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清风醒人,绿绮楼中,乐师们搬出自己的乐器,其中有一组小编钟,是林紫来的珍藏。
大门敞开,人们汇聚于此,或站或坐,有的还爬上树和墙头,将山茶花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粗布麻衣的农民和头戴方巾的读书人,泾渭分明地站在两边。
“荣玉衡、商频伽……还有土地庙的刘太爷,都是熟面孔!”沈琼宇从书袋中摸出纸笔,一一记录下来。他是时下最受追捧的小说家、戏曲家,书袋里装满各式各样的趣事儿。
气势磅礴的鼓声打断了闲言碎语,一段密集的急击鼓,宛若战场上进军的信号,令人心潮澎湃,三通过后,鼓声渐匿,于静谧中,房胜殊敲响编钟,随即悠扬的笛声响彻云霄。
开场是一首短小的乐曲《黄莺吟》,一琴一笛一琵琶,配合无间,洋溢着烟花三月草长莺飞的生机与朝气。这曲子活泼可爱,男男女女相视而笑,哪分什么贵贱,都大声唱起歌。
“黄莺,黄莺,金衣簇,双双语,桃杏花深处处。随烟外游蜂去,恣狂歌舞!”
引子落幕,随后是古琴独奏《阳春》。邝徽热爱音乐,热爱劳动人民,人力终有尽时,但音乐没有边界,她希望能一直弹奏下去。
越来越多人汇集到祝乡,五颜六色的衣裳混杂在一起。曲目编排分为上下两场,正午太阳大,晒人,考虑到邝徽的身体,午时和未时休息。祝乡人好客,纷纷招呼远道而来的客人去家里吃饭。
绿绮楼的午膳很简单,巧果是左邻送的,解暑汤是右舍送的,果蔬从子虚观摘来,喝的是林紫来自酿的青梅酒。
邝徽吃不下饭,喝不下水,只剩一口气,泄出去便化成烟云。众人面色沉重,邝徽反而豁达地朝他们笑了笑。
三枚避秽丹换来七日光阴,已然足矣。
申时以《浩浩歌》起始,蓝胜青和柳鼓儿抚琴击鼓,一唱三叹。《秋鸿》雄浑跌宕,指法繁复,唯邝徽和林紫来能鼓。
楼外的人们如痴如醉,墙头的少年热热闹闹,商频伽竟也借了张梯子,混在其中,花哨的胡罗衫弄得皱巴巴。
青苔斑斑的墙上,人影照进院子。
名曲妙音迭出,叫人澡雪而精神,不觉魂飞。
商频伽暗道,如此举世无双的雅事,陆凭之怄气不来,去报恩寺听禅,可算昏了头!而崔少川醉了一天一夜,至今未醒。
商频伽明目张胆地眺望张武陵,他击鼓开场后退至屋檐下,有种格格不入的平静感——黄仲羲所言非虚,在纸醉金迷的南京城中,张武陵如远冲飞雪,对众人的凝望不屑一顾。
前几天商频伽在楼船宴请黄焉,他最爱结交官员士绅,听说黄焉喜爱字画,便送了一幅水云斋阿荣的《观音大士像》做见面礼,“野火烧不尽”的印章盖在空白处。
黄焉却不收,说捕风司在江南查抄贪官,指不定金陵城中就藏着一个捕风使,他可不敢在这个关头收礼。
但他应了这个酒局,主人有心奉承,宾客无意刁难,倒是其乐融融。酒过三巡,话题很自然落在绿绮楼乐宴上。
商频伽捧场道:“仲羲兄的玉笛天下闻名,我必然要洗耳恭听。”
黄焉笑道:“我和张子骥滥竽充数而已。”
他倚靠在洞开的窗户,欣赏跳跃的水波夜色,两岸靡靡之音不休,美人臂弯的披帛飞出楼馆,漂在河面上。
商频伽好奇道:“我听闻昔年金丹案仲羲兄和张道长一同涉险,莫不是因金丹一案才成的好友?”
