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天,槐影浓得化不开,蝉声从晨到暮不肯歇。
风掠过荷塘,卷着荷香与水汽,拂在人面上,只觉一身暑气都散了大半。
此时在御华府,施禾郁正盘坐在庭院中看话本,今日是她穿书的第一个月,穿的书名为《苍天饶过谁!》。
确实苍天确实没饶过谁,这不,穿进了当朝宰相的长女施禾郁的身体里,不过这日子倒是很滋润,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当时施禾郁只是在网上寻找小说看,刚点进主页还没来得及看简介,没来得及内容,就直接穿书。
这换谁不害怕?
可施禾郁跟别人不一样,她让人捉摸不透,有情有义的吧,不像她,无情无义吧,也不像她。
庭院中间有一颗大柳树,施禾郁就在那趴着看话本,丫鬟去做下午茶点给施禾郁。
“哎呀,这都一个月了,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我的主角团呢...”
施禾郁翻了个身,迎面对着太阳,刺眼的光让她缓了两次才睁开眼,她把话本举起来继续翻开。
本来施禾郁非常期待自己的穿书历险记,结果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原著中施禾郁的父亲忙的不可开交,母亲也是早在三年前便吞药自杀。
“小姐,桂花糕来了。”
施禾郁最大的喜好就是吃,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御华府也没有多少人,有一些丫鬟和侍卫,还有一只猫。
有两位贴身丫鬟,名叫荔枝和金钗,还有管理御华府的嬷嬷,名叫金郭资。还有一位管家名叫张刚烈。
施禾郁有一只猫名叫长寿。
施禾郁平常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能睡着绝不躺着。
她本来以为穿进这本话本里会每天玩的很尽兴很开心。结果这都一个多月了,一点动静都没有。每天就在这个御华府里面混日子。
“荔枝你去找一些和苍天饶过谁差不多的话本,你看看能找到吧,找到的话拿给我。”
那既然不知道故事画本发生了什么。
那就看看能不能借此机会在这个世界找到关于苍天饶过谁的话本。
荔枝点点头,连忙去书阁中寻找。
金钗也去了。
荔枝与金钗在书阁里翻找了小半个时辰,指尖拂过一册册泛黄的纸页,终于在最角落的杂记堆里,寻到一本封皮磨损、连书名都模糊不清的旧话本。
“小姐,找到了!只寻到这一本,看着与您说的名字有些干系。”
两人捧着话本快步回到庭院,屈膝将书递到施禾郁面前。
施禾郁顿时来了精神,一把接过话本,拍掉封面上的薄尘,迫不及待地翻开。
书页间飘出淡淡的墨香与霉味,她一目十行地扫过,前面皆是些无关紧要的市井轶事、才子佳人,看得她心下渐凉,只当又是白忙活一场。
“这也没写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穿的那本话本。”
施禾郁嘟囔着。
“小姐话本怎么可能会写您呢。”金钗打趣。
“哎呀我说着玩的。”施禾郁反应过来。
施禾郁继续翻着。
直到翻到最后寥寥数行,她的指尖猛地顿住。
字迹潦草,只记了短短一句:
宰相女施禾郁,奉旨婚配,嫁与夏侯王世子,此生荣辱,系于一人。
再往后,便是空白的纸页,半个字的后续都无。
施禾郁捏着话本的手指微微收紧,抬眼望向满院浓绿的槐影,蝉声依旧聒噪,可她心头那点混吃等死的安逸,忽然就被这一行字戳得碎了大半。
“……”
施禾郁连忙查看目录看有没有关于夏侯王世子一说。
可目录上只有些市井杂谈、乡野怪谈的名目,从头到尾,连夏侯二字都寻不见,更别提什么世子、婚配的篇章。
施禾郁干脆不想了,爱嫁给谁嫁给谁。
未时三刻,日头稍稍西斜,却依旧灼得人皮肤发暖。
施禾郁看向天空,阳光耀的刺眼。反正现在闲来无事,干脆带着荔枝和金钗去胭脂楼上逛逛。
——
镇北侯府上。
巍峨的朱红大门前,两尊石狮镇守两侧,铜环铜钉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门楣上高悬“镇北侯府”金字牌匾,字体苍劲有力。
“拖出去杖毙!”
