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夜航船遇二狂士

崔氏乃钟鸣鼎食之家,世代积累,底蕴深厚,从会客的花厅便可窥得一二——博古架营造出错落有致的空间,椅榻屏架的布置讲究细节,绝不会给人堆砌之感,花瓶、香炉、挂画更是妥帖,此间主人过着文雅闲适的生活。

崔文孺早晨去大报恩寺上香,之后与三两好友作画品茶,送客已是黄昏,此时独赏君子兰,有种异常的静谧。他喜欢这个时刻。

君子兰挺拔如剑,生机勃勃。

忽闻下人来报,邝徽病逝。

崔文孺胸中有数,邝徽病入膏肓,一口气吊着,如今遂了夙愿,也算喜丧。他提起洒水壶给君子兰浇水,自言自语道:“邝正音乃音律大家,明天当去送她一程。”

崔文孺放下水壶,心仍不定,乱乱地跳。

“大报恩寺夜间放焰火超度众生,极有功德,怎不看看去?”他这样说着,令人备轿。

轿夫稳稳地走在石板路上,过了桥,停在岸边,招来一艘乌篷船。寺庙的暮鼓从远方传来,想是报恩寺的法会落幕了。

崔文孺伫立船头,望穿秋水,蹙损眉山,河水慢,天地也太慢。岸上忽传叫喊,陆凭之身着锦衣,腰佩长剑,扎眼得很。

船夫驶到岸边,陆凭之跳上小船,笑道:“我刚从大报恩寺出来,慧海禅师佛法精深,果真不俗。”

大报恩寺的讲经分为僧讲和俗讲,俗讲面向普罗大众,僧讲重在义理研习和辩经论道,听众多是僧侣和士大夫。陆凭之去的是庄严肃穆的僧讲,耳朵里听的俱是三藏和经典。

崔文孺调侃道:“你是去听佛法,还是去看佛陀?”

陆凭之没听几句,也没看几眼,心里挂着绿绮楼,他干笑道:“少川醒酒了么?”

不提还好,一提崔文孺就忍不住摇头叹气:“还在做春秋大梦呢,如此放纵,怎堪大任。”昨天胡不喜园发生的闹剧,燕鱼都和他禀报了。

陆凭之眉飞色舞:“你们做大哥的都能堪大任,我们做小弟的,自然担些风花雪月的小任就行!”

“元直兄快回来了吧,到时你的日子就难过了。”崔文孺笑道。

陆凭之愁眉苦脸:“要不我去求个护身符?”

二人在水上欣赏繁华的夜景,说来也怪,这河水看着慢,崔文孺心念电转,竟也不知不觉驶入喧嚣之中。杨柳依依,秦淮涨腻,灯火星星点点,沽酒声不绝于耳。

陆凭之的满腔心事越发拥挤:“文孺兄,我心里头堵得慌。”

崔文孺侧目,做出不解的神情。

“去了报恩寺便后悔没去绿绮楼,伤了人才恨自己口无遮拦。烦死了!我一想到他就烦!”

陆凭之掏出荷包里的碎银打水漂,银锭子撞到别人家的船舷,他便随手撒出去一把,鸽子喂食一样,引得船公们争相抢夺。

“公子好相貌好风采好心肠!”

“祝公子连中三元,金榜题名!”

船公们还想讨两个赏钱,却被健壮的仆人喝退。

“说说吧,张子骥怎么惹你了?”崔文孺不紧不慢。

陆凭之拧着个眉毛:“都是年少相识,你和张子骥朋友相称,我和他却相见两厌。当年乡试他遭人算计,我真想笑话他!”

延嘉十年八月初九寅时,考生点名搜检,依号入闱。肃静的气氛中,变故突生,一帮不知打哪来的戏子在贡院外叫嚷:张武陵的父母是逃出戏班的优伶,专演《孽海记》的一僧一尼,没资格参加考试!

兵卒迅速驱赶了闹事的戏子,但风声还是传进了考场。时机卡得非常巧妙,张武陵根本没有间隙辩解,人群中维护他的、质疑他的、和搅混水的骂成一团。

沈琼宇低声对张武陵说:“别分心。”

陈梦因神情冷峻:“恐难善了。”

果然,主考官不敢承担失察之责,令场官将张武陵“请出”队伍。

陆凭之扯住他的袖子:“我说你迟早栽个大跟头,果真应验了。我倒要去理论一番,无稽之谈有何凭证?你就在门口等我,不准走!”

场官横眉怒目,跟气鼓鼓的陆凭之对峙,张武陵摇头道:“抡元取士不容疏忽,此事已成定局,不必为我涉险。你快些进去吧,小心耽误时辰。”

陆凭之第一次离张武陵这么近,近得可以听到他声音中微微的叹息,他头皮发麻,不由自主松开手。

十九岁的张武陵做不到萧然物外,然而他不得不克制情绪,朝众人拱手说道:“祝各位蟾宫折桂。”话罢,转身而去。

“子骥兄留步!”

“当中定有误会!”

张武陵没有回头,渐行渐远,消失在长街尽头。

乡试之后,官府找到散播谣言的戏班子,审问之下,却道是收到黑信和银两,指使他们在乡试那天诬陷张武陵。信件烧掉了,也没有目击者,幕后黑手藏得很深,撇得很干净,便成悬案一件。

张武陵澄清了污名,却从此做了道观里的修士。

“文孺兄别笑话我,其实我很想跟他一块走,我胸无大志,就是去凑数的。”陆凭之茫然自失,“他是归隐了,不在我面前碍眼,但我好像也没多高兴。”

崔文孺掩在衣袖下的手青筋暴突:“这就是你的烦心事?”

