“你今天……要去厂里吗?”鹿呦问。
“上午得去一趟,有几个订单要处理。”孟之野说,“下午应该就没事了。”
“哦。”
“你呢?”他抬头看她,“有什么安排?”
“……不知道。”鹿呦老实说,“可能……整理素材?”
孟之野点点头,没再说话。
吃完饭,鹿呦回到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这几天的照片和笔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键盘上,暖洋洋的。
她工作得很专注,直到外面传来关门声——孟之野出门了。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鹿呦站起来,走到客厅。屋子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的图纸叠得整整齐齐,沙发套拉得平整。她走到窗边,看见孟之野的身影出现在楼下——他穿着黑色羽绒服,深色工装裤,踩着积雪往厂区的方向走。
背影挺拔,脚步沉稳。
她看了很久,直到他消失在厂区大门后。
上午十一点,鹿呦完成了素材的初步整理。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厨房想倒杯水。
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纸,是孟之野的字迹:
“午饭在冰箱,热一下就能吃,电饭煲里有米饭。”
字迹工整有力,和他的人一样。
鹿呦打开冰箱,里面有两个饭盒,一个装着青椒炒肉,一个装着炒青菜,都是昨天剩的菜,但看起来还很新鲜。
她心里一暖。
热了菜,盛了饭,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菜还是温的,味道和昨晚一样好。
吃完后,她把碗筷洗干净,放回碗柜,然后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那叠图纸吸引了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看。
是智能花洒的结构图,比她之前在北京看到的更完善。剖面图,零件分解图,尺寸标注,材料说明……每一页都画得工工整整,标注密密麻麻。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手绘的草图——花洒的外观设计。线条流畅,造型简洁现代,旁边用红笔写着:需考虑握持手感,出水孔密度再优化。
鹿呦看着那些字迹,想起他在厂区给他们讲解的样子。
他真的在认真做这件事。
而且,做得很好。
下午两点,孟之野还没回来。
鹿呦有些无聊,走到阳台。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深色裤子,灰色T恤,还有……她昨晚洗的内衣?
她脸一热。
昨晚洗完澡,她把换下来的内衣手洗了,晾在卫生间。早上起来时发现不见了,还以为孟之野没看见……原来他看见了,还帮她晾到阳台了。
内衣是浅粉色的,挂在深色裤子旁边,显得格外……醒目。
鹿呦赶紧把内衣收下来,抱在怀里,脸烫得厉害。
就在这时,门开了。
孟之野回来了。
他肩上落着雪,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看见鹿呦抱着内衣站在阳台门口的样子,愣了一下。
两人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几秒。
“……雪又下了?”鹿呦先开口,声音有点抖。
“嗯,刚下。”孟之野移开视线,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买了点菜,晚上吃。”
他把羽绒服脱下来,抖掉上面的雪,挂到门,。动作很自然,好像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鹿呦抱着内衣快步走回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跳得厉害。
太尴尬了。
她把内衣塞进行李箱最底层,然后坐在床上,深呼吸。
几分钟后,外面传来切菜的声音。
孟之野开始在厨房忙活了。
鹿呦平复了一下心情,打开门走出去。
厨房里,孟之野正背对着她切土豆,刀法熟练,土豆片厚薄均匀。旁边灶台上炖着一锅汤,热气腾腾,香味已经飘出来了。
“需要帮忙吗?”鹿呦问。
“不用。”孟之野头也不回,“你去休息吧。”
“……哦。”
鹿呦没走,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
他切完土豆,又开始切肉,动作利落,手指稳当,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阳光从厨房小窗照进来,照在他侧脸上,睫毛很长,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利落。
鹿呦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之前老师傅们的话——“那小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不只是技术这碗饭。
他做什么事,都透着一股认真的劲儿。
“看什么?”孟之野忽然开口,手上动作没停。
鹿呦脸一热,“没……没什么。”
她转身想走。
“等等。”孟之野叫住她。
他放下刀,洗了手,从橱柜里拿出蒜,“要是实在没事做,帮我剥几颗蒜。”
语气很自然,像吩咐自家妹妹。
鹿呦接过,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开始剥蒜。
两人一个在灶台前忙,一个在门口剥蒜,都没说话。
但厨房里充满了生活的气息——炖汤的咕嘟声,炒菜的刺啦声,削皮的沙沙声,还有窗外隐约的风雪声。
很温暖。
像家一样。
晚饭很丰盛。
土豆炖肉,清炒西兰花,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中午剩的菜。孟之野还蒸了一锅米饭,粒粒饱满。
“吃吧。”他给鹿呦盛了满满一碗饭。
两人面对面坐下,屋里暖气很足,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把外面的风雪隔绝开来。
“你今天……在厂里忙什么?”鹿呦找话题。
“处理订单,检查生产进度。”孟之野说,“第一批产品下周要发货,不能出差错。”
“顺利吗?”