出声的正是世子夏侯聿。
他立在丹陛之下,玄色锦袍被风掠起一角,眉眼间覆着化不开的阴鸷,只淡淡一瞥,便让阶下跪地的下人浑身抖如筛糠,连求饶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两侧侍卫应声上前,铁钳般的手扣住那人臂膀,拖拽间只留下一道凄厉的哭嚎,转瞬便被侯府深宅的死寂吞得干干净净。
那声凄厉的哭嚎在朱红高墙下打了个转,便被沉沉的寂静吞了个干净。
夏侯聿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墨色瞳仁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方才那句决生死的话,不过是随口打发了一只扰人的蚊虫。
他抬眼,目光掠过门前泛着冷光的铜钉,落在天际那片刺目的日光上,薄唇微掀,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脏了侯府的地。”
立在身后的管家张刚烈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是,挥手示意下人速速清理,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夏侯聿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枚冰凉的玉扣,那玉质温润,却被他握得久了,竟也染上几分寒意。
他忽然想起早朝时皇上随口提的一句,宰相之女施禾郁,性情温顺,品貌俱佳,倒是与他年岁相当。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似嘲似讽。
温顺?
这世间的人,从来都只有顺从与忤逆,哪来什么温顺可言。
要不是皇上赐婚,他哪有这些兴致。
“世子,该去寺庙烧香了。”
出声的是夏侯侯府的嬷嬷,她掌管夏侯侯府仅仅一年,就把整个府上的人管理的很好。
刚刚杖毙的那人名叫黄环,因错把盐认成糖,多放了许多在甜食中,世子平常就爱吃些甜食。
“知道了。”
“来人,备马车,小爷我要去烧香。”
夏侯聿年纪不大,品行顽劣桀骜不驯,可立下的战功却赫赫有名。
他十六岁随军出征,十七岁亲率轻骑突袭敌营,一战成名,此后数年,北境疆域在他手中连连扩张,千里疆土皆刻下夏侯二字的威名。
朝堂之上,有人惧他狠辣,有人妒他功勋,连帝王都对他既倚重又忌惮。
这般赫赫战功,成了他桀骜不驯最大的底气。
——
两个丫鬟应声相随,一左一右护着自家小姐,缓步往街市最热闹的脂粉街巷走去。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胭脂楼精巧的飞檐便映入眼帘。
楼外挂着粉白相间的纱灯,门楣上的牌匾描金绘彩,阵阵馥郁的玫瑰、茉莉香风从楼内飘出,勾得人脚步都慢了几分。
施禾郁掀帘而入,楼内陈设雅致,货架上摆满了各式胭脂水粉、香膏发油,掌柜的见是宰相府的小姐,连忙堆着笑上前招呼。
“小姐快请上座,小店今日刚到了西域的玫瑰胭脂,还有新制的茉莉香膏呢。”
“茉莉香膏?我要三盒。”
掌柜的立刻喜笑颜开,连声应道:“好嘞小姐,这就给您包好!咱们这茉莉香膏,是用清晨带露的茉莉窨制的,抹上清爽不腻,最适合这暑天用了。”
荔枝连忙上前接过,小心翼翼收进随身的绣袋里,金钗则站在一旁,警惕地留意着周遭动静。
施禾郁随手又拿起一盒玫瑰胭脂对着光细看。
“这是什么?”
“这是玫瑰胭脂。”
掌柜连忙躬身笑着回话。
“是用滇南玫瑰反复捣炼制成的,色泽鲜亮,上妆服帖,京里的贵女们都爱用这款呢。”
施禾郁觉得自己不想大众起来,就把玫瑰胭脂放了回去。
“有没有那种淡淡的香?”