黄焉把玩酒杯:“是啊,若非同生共死,我们不过尔尔。我因金丹案还得了不少虚名,其实我是两股战战走进牢狱,但有张子骥同在,也不那么惶恐了。”
黄焉的一席话语,导致商频伽在乐宴中,情不自禁地观察起张武陵。他老早就听过张武陵的大名了,也是因为金丹案才会到金陵城来。
突如其来的铮声打乱商频伽的思绪——琴音离乱,玉山倾倒。
邝徽如山茶将落,呼吸几近于无,蓝胜青紧紧抱住她,泣不成声。乐师们恍然意识到,这不仅是高山流水知音相会,也是邝徽临终前的回光返照,不禁潸然泪下。
“郎中!快去叫郎中!”
人群中逐渐响起骚乱声和叹息声,姨婆悲痛欲绝,从远处来的外地人见此情形,只敢小心翼翼问道:“敢问此间主人可是邝正音?我家主人徐夫人约莫半个时辰后到,特意派我先来通告一声!”
“徐夫人?徐颜稚!”林紫来惊问。
满座哗然,半个时辰黄花菜都凉了,以邝徽的状况,商频伽就算喂她一百丸避秽丹也回天乏术。
“徽姑等我,我会带徐夫人来见你!”
张武陵的承诺掷地有声,大步流星迈向门外。
“徐夫人到哪儿了?”
“什么?”徐家护卫脸红脖子粗。
“徐颜稚在哪里?”张武陵又问了一遍。
“城门口!”
韦愿瞬间明白他的意图,扬声喊道:“快让路!”
黄昏将近,飞鸟归巢,车队领头的玄衣少年看了眼天色,转过头说道:“姑母非得现在去么?回家中歇息一夜吧。”
车厢中的妇女气质高远,闻言说道:“我心中慌张,片刻也等不及了。”
她抚摸着左腕上两只碧翠的手环,那是邝徽送的新婚贺礼,成亲后她耽于俗务,少弄琴弦,与邝徽日渐疏远。延嘉十四年,王志仙急病亡故,灵前一面,至今不曾再见。
忽而雀鸟惊飞,马蹄声响彻山林。不等徐颇秀警戒,身骑黑马的年轻男子在灿烂的晚霞中勒马止步,夕阳晃得徐颇秀半眯着眼。
“在下乃邝正音之友,邝正音危在旦夕,托我前来迎接徐夫人!”
徐颇秀脸色大变,车厢中传出碰撞倒下的声音,但见徐颜稚推开车窗,神色悲恸,她说:“我就是徐颜稚,事不宜迟,请阁下载我去见徽姑。”
徐颇秀阻拦道:“姑母不可,您怎受得了颠簸?”
徐颜稚执意如此,张武陵径直将她抱上马。
列缺是战马,健硕威武,肌肉线条十分漂亮,蕴含着无穷的力量感,它与张武陵相伴五年,心有灵犀。张武陵稍一拉缰绳,列缺便全力以赴,速度之迅猛宛若脚踏风雷。徐颇秀紧追而上,然而马力不及,远远地甩在后头。
疾风掠过列缺的鬃毛,拂过张武陵的衣角,长亭、短亭、田野、阡陌,尘土飞扬,来回竟只用了盏茶的功夫。远远地,人们默契地让出道路,大声喊“回来了!回来了!”,沸反盈天。
张武陵打马穿过人群的夹道,至绿绮楼前翻身下马,托住徐颜稚的膝弯和后背,一路登台阶,过门槛。庭院中,邝徽倚着山茶花的枝干,闭目而眠。
她感受到花的摇动,睁开眼睛,湖色的裙摆走入她的眼帘。
“你来了。” 邝徽望着热泪盈眶的徐颜稚,释然而笑。
风是寂静的,邝徽和徐颜稚依偎在一起,双手交叠合捧着三色绣囊。她们说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诸位好友,盛宴难得,何不再奏一曲?”房胜殊说道。
空灵的编钟声如潮汐淹没祝乡,门内的琴声笛声,和门外的箫声哭声,汇成最后一曲《杏花天影》。
绿绮楼自七夕夜挂幔守灵,人们纵有千般不舍,也一步三回头慢慢离开了祝乡,沈琼宇擦干眼泪收拾好纸笔,商频伽问他不等张武陵一块走吗。
“子骥现在也难受,我不去给他添堵了。”
商频伽又问:“你什么时候去子虚观?捎我一块儿去呗!”
沈琼宇奇怪:“你为何不自己去?”
