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亚瑟来接她的时候，表情都很严肃。

章思看着他一脸如同便秘的表情，难得地略感同情，“中文课上得怎么样？”

亚瑟嘴角抽了抽，简略地答了一句：“还好。”随即沉声道：“章小姐，这几天我发现似乎有人在跟踪我们。”

章思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挑了挑眉：“哦？”

“前几天，我发现有一辆德国牌照的车从学校开始就远远地跟着我们，一直跟到公寓区就驶离了。我本来以为是巧合，但是过了一天，这车又出现了，前天，也在公寓外的那条街上出现。”

“查出对方的身份了吗？”章思的语气很平静，仿佛亚瑟不过告诉她今天超市没有她要买的那种牛奶。

亚瑟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那双眸子黑沉沉如渊似冰，让人无法看清丝毫情绪。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对方很狡猾，离得很远，一到目的地就立刻撤离了，因此也没有办法看清车里的人。”

“车牌呢？”

“被遮盖了，无法追查。是辆黑色的德国大众，最常见的车型。”

车内安静下来，只有章思细长的手指轻轻地敲击着黑色的真皮座椅的轻微声响。

这安静过于长久，亚瑟终于忍不住再次抬头向后视镜看去。

坐在黑色座椅中的女子，一身黑衣，身形纤细，几乎淹没在黑色座椅之中，然而她微微阖目，秀丽的面容平静如水，纤弱的气质里，因此带进了沉静坚韧之意，那种不容忽视仿佛是她与生俱来的冷静疏离，使得她整个人笼罩着一种不同与尘世的气息。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位章小姐像个富家小姐一样唧唧喳喳地聊电话、拎着大大小小袋子的奢侈品逛街，或者像个普通的大学女生一样成群结伴地嬉笑、在酒吧跟同样年纪的男生聊天。

她的生活固定在学校与公寓两点一线之间，简单得几乎乏味。

然而她也并不像是个埋头学业的书呆子。

在这个身形单薄的孤单女子身上，透露出一种如深潭孤山般的镇定坚毅，以至于见到她的任何一个人，绝不会简单地把她视作一个只知道书本的书呆子。

因而在这个孤单神秘的女孩子身上，出现跟踪这种接近犯罪边缘的事件，既让人觉得意外，亚瑟却同时也有一种“这个中国女孩跟中文一样神秘得令人发指因此出现跟踪这种事好像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感觉。

微微失神之后，亚瑟恍惚中无意地扫了一眼车侧的倒后镜。

一辆黑色的大众房车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倒后镜的一角。

亚瑟脑海中刚才那点杂乱的思绪瞬间不翼而飞，沉声道：“章小姐，后方五点钟方向。”

在突然的紧张之下，亚瑟曾在军队中服役时常用的术语便脱口而出。

不等他进一步解释，章思微微偏头，也从倒后镜中看到那辆黑色的房车。

遮挡掉的号牌，黑色的玻璃窗，让这辆黑色的大众在日暮将收的余晖下好似一只移动的甲壳类动物，伏在道路两侧的建筑的阴影里，不紧不慢地跟随在他们这辆车后。

明显处理过的前挡风玻璃，在夕阳下折射出微弱的光芒，便是这点光芒，已经足够让驾驶座上的人面目模糊不清，以至于交通摄像头都无法拍摄到足以提取当作证物的清晰的驾驶人面目。

不知道亚瑟是否了解，但章思却清楚地知道，这样谨慎专业的装备，一定出于善于跟踪的人之手——例如收费高昂的专业侦探社、权势家族的暗卫、或者是军政界训练出来的谍卫。

她甚至可以猜到，在那前挡风玻璃上微微闪动的光芒中，定然有长焦高倍相机的快门闪动时的闪光。

是谁，对她有这样的兴趣，以至于动用这样大的手笔，来跟踪一个看起来并无杀伤力的普通学生？

是她在国内时留下来的遗祸，还是在德国无意中得罪的人或事？

章思将前生今世到目前为止的所有人和事在脑海迅速过了一遍，也并不能确定谁会同时具备这样的能力和需求。她这时，还尚未得罪到那些足以掌握她的生杀大权的力量，在这些人眼中，她目前不过蝼蚁而已。而到了复仇的时候，她的保密工作出类拔萃得瞒过了所有人，从来没有遇到过追踪与怀疑。