掌柜闻言眼睛一亮,连忙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小巧的素白瓷瓶,恭恭敬敬递到施禾郁面前。
“小姐好眼光,这是小店新制的冷香露,用兰草与晚香玉窨制,香气清浅淡远,不甜不腻,最是别致,京里几乎没几位小姐用过,绝不会落俗。”
施禾郁接过瓷瓶,轻轻拔开木塞,一缕若有似无的清冽幽香缓缓散开,不似玫瑰那般浓烈,只像晚风拂过庭院,沁得人心头一松。
她将冷香露递与掌柜:“这个我要三份,也包起来。”
施禾郁买三份要给荔枝和金钗一人一份。
从胭脂楼出来,日头已偏西了些,施禾郁揣着刚买的冷香露,忽的想起那本只写了半句命运的话本,心头莫名浮起一丝不安。
“左右无事,咱们去城外的静安寺烧柱香吧。”
荔枝与金钗自是应下,备了车驾,一路往城郊行去。
待到了静安寺山门前,香烟袅袅绕着朱红寺墙,青石台阶蜿蜒向上,风里裹着檀香与草木清气,倒比集市里多了几分清净。
施禾郁拾级而上,裙摆扫过阶前青苔,进了大殿,殿内佛像庄严,木鱼声轻缓。
她接过住持递来的线香,在烛火上引燃,双手合十举过眉间,心里没求富贵荣华,只暗暗盼着那未知的婚事能安稳些,别扰了她混吃等死的好日子。
站在香烟缭绕的佛前,施禾郁垂着眼,指尖微微收紧。
她其实从不是信佛之人,什么神佛保佑都只当是旁人慰藉。
可如今穿到这陌生的古代,攥在手里的命运只有半本残破话本,连未来夫君是个什么样的人都看不清,心里终究是慌的。
夏侯青……那个传闻中桀骜狠厉、说杖毙就杖毙的世子。
她闭上眼,心里一遍遍默念。
不求大富大贵,不求情深意重,只求那人别把她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只求婚后能各自安好,让她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
什么荣华富贵,什么世子妃尊荣,她统统不想要,她只想像现在这样,有闲钱买喜欢的香膏,有闲心逗逗猫,安安静静地活着。
施禾郁双手合十,正将心底那点卑微的祈愿默念到尾声,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却极具压迫感的脚步声。
那步伐沉稳得近乎冷硬,她心头莫名一紧,还未及睁眼,便听见身旁僧人极低的合十声:“世子安。”
施禾郁指尖猛地一颤。
夏侯聿!
她不敢回头,只死死闭着眼,假装还在虔诚许愿,连呼吸都放得轻了。
可身后那道冰冷慑人的目光,却像实质一般落在她背上,灼得她浑身不自在。
别来别来别来别来!
不对。
这时候她和世子还没认识,应该也认不出来。
想到这她就放心了。
“就在这烧香吧。”
夏侯聿开口,施禾郁连忙把香插进去,左手掺着荔枝,右手掺着金钗,慌忙逃离现场。
施禾郁攥着两个丫鬟的手快步退到殿外,拐进侧边僻静的禅房花园,一头扎进半人高的花丛与翠竹掩映处,才轻轻松开手。
她没半分惧色,眼里反倒亮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好奇,指尖拨开眼前的枝叶,微微探出头,朝大殿的方向偷偷望去。
方才离得近,只觉得那人气息冷冽迫人,如今隔着一段距离细看,才真正瞧清了模样。
夏侯聿就立在佛前香炉旁,一身玄色衣料衬得身姿挺拔如松,明明是烧香祈福,他却周身透着不耐,连持香的动作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桀骜,半点没有寻常人对神佛的敬畏。
少年将军的凌厉气场藏不住,肩背挺直,眉眼锋利,明明年纪不大,却自有一番久经沙场的沉冷威严,与京中那些纨绔子弟截然不同。
施禾郁看得饶有兴致,嘴角悄悄弯起一点弧度。
原来这就是传闻里战功赫赫、性情狠戾的夏侯世子。
不怒自威是真的,看着不好接近也是真的。
但是。
帅也是真的!!!
施禾郁本来还怕世子是什么五大三粗的武大郎。
施禾郁突然不害怕了,她甚至有些期待。
她在原世界话本可不是白看的,攻略桀骜不驯的世子她还是有一定把握。
“小姐,你在看什么啊?”
