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实从皇宫出来时,心头沉甸甸的,一路车马行至宰相府,脸色始终未曾舒展。
他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径直去往女儿施禾郁的院落汀兰院。
院内花木葱茏,香气清雅,金钗正陪着施禾郁在廊下摆弄新摘的花枝,一派闺中闲适。
见施实面色凝重地走进来,施禾郁手中的花枝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放下,起身盈盈一礼,眉眼依旧带着几分柔和的笑意。
“爹!”
施实看着眼前娇养长大的女儿,心中一软,更多的却是愧疚与不安。
他挥退了丫鬟,待殿内只剩父女二人,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沉郁。
可他不知道的是第一个月前他的女儿就换人了。
“郁儿,为父今日……被陛下单独召入御书房。”
施禾郁垂着眼,指尖轻轻捻着衣袖,心中隐约猜到了几分,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陛下召见父亲,定是要紧事,父亲不必为女儿忧心。”
“是要紧事,且与你相关。”
施实顿了顿,终是咬牙说出了口。
“陛下降下口谕,将你,赐婚于镇北侯府世子,夏侯聿。”
话音落下,院落里一时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花叶的声响。
施禾郁早就做足了准备。
她几乎要压不住眼底的光亮,可抬眼看向父亲时,却见他眉头紧锁,满脸都是不赞同与担忧。
她瞬间便明白了。
施实不喜欢夏侯聿,不放心将她嫁给这位桀骜难驯的世子。
于是施禾郁硬生生将所有的雀跃与心动按捺下去。
脸上没有半分惊喜,也没有半分抗拒,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女儿知道了。”
施实一怔,显然没料到女儿会是这般反应。
他本以为女儿会惊慌、会委屈、会不愿,甚至已经想好要如何安抚,可此刻施禾郁的平静,反倒让他更加心疼。
“可是,夏侯聿他...”
“哎呀没事没事,也许这些传闻都是假的呢,而且我做足了准备。”
“郁儿,你……”
施实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愧疚。
“为父知道,夏侯聿那孩子性子桀骜,行事张扬,并非为父心中属意的良人。陛下指婚,为父身为臣子,无法推辞,委屈你了。”
他说着,眉宇间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镇北侯府水深,世子又常年不在规矩之内,你嫁过去,日后怕是要受委屈,为父一想到这些,便心中难安。”
见施实这般为自己着想,施禾郁心中一暖。
毕竟在原世界,施禾郁一直都在孤儿院长大,从未体验过什么叫亲情。
方才强压下去的笑意悄悄浮现在眼角,却依旧装作淡然懂事的模样,上前轻轻挽住了施实的手臂,声音柔软又安稳。
她微微仰头,眼神清澈而坚定,一字一句地安慰着眼前忧心忡忡的父亲。
“世子殿下如何,女儿虽不甚了解,可也听闻他骁勇果敢,是少年英雄。女儿既嫁过去,便是侯府世子妃,定会安分守己,妥当处事,父亲不必为女儿担心。”
施实看着女儿故作成熟懂事的样子,心中更是酸涩。
“你不必宽慰为父,为父知道你心里或许并不情愿……”
“我可没有不情愿呢。”
施禾郁轻轻打断他,眼底藏着一丝只有自己才懂的亮堂,嘴上却说得极为温顺。
“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更是陛下亲赐,女儿心悦诚服,心甘情愿。父亲疼我、惜我,女儿一直都知道,只要父亲安心,女儿便一切都好。”
她轻轻晃了晃施实的手臂,像撒娇一般,稍稍驱散了父亲心头的沉闷。
“再说了,未知的事,父亲何必提前忧虑?说不定,世子殿下并非外人传言那般,女儿嫁过去,日子反倒会过得舒心呢。”
施实望着女儿眼底毫无勉强的柔和,终究是叹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满心满眼都是疼惜。
“你懂事,为父知道。只是日后若真有委屈,千万记得,宰相府永远是你的依靠。”
“女儿明白。”
施禾郁含笑应下。
待父亲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院门之后,她才缓缓收回目光。
什么委屈,什么担忧。
那位生得那般好看、桀骜又俊朗的世子殿下……她盼着还来不及呢。
反正又不是自己的世界,这只是个话本,她爱怎么来就怎么来。
她现在感觉又激动又害怕的,一方面是对陌生事物的期待,另一方面是怕刚嫁过去就被活剐了。
不过过好眼下生活就行。
——
白昼的喧腾渐渐退去,街巷里的叫卖声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家家户户升起的炊烟。
夜色刚沉,酉时的更鼓才敲过不久,镇北侯府的朱漆大门便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撞破。
宫中内侍手持明黄令牌,神色肃然地立在府前,声音清亮:“陛下急召——世子夏侯聿即刻入宫见驾!”
