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元年元宵节,新帝李晔为近臣与宗室举办了一场曲宴,宴席设在后苑花园,主宾之席坐着大将军和杜丞相。
不同于严肃的大宴,曲宴相对放松,赏花钓鱼,点茶赋诗,天子谕令群臣尽醉,改用大杯狂饮。
杜磊堂的话语只够二人听见:“陛下专门设宴,意在为我们缓和关系,大将军不领情吗?”
“陛下已说了无事而宴,丞相何故多想?”张武陵执起金壶,添满酒杯,“丞相可听过《杨六郎告御状》这出戏?”
杜磊堂脸颊瘦削,眉骨高耸,眼形凌厉,看人自带居高临下的藐视之感,他狐疑地瞥了张武陵一眼,道:“我不喜欢哭天抢地的戏目。”
“受了冤屈的人当然要哭,只怕没人听见。”
杜磊堂眉头紧锁,他知道张武陵话里有话,但他听不明白,也想不通哪里得罪了这位新贵,从来没得到一个好脸色。
两人的氛围降到冰点,忽然两个太监手捧花匣上前,匣中装着滴粉缕金花,宴上其余人也按官阶赐花。
“大将军,陛下唤您近前去。”内侍怀远笑容可掬。
张武陵将花匣放在桌上,不紧不慢地走到李晔面前,还未开口,李晔便取下自己头上的牡丹花簪在他鬓发边。
“宋真宗赐花寇准,有言‘寇准年少,正是簪花饮酒时’,你更加年少,应该开怀大笑才对,为何闷闷不乐啊?”
李晔的年岁不比张武陵大,说这话有装大人的嫌疑。
天子亲自簪花是极大的荣宠,张武陵却想把牡丹插回李晔头上,如同他还是甄公子那时一般。
这对年轻的君臣关系亲近,张武陵到底没有僭越,说道:“陛下,臣有事启奏。”
李晔脸上的笑逐渐消失了,他看向杜磊堂,神色莫测:“你要告御状?你真是个死心眼!”
张武陵拱手低眉:“耿耿于怀,念念不忘。”
“念念不忘……”
张武陵在蒙昧中语无伦次,韦愿将他颠起来一点,侧过头缓声叫道:“公子?”
没有回应。
回去的路很平坦,不难走,弦月的光辉洒落在田野上,蛐蛐、蛙声一片,韦愿打发阿荣和张魁官坐牛车回去城内,把拂尘插在后颈,自己背着张武陵走回祝乡。
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唱戏的,那就是个玩意儿!当不得人!被耻笑、践踏,也要赔笑脸,梨园行这口饭不是那么好吃的。
韦愿在杨柳班长大,一次去杭州唱堂会,点的是一场武戏《杀四门》,演到中途,老爷嫌不过瘾,叫他们换成真刀真枪对打,杨柳班得罪不起,硬着头皮上了。越打越快,越打越乱,戏台底下拼了命地叫好!
噗哧!刀捅进肚皮。
武生捂住血洞,眼睛瞪得圆滚。
所幸没死,老爷家赔了医药费,还给了大大的赏钱,只是落了病根。
韦愿心有预感,自己恐怕不得善终。他无数次想象过自己的死法,在戏台上摔死,吊死,也可能饿死,病死。十三岁的冬天,戏班来到南京城。
十里秦淮哪是容易活下去的?今儿被同行抢了堂会,明儿被老爷们作践取笑,雪越下越大,韦愿心里头纷杂的想法全都压灭了,胸口一个窟窿漏冷风。
“把雪吃下去,吃下去我就饶了你!”
韦愿看见亲娘将一团雪塞进嘴巴,他空洞洞的心好似死灰复燃,也跟着抓了一捧雪吃进肚子里,眼神像刀一样,冷冰冰地注视阁楼上的王孙公子。
“够了陆凭之,不要胡闹。”
突然一声制止,张武陵和崔文孺姗姗来迟,脸上都带着愠色,陆凭之一噎,退了好几步,嘀嘀咕咕:“大不了我赔礼道歉,总行了吧。”
张武陵满身的风雪尚未脱下,只与众位同学见了礼,热茶也没喝一杯就下楼走了,说要去六陈铺子买桂圆和核桃仁煮腊八粥。
当夜杨柳班也煮了一锅香甜的腊八粥,接下来两天,韦南曲四处打听子虚观的消息,有的说那山上的年轻人是个书生,也有的说是个道士,总归是人品贵重,备受尊敬。
延嘉十年腊月十一,午间晴朗,韦南曲母子踩着小路上山,薄雪覆盖花枝,桃花疑作梅花。道观的门环冰冷,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大门缓缓打开。
不等张武陵开口问询,韦南曲谄笑,跪下来说道:“张公子,您素来行善积德,求您行行好,收下我苦命的儿子做个奴仆,他体弱多病,若无神佛庇佑,恐难活过二十岁!”