她安安稳稳躲在花丛后,继续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连身旁丫鬟轻轻拉她衣袖的小动作,都没放在心上。
施禾郁收回目光,眼底闪着狡黠又笃定的光,唇角压着一抹藏不住的笑,只轻轻碰了碰荔枝的,胳膊。
“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觉得花园有亲切感。”
施禾郁连忙收回黏在夏侯青身上的视线,反手拍了拍荔枝的手,眼底还藏着没掩住的亮堂笑意,嘴上随口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金钗在一旁抿唇偷笑,自家小姐那点小心思,哪里瞒得住人。
施禾郁却没管丫鬟们的神色,又悄悄拨开枝叶,往殿内瞥了一眼。
玄色身影依旧立在香炉旁,侧脸线条利落冷硬,偏偏生得极为好看。
——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厚重的鎏金屏风隔绝了宫外的喧嚣。
光线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光洁的青石板上,映得满室肃穆。
皇帝夏侯惇端坐于龙案之后,一身明黄常服,眉眼间不怒自威,周身散发出的帝王威压,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他并未处理案上堆积的奏折,只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显然是在等一个重要的人。
片刻之后,殿外传来内侍轻缓的通传声,宰相施实身着紫色蟒袍,步履沉稳地躬身入内,行至龙案前行了标准的君臣大礼,姿态恭谨却不显卑微。
“臣施实,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
夏侯惇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
他抬手示意一旁的内侍赐座,目光落在施实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既定事宜的笃定。
“施爱卿,朕今日单独召你前来,不谈朝政,不谈军务,只说一桩家事。”
施实心中顿时一紧,抬手谢座后依旧腰背挺直,垂着眼帘不敢直视圣颜,心中飞速盘算。
陛下素来政务繁忙,如今单独召见不谈国事,只论家事,定然是与自己府上相关,且绝非小事。他稳了稳心神。
“陛下但讲无妨,臣洗耳恭听。”
夏侯惇微微颔首,目光望向殿外那片修剪整齐的花木,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
“朕知晓,爱卿家中嫡女施禾郁,年已及笄,性情温婉,灵秀聪慧,乃是京中有名的闺阁佳人,教养得体,才貌双全,深得朕心。”
突如其来的夸赞,让施实心头更是不安,连忙起身拱手。
“陛下过誉了,小女顽劣,不过是闺中寻常女子,担不起陛下如此盛赞。”
“爱卿不必过谦。”
夏侯惇打断他的话,收回目光,直视着施实,语气骤然变得郑重。
“朕今日,便是要为你家禾郁,指一门婚事。”
施实心头猛地一沉,指婚?
陛下亲自指婚,这既是荣宠,也是身不由己的君命,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强压下心中的波澜,沉声问道:“不知陛下,为小女选中的是哪家公子?”
“镇北侯府,世子夏侯聿。”
五个字落下,施实的脸色几不可查地变了一变。
夏侯聿此人,他再清楚不过。
京中人人皆知,这位镇北侯世子性情桀骜不驯,行事张扬肆意。
常年流连校场与军营,身上带着一身杀伐之气,素来不循规蹈矩,更不是那种温文尔雅、安分守己的世家公子。
朝中不少官员都私下议论,此人锋芒太盛,难以掌控,绝非闺阁女子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
施实身为宰相,一心想为女儿寻一门安稳顺遂的婚事。
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女婿温润谦和,能护女儿一生平安顺遂。
夏侯聿这般桀骜难测的性子,与他心中的期许相差甚远。
他打心底里,并不愿意将宝贝女儿嫁入镇北侯府。
更不愿让禾郁跟着这样一位捉摸不定的世子,日后受委屈、担风险。
可他心中再不愿,面上也不敢流露半分。
“这……”
君无戏言,陛下亲自指婚,这是圣旨,是天恩,更是不容忤逆的命令。
镇北侯府手握兵权,与宰相府联姻,亦是陛下想要看到的朝堂平衡。
他身为臣子,唯有遵旨,绝无半分推脱的可能。
短短一瞬,施实心中百转千回,将所有的顾虑、不满、担忧尽数压入心底。
施实脸上重新恢复了恭谨沉稳的神色。他缓缓躬身,衣袖拂过地面,姿态恭敬至极。
“臣……谢陛下隆恩。陛下为小女悉心指婚,思虑周全,臣感激不尽。小女能得陛下指婚,嫁与世子殿下,乃是她的福气,臣……遵旨。”
夏侯惇见他如此明事理,没有半分推诿。
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语气也缓和了几分。
“爱卿果然深明大义。夏侯聿乃是朕的亲侄,少年英才,将来必定是国之栋梁,与你家禾郁乃是天作之合。两府联姻,既是亲上加亲,也是君臣同心,日后你我君臣,更能一心为朝廷,为天下百姓。”
“陛下圣明。”
施实垂首应和,心底却依旧沉甸甸的,只盼女儿嫁入侯府之后,能平安和顺,莫要遭了磨难。
“此事朕已心中有数,不日便会降下明旨,昭告天下。”
夏侯惇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释然。
“你且回府准备吧,莫要辜负了朕的一番心意。”
“臣遵旨,告退。”
施实再次大礼参拜,而后缓缓起身,倒退着走出御书房。
直到踏出殿门,迎面吹来一阵微凉的风,他才微微松了口气,脊背已悄然浸出一层薄汗。
他抬头望了一眼宫墙之上的天空,轻轻叹了一口气。
眼底满是对女儿的担忧与无奈,终究还是迈步,神色凝重地离开了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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