“可能是吧。”陆凭之不确定,他看着自己的掌心说,“张子骥应该和天下英才争那状元之位,他应该在金銮殿上,翰林院里,他可以施展抱负,他会是好官,或许史书上有他一个位置……我不应该放手。”

焰火升空,点燃夜晚,河上游客纷纷抬头望天,无数翘首的人群中,雪青色的人影俯视水中月。他浑然不知,自己落入桥下有心人的眼底,迈着醉步,跌跌撞撞。

“张子骥……他不是在绿绮楼么?”陆凭之催促船公跟上,可水上船只多如牛毛,一时间动弹不得。

好不容易脱身,沿着张武陵离开的方向顺流而下,喧嚣声渐绝于耳,风起于山阴,河面上雾气漫延。

船公后背冷飕飕的:“二位相公,哪有痴人会在这种地方?”

话音刚落,过了桥洞,便见一叶轻盈小舟,舟上罗敷垂钓,紫灰轻衫飘飘,好似神人天衣,将乘风归去。而张武陵浑身湿透,靠在船舷,墨黑的长发与江水相连。

船公结结巴巴,瞪大眼睛,村子里唱大戏唱过什么烂柯人黄粱饭,他怀疑自己也误入仙境,遇见了仙人。

他万万没有求仙药问长生的念头,可小舟上的年轻男人转过头来,眼中倒映水光,见着他们,脸上扬起笑意,叫道:“崔文孺,陆凭之,移船相近,载我一程!”

船公好险迷了心智,忙劝阻道:“那是水鬼抓人!咱们快快走吧!”

崔文孺好笑地解释道:“那是子虚观观主,并非精怪化身。”

江水动荡闪烁,俨如万斛珍珠泼洒出来,乌篷船靠近过去,原本雾里看花的模样,宛若镜子抹开水汽越发清晰起来。

张武陵朝罗敷行了一礼:“多谢姑娘搭救,在下先行告辞。”

罗敷的目光随着鱼线沉浮,淡淡然:“后半夜要下雨,小心路滑。”

二人相互道了别,张武陵撩起衣摆跨到崔文孺的船上,崔文孺伸出手臂扶他,轻声道:“打扰姑娘雅兴。”

“不对!不对!你们认识?”陆凭之傻了,罗敷风流蕴藉,张武陵却如恶鬼罗刹,风雅怎能与刀光剑影同流合污?清香怎能与血腥相提并论?这不是乱套了!他不知道该质问张武陵,还是质问罗敷。

罗敷熟于诗歌尺牍,好驰马谈侠,使之成名的是她桀骜不驯的性格。

两年前河房大会定花案,由富商主持,以彩金为诱,邀请一众名士和名妓参加,名妓比拼才艺,名士评定高下。总而言之,定花案是士大夫品妓的游戏。

席间有人出言不逊,一边狎昵红粉佳人,一边贬低漠北娘子军,全无尊重,在场名士笑笑不语,竟无人驳斥。

“武昭侯十八岁封侯拜将,阁下不服,便上战场杀敌挣个爵位,在这说风凉话,为尔耻也!”

罗敷冷面痛骂,而后拂袖离去,其余姐妹亦表鄙夷,纷纷下了画舫,乘着蓬船上岸,自去组了酒会联诗,意在恭贺赞颂护边将士。诸君子无人敢拦,甚至心有戚戚,噤若寒蝉。

士大夫让妓女定了个“下等”的品阶,沦为笑柄,秦淮河房大会不了了之,罗敷高洁自傲之名远扬,深受读书人追捧,以陆凭之最甚,他深爱罗敷的“狂士”气质。

此时此刻陆凭之几乎要崩溃了,要说他的私心,他是觉得罗敷和韦愿更般配——罗敷是狂士,韦愿是隐者——虽然二人从没见过面,但他坚信,他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幸好两艘船相距甚远,否则陆凭之要跳进水里游过去,问一问罗敷的心意。

在他兀自跳脚时,崔文孺已让随行的仆役取出箱筪中的衣物交与张武陵,绯红长衫,涧石蓝丝绦,均是俊俏潇洒的颜色。

张武陵道了谢,进入船篷更衣,待他出了船篷,陆凭之当即问道:“你跟罗敷什么关系?”

“适才那位姑娘?萍水相逢而已。”

张武陵和罗敷不期而遇,未曾问过名字,又何必拘泥于名字。

“果真?”陆凭之存疑。

崔文孺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消停会,而后问张武陵:“你难道是借酒浇愁?我该雇一列船,专门守在秦淮河。”

张武陵无奈:“别拿我打趣了。”

崔文孺端详着他的神色,在他发觉之前飞快挪开视线。他直觉,邝徽之死,张武陵应该有点伤心。

(1)《孽海记》,由《思凡》与《下山》两折组合而成,《思凡》讲述仙桃庵尼姑赵色空因厌倦佛门生活逃下山,《下山》描述碧桃庵和尚本无不堪清规戒律私自离寺,二人相遇后互诉衷情并约定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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