府内众人皆是一惊。
夏侯聿方才还在校场练完箭,玄色劲装未换,发间还凝着薄汗,腰间佩剑不曾解下。
他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却也知君命难违,只淡淡颔首:“带路。”
一骑快马踏破长街暮色,径直入了皇宫。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檀香压不住殿中沉凝的气息,皇帝夏侯惇端坐龙案之后,面色不怒自威,显然已等候多时。
夏侯聿大步入内,单膝跪地,声音清朗有力:“臣,夏侯聿,参见陛下。”
“平身。”
夏侯惇抬眸,目光落在这位性子最烈的侄儿身上,语气直截了当,不带半分迂回。
“朕深夜急召你,不为朝政,不为军务,只为一桩赐婚。”
夏侯聿站起身,墨色眸子里微有波澜,却依旧面无波澜,只静候下文。
他素来厌弃这些儿女情长、朝堂联姻的把戏,心中早已做好了抵触的准备。
夏侯惇指尖轻叩案面,一字一句,清晰落下:“朕将宰相施实之嫡女,施禾郁,赐婚于你。择吉日完婚,不得推辞。”
空气骤然一静。
夏侯聿微怔。
施禾郁……这个名字他并非未曾耳闻,京中有名的闺阁佳人,只是他向来无心儿女之事,从未放在心上。
他惯是桀骜,本欲开口婉拒,可抬眼撞上皇帝那双不容置喙的帝王眼,便知这是君命。
更是陛下早已敲定的布局,连他镇北侯府,都没有说不的资格。
他喉间微紧,片刻后,垂首行礼,声音沉冷,却带着不得不从的遵从:
“臣……遵旨。”
夏侯惇见他应下,面色稍缓,语气也松了几分:“施家女才貌双全,性情活泼,配你足矣。两府联姻,君臣同心,你要好生待她。”
“臣谨记陛下教诲。”
夏侯聿沉声应道,垂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
他虽应了圣旨,心中却并无半分欣喜,只当这又是一桩身不由己的束缚。
至于那位素未谋面的施家小姐……他暂且,还未放在心上。
——
夏侯聿领了圣旨,大步踏出宫门。
他刚抬手要牵马,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便从宫门另一侧的阴影里缓步走出。
银甲束腰,长枪斜背,面容俊朗却带着一身凛冽的铁血之气,正是当朝武官之首、大元帅尹慕正。
也就是《苍天饶过谁!》这本书当中的男主。
两人目光在半空相撞,刹那间,空气几乎要擦出火星。
整个京中,谁不知道镇北侯世子夏侯聿,与大元帅尹慕正是天生死对头。
一个是兵权在握的少年世子,桀骜张扬,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一个是凭战功登顶的大元帅,沉稳狠厉,治军严明。
二人从校场比到朝堂,从军务争到圣宠,见面必针锋相对,从无半分情面。
“哟,我当谁呢。”
尹慕正瞥见夏侯聿周身沉戾的气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笑,声音低沉冷冽。
“世子殿下深夜入宫,瞧着脸色不佳,莫不是……在陛下跟前碰了钉子?”
夏侯聿指尖一紧,骨节泛白。
赐婚一事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撞上最讨厌的人,火气更是直冲头顶。
他抬眼迎上尹慕正的目光,语气冷硬如冰,字字带刺。
“本世子的事,与元帅何干?倒是尹元帅,不在军营练兵,深夜守在宫门口,是闲得无事,还是专程来打探本世子的动静?”
“难道……对我产生了别样的情愫?”
这话一出,空气骤然一滞。
尹慕正银甲之下的指尖骤然收紧,素来冷硬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随即被更浓的冷意覆盖。
他抬眼直视着眼前放肆的世子,声音沉得如同淬了冰:
“夏侯聿,你放肆。”
“哎呦,不会说对了吧,我可担不起您的暗恋。”
尹慕正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周身寒气几乎要凝成实质,银甲在宫灯下泛着冷硬的光。
他猛地抬眼,目光如刀,一字一顿,压着滔天怒意。
“夏侯聿,再敢口无遮拦,休怪本帅不念同殿之谊,当场拆了你的嘴。”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从长街尽头狂奔而来。
尹慕正贴身侍卫统领金阳帅衣衫凌乱,额角渗着冷汗,连甲胄都歪了半分,踉跄着扑到近前,单膝跪地时声音都在发颤。
“元帅!不好了!府上突发大火,火势凶猛,已经烧穿了后宅院落!”
一语落地,空气瞬间死寂。
尹慕正周身凛冽的气势骤然一僵,那双冷如寒刃的眸子猛地一缩,方才还凝着怒意的脸瞬间沉得可怕。
他根本无暇再与夏侯聿对峙,指节攥得发白,厉声喝问:“怎么回事?何时起的火?府中人可安全?”
“是李嬷嬷不小心点着了后院,半个时辰前突起浓烟,风助火势,根本压不住!府中下人已经在全力扑救,可……可控制不住啊!”
尹慕正再不犹豫,银甲摩擦出冷硬的声响,转身便要翻身上马。
夏侯聿站在原地,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桀骜模样。
他抱着手臂,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语气轻飘飘的,满是落井下石的快意。
“哟,尹元帅这是后院失火了?”
“本世子还以为,元帅满心满眼都在惦记本世子,连自家府邸都顾不上了呢。”
尹慕正勒马的动作一顿,回头冷冷剜了他一眼,眸中怒火与焦灼交织,却半句废话都没有,只丢下一句冰碴似的话。
“夏侯聿,今日之事,改日再与你算。”
话音未落,骏马长嘶一声,银甲身影带着一众侍卫朝着府上的方向狂奔而去,扬起一地尘土,瞬间消失。
宫门前重归寂静,只剩晚风卷过宫灯,轻轻晃动。
夏侯聿立在原地,望着那道仓皇远去的背影,低低嗤笑一声,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快意。
死对头后院失火,这可比什么喜事都来得解气。
他抬手轻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埃,墨色眸子里的戾气散了几分,连那桩烦人的赐婚,都似乎没那么碍眼了。
“施禾郁……”
他低声念了遍这个名字,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
温顺闺秀?宰相嫡女?
在他眼里,不过又是一个需要应付的摆设罢了。
至于婚后如何,他暂且没心思去想。左右不过是陛下塞来的一道枷锁,他应了便是,至于真心……
夏侯聿翻身上马,缰绳一勒,玄色身影融入沉沉夜色。
这世间,能让他夏侯聿放在心上的人,还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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