“还行。”他顿了顿,“就是资金还是紧,投资方要求看到市场反馈才追加投资,所以第一批必须做好。”
鹿呦听出了他的压力。
“会好的。”她说。
孟之野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吃完饭,收拾完厨房,两人回到客厅。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雪还在下,风刮过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
“看电视吗?”孟之野拿起遥控器。
“可以。”
他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主播正在报道这场席卷北方的暴雪,画面里是瘫痪的交通,滞留的旅客,和忙碌的除雪工人。
“预计明天下午,主要道路可以恢复通行……”主播说。
明天下午。
鹿呦心里一动。
那就是说,她明天下午就能走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点轻松,又有点……不舍。
孟之野显然也听到了,他握着遥控器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但没说话。
新闻结束后,他换了台,是个老电影频道,正在放《大话西游》。
至尊宝对着月光宝盒大喊:“般若波罗蜜——”
画面闪烁,时光倒流。
鹿呦忽然笑了,“你爸说你小时候爱看电影。”
孟之野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他喝了酒就话多。”
“嗯,还说你看《英雄本色》学周润发拿筷子当枪。”
“……那是李师傅瞎说的。”
“我觉得挺可爱的。”
话一出口,鹿呦就后悔了。
孟之野转过头看她,电视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可爱?”他重复这个词。
“……就是……小孩子那样。”鹿呦慌忙解释。
孟之野没说话,转回头继续看电视。
但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电影还在继续,紫霞仙子说:“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云彩来娶我。”
至尊宝说:“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放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我失去的时候我才后悔莫及……”
鹿呦看着屏幕,心里忽然很难过。
她想起几个月前,在北京,如果那时候他勇敢一点,如果那时候她不那么生气,如果他们能好好说话……
是不是就不会有这几个月的空白?
是不是现在,他们可以更自然地坐在一起,而不是这样尴尬又微妙?
“孟之野。”鹿呦忽然开口。
“嗯?”
“如果……”她顿了顿,“你还回北京吗?”
“不知道,也许回,也许不回。”孟之野不想隐瞒,也不想给她无意义的期待。
她转头看他。
他也在看她,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很亮,很深。
“如果……。”鹿呦听见自己说,“如果你回北京,一定要告诉我,来找我。”
孟之野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嗯,好。”
他转过头,继续看电视。
电影还在放,至尊宝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但已经来不及了。他戴上金箍,变成孙悟空,去救紫霞。
“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放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台词在客厅里回响。
电影结束时,已经晚上十点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但风小了很多。电视屏幕暗下去,客厅里陷入一片昏暗,只有暖气片上的小红灯亮着微弱的光。
“该睡了。”孟之野站起来。
“……嗯。”鹿呦也站起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
“明天……”孟之野开口。
“明天路通了,我就走。”鹿呦说。
“……嗯。”他顿了顿,“我送你。”
“不用麻烦,我自己可以……”
“我送你。”孟之野重复,语气不容拒绝。
鹿呦不说话了。
两人就这样站着,在昏暗的客厅里,在暖气片轻微的滋滋声中,在窗外风雪的背景下。
像一幅静止的画。
“鹿呦。”孟之野又开口。
“嗯?”
“这几天……谢谢你。”
鹿呦一愣,“谢我什么?”
“谢谢你……”他声音低下去,“没有赶我走。”
“……不用谢。”鹿呦小声说,“你也帮了我很多。”
“晚安。”他说。
“……晚安。”
鹿呦转身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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