章思只思考了一瞬，随即道：“能找到一条暂时甩开他们，同时又能观察到他们的动静的路吗？”

她的语气依旧冷静。

亚瑟却无端地觉得肾上腺素有些波动，他不由自主地微微眯了眯眼，沉声回道：“章小姐，请系好安全带。”

下一瞬，章思所坐的房车猛地发出一阵咆哮般的轰鸣，瞬间加速到一百二十迈以上。

在毫不减速地拐过两个弯后，亚瑟谨慎地观察了一会后视镜，确定突然地加速已经甩开了那辆黑色大众，随即降低了速度，悄无声息地驶入一条偏僻的小巷。

亚琛郊外的高级公寓区，永远人烟冷落，日暮将合之时，路上只偶尔有车辆快速驶过。

这也是亚瑟这么快便能发现有车辆跟在他们后面，并笃定是跟踪他们的缘故。

章思细长的手指轻轻地敲着座椅，声音清冷而平静，“等到看见那辆车，直接撞上去将它逼停。”

亚瑟猛地抬起头看向后视镜，目光锐利之至。

在后视镜里无声交汇的两道视线，一个冷静如冰，一个锐利似锋。

车内寂静了数息，亚瑟收回目光，重新注目前方，沉声道，“章小姐，请下车靠墙找个地方藏好。”

即使隔着西服，亦能看到亚瑟外套下的背肌因为用力而绷起，双肩微微耸起，仿佛嗅到猎物气息的猎豹一般，开始积蓄起奋力一击的力量。

章思的指尖从座椅上收回，轻轻抚过腹部。

她默不作声地开门，下车，在屋檐的阴影里站定。

数刻钟之后，那辆黑色的大众以比刚才快一些的速度驶过，即使在弄丢了他们的情况下，这辆神秘车辆依然保持了一个相对谨慎的速度来寻找他们。

这给了亚瑟更充裕的时间。

站在屋檐下的章思，看着亚瑟的车如出闸猛兽般扑向那辆黑色大众，在它想要加速逃离时，“轰”地一声撞上它的后备箱！

猛烈的撞击声及急速的刹车声在柏油路上停止得得如同响起时一样突兀，黑色大众似乎被撞蒙了，后备箱凹进去一大块，斜斜地横在路中间，毫无动静。

亚瑟的车前盖整个翘起来，看来撞击的力度并不小。数分钟之后，亚瑟打开车门，如同一只敏捷的猎豹般跳下车，朝着黑色大众快步走去。

就在他的手即将搭上车门时，毫无动静的黑色大众如同复活般突然启动，以一种危险的速度，带着被撞扁的后备箱绝尘而去。

亚瑟在那一瞬间敏捷地向后一跳，避开被车带倒，看着黑色大众消失在逐渐黯淡下来的暮色中。

“哒、哒、哒。”

软底鞋几近无声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

“车牌的最后三位数是E6S。”章思的声音平静清澈，仿佛只是偶尔路过此地。

亚瑟看了一眼黑色大众消失的方向，虽然没有真正拦下黑色大众，然而刚才的撞击，却正好把遮盖号牌的物体撞掉了一块。

黑色大众从被撞停到突然启动离开，说起来长，实际整个过程从发生到结束，其实不过数息之间。

他觉得自己好像一点也没有对章思亦能在这数息留意到遮挡车牌的物件掉落感到奇怪。

大约在这位章小姐能够以一种“明天天气还好”的语气淡而无味地说出“直接撞上去将它逼停”时，亚瑟就已经开始觉得，无论这位表面上沉默瘦削的章小姐再说什么，都不会让他觉得奇怪了。

他没有回头，蹲了下来，看了看自己车子下的一大摊水迹。

“水箱撞裂了，要大修。我会让修理厂把账单寄给你。现在需要叫拖车了。”

有点忙，拖了一段时间没更新，希望这周能正常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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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跟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