张武陵看了眼懵懵懂懂的韦愿,说:“奴仆又是什么好去处?他尚且年幼,理应由父母教导,况且我看他也离不开你。”
韦南曲抱着韦愿,眼泪掉了下来。
山中的风雪寂寥,张武陵到底没有接受。
山门紧闭,一夜碎玉声,张武陵醒来扫雪,有人轻轻地敲门,抖着声音叫道:“公子……公子……”
张武陵心头一动,忙打开大门,只见韦愿穿得圆滚滚,脸上挂着冰霜,浑身颤抖,显然站了一夜。张武陵举目四望,没有其他人的踪迹。
“我娘走了。”
“她去哪儿?”
“不知道,许是坐船走的。”
韦愿那时不懂张武陵为何叹息和悲伤,他被张武陵揽入怀中,如风雷一般掠过云雾和桃林,周遭的风景停滞在身后,风夹雪扑过面庞,青色的鹤氅猎猎飘扬。韦愿察觉到他们在赶赴渡口。
他仰起僵硬的脖子,望着张武陵抿住的唇角、因风凌乱的发丝,心头猛然腾起火光,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畅快,他多么希望张武陵化作鹤仙,飞快点,再飞快点,飞到韦南曲身边团聚。
渡口的船只陆陆续续起航,河面上浮着白雾。
韦南曲失魂落魄地坐在箱子上,她给韦愿留了十两银子,让他转交给张武陵,赌一把他的运道。
“当家的,不再等等吗?”
韦南曲摇了摇头,船只顺流而下,江河广阔,往来的商船、货船鼓起了鱼肚子一样的帆。
“当家的,快看岸上!”
韦南曲一惊,眺望远方,只见人潮涌动中,张武陵抱着韦愿冲出一条路来,踏着栏杆飘落到了泊在岸边的船顶上。
“娘!娘!”韦愿大声呼喊,泪流满面。
韦南曲怔怔地落泪,挥手道:“去吧孩子,去吧。”那艘载着杨柳班的船越来越远,消失在天际。
张武陵带韦愿吃了碗汤面和一笼包子,之后就拜在他门下,做了他的徒儿。数数年头,韦愿二十一岁了,可能真有神佛保佑。
他认定自己必须报答张武陵,这种强烈的情感驱使他长久地注视着张武陵,于是他越发明了,张武陵不需要外人的解脱,他的自救是痛苦的、挣扎的,同时又不可动摇、不可冒犯。
“放我下来。”背上的青年发出有气无力的声音,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浑身乏力,韦愿束发的半旧红绳垂在眼前,褪了大半颜色。
韦愿没有遵照他的意思,而是说:“阿荣和张魁官回家去了。”
“吓到他们了吧……”张武陵悄声的叹息听在韦愿耳朵里,好像钻进去一只蝴蝶。
行人稀稀,繁星如河。
绿绮楼中,邝徽已经睡下,她的觉越来越长。灶上有两炉药,一炉是邝徽的,一炉是张武陵的。黄焉今夜借住此处,用白瓷碟装了红荔枝,说:“厨房里给你俩留了饭菜,还热乎着。”
“徐夫人还没到么?”
黄焉摇头。
这几天邝徽心事重重,大家都知道她在等徐颜稚。徐颜稚长居眉州,丈夫杜光逸死后,更是深居简出,跋山涉水到祝乡,费时费力。
韦愿道:“可能不想来呢?”
黄焉叹气,见张武陵食欲不振,只吃了两颗荔枝,劝道:“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请也请不来。”
“我烦恼明日的乐宴罢了。”张武陵撑着桌子站起来,仍有点头重脚轻的眩晕感,他说不舒服,先去休息了。
“崔少川真讨人嫌。”黄焉骂道。
“仲羲兄,京城有什么好大夫吗?”韦愿没把张武陵的病情说出口,黄焉借住子虚观时指导过他几篇大字,但两人委实算不上熟悉。
黄焉漫不经心地剥开荔枝壳:“杏林三陈的陈璇就是京城人士,不过前两年去世了,听说太一宫的衣蓝缕治病也有一手,怎么?你有隐疾?”
韦愿被扣上隐疾这顶帽子也不辩驳,苦笑道:“病得不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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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今宴七夕误元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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