“唉!之前去过,说实话有点唐突。”
沈琼宇更不愿和他一块去了。
张武陵功成身退、无事眷恋,与诸位乐师道别后,便牵着黑马离去,和韦愿踏上夕阳的余晖。
进城的时候恰好遇上迎亲的队伍,鼓乐鞭炮声不绝于耳,楼阁上、台阶上满是看热闹的人,张武陵和韦愿在河边避让队伍。
两个方外之人,韦愿低头看鞋,张武陵举目观赏,全然是不同的心境,直到矮小的身影像小老鼠一样溜到他们跟前,韦愿这才皱起眉,不悦地看向宴愁。
宴愁对韦愿的抗拒视若无睹,捧着一篮喜糖,笑脸问好:“跟二位道长请安!我在周家做工,主家打赏了许多喜糖,都是桐坑孙氏饼铺家的,刚在桥边觑着您,就赶紧送您尝尝鲜。”
张武陵接住篮子,说道:“多谢宴愁。”
宴愁见他神色并无作伪,接着说:“中元节我想请您为大哥打醮焚香,以资冥福,望您不推辞!”
韦愿厌烦宴愁,但见张武陵颔首应下,便气闷地撇过头去。宴愁又说了几通吉祥话,这对她是信手拈来,说完便跟张武陵告别,溜回花轿边。
张武陵拣了个糖饼给韦愿,他再百般不情愿,也只得吃进肚子里,吃完第二个糖饼,迎亲队伍也过去了,徒留满地的鞭炮纸。
大喜大悲,一升一落,人生无常,亦复如是。
韦愿冷不防说:“我卜过卦选坟,选的墓地在公子边上。”
子虚观羽化的老道士都埋在桃花林里,陈妙登的墓碑旁边立着一块空白的碑石,那是张武陵为自己埋下的衣冠冢。
五年前张武陵出远门,挖个坟还算有道理,韦愿才多大岁数,谈论死生之事为时尚早。
“你既然有所打算,也不无不可。”
张武陵这么一说,韦愿便如释重负。
暮色四合,衣着光鲜的浪荡子弟在楼上呼啸,姑娘们头戴花朵,耳垂坠着亮闪闪的耳饰,被鱼龙灯火一照,晃过张武陵的眼帘,明灭不定。每当经过宝马香车,列缺便哼个响鼻,显得十分轻蔑。
人潮如涌,张武陵走在前面,韦愿跟在后头。灯市的喧嚣忽远忽近,暗香若隐若现,光怪陆离的火光使人头脑晕眩,列缺的缰绳倏地脱了手。
张武陵自顾自往前走去,他没有喝酒,却好似喝醉了,忘记列缺,忘记韦愿,忘记路途。
“这金陵的灯市果然热闹!”
“我们还去吃桂花酒酿么?”
甄公子和贾公子紧紧依偎在张武陵身侧,两个十来岁的少年把他当作定心丸,依赖又警惕。黑色的战马咬住张武陵的袖子,不肯松口。
张武陵将幻象也当成风景了,甄贾公子和列缺都被抛在身后,淹没于人群中。
桥上人影耸立,一群瘦高的年轻人鹤立鸡群,笑着向他招手,叫他:“丁悱恻过来!快宵禁了!”
“公子吃苹果吗?我从坟里带出来的。”
张武陵看了眼拦路的涂惜女,摇了摇头。
他要去哪,他不知道。他望着天上的满月,脚步有点不稳当,一昧往前走去,这月亮独他看见,张武陵一个人看月亮。
那月亮越来越近,越来越冰冷,河水灌入耳鼻,张武陵霍然清醒,黑沉沉的河流冲散他的发带,张武陵没有挣扎,随波逐流。他的水性好,像一条灵活的白龙,任由湍流裹挟流向远方。
河底很安静,水中望月,波光宛若升腾的烟云,凝结成月中阴影,张武陵从月亮的倒影中飘然出水。
雾锁烟迷,张武陵洁白的脸颊上贴着漆黑的发丝,长发浸润在水中,墨一般散开。远山如画,柳叶飘扬,小舟上青眉女渔灯垂钓,发髻上簪了秾艳的荔枝红钗头。
四目相对,异口同声。
“莫不是秦淮水神?”
“姑射仙人应如是。”
(1)黄莺,黄莺,金衣簇,双双语,桃杏花深处处。随烟外游蜂去,恣狂歌舞。——古琴曲《黄莺吟》,刊载于南宋末年陈元靓《事林广记》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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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弦外知音魂颠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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