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不用上手术,徐暮在医院的工作基本就是一些杂事。

除了重点跟进那几位植入人工心脏的受试者,其他时间大部分都是查房、看诊、收病人和下医嘱。

心外缺人是常事,老院长看他最近太闲,手里有什么行政类的工作也丢给他。

恰好这周医务处有检查,上午交完班,徐暮拿着一份文件去办公室找吴钦荣签字,‘笃笃’两声后,敲门进去,老爷子在办公桌背后抬起头。

徐暮叫声老师,上前将文件摊在桌面上。

吴钦荣一边拿起桌面上的签字笔,一边随口问道:“查完房了?”

周三是小查房,吴钦荣早上去接待视察的领导,查房是交待徐暮去的。

徐暮应声:“嗯。”

“你最近倒是老往病房跑,”老教授将签好的文件递回去,双手交叠放在桌面,“7床姓宋的病人跟你什么关系?”

“一个朋友的长辈。”徐暮摘掉白大褂的扣子,兀自走到饮水机前接水。

“朋友?”老教授也不好忽悠,审视地望着他,“什么朋友值得你这么上心?天天往人家病房跑。”

撇开徐觐山的关系不谈,吴钦荣大半辈子都在医院,手下也带了不少学生,偏偏最后打心眼里喜欢的还是徐暮,平日里免不了关心几句他的个人生活。

在亲老师这儿,徐暮就没正经过。

他转头对上吴钦荣的视线,露出个没什么正形的笑说:“您今天不是有手术吗?怎么还有闲心管我的事?”

吴钦荣被噎住,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臭小子,我问你话,你反倒管起我来了。”

“就是一个普通朋友,您不认识。”

徐暮语气随意,吴钦荣听得出那层敷衍,也就没再追问,重新戴上眼镜,低头看下午手术的病例资料。

徐暮端着水杯,目光落在吴钦荣手上。

不同于上次在手术室,此刻那双手看不出任何异常,只能瞧见粗糙的手背,和上面凸起的青色血管以及点点深褐色的老年斑。

“您今天这台手术没问题吧?”徐暮唇抵着茶杯开口。

吴钦荣眼也没抬:“什么问题?”

“我是说,您的身体。”徐暮又道。

“我身体好得很,不用你操心。”

老教授不愿意谈,徐暮绕到桌前,指尖点在桌面,干脆捅破窗户纸:“听说您上周去了第一附院神经内科。”

吴钦荣抬起头。

为了不让人知道,他连号都没挂,专门跑去隔壁神内找老朋友看的诊,没想到眼前这小子连一点面子都不给留,直接给他掀了个底朝天。

吴钦荣放下笔,靠上椅背,盯着徐暮看了几秒。

“家言那小子嘴够快的。”似是有些无奈,他沉沉叹口气,摘下眼镜揉按着眉心,说完又打趣道:“怎么,怕我手抖把病人给切坏了?”

可徐暮没心情开玩笑,脸上表情都是严肃的,眼里是显而易见的担忧。

这事儿不好糊弄,吴钦荣心里也知道。

“我在手术台上站了四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没老到拿不动刀的时候。你要真不放心,这台手术你上,我给你当一助?”

“我哪比得上您。”徐暮拒绝得很干脆。

下午那台是室壁瘤切除,难度倒不大,关键患者家属是上级一位大领导,点名要吴钦荣主刀。

吴钦荣说让徐暮上台自然是玩笑话,但老教授也不是并无真心,他看徐暮的眼神里有几分骄傲就有几分惋惜:“你比我年轻的时候强多了,问题是你愿不愿意。”

这话没法接,徐暮也不会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吴钦荣知道急不来,于是叹口气,重新戴上眼镜,“行了,忙你的去吧。手术的事不用你操心。”

徐暮垂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推了门出去。

老教授见他要走,大着嗓门儿在他后面喊,“把你那件白大褂给我扣好了,一天天吊儿郎当像个什么样!”

*

手术前,徐暮给林彦朝发了条信息,那头没回,估计要么在飞,要么有事在忙。

老两口前一天还是有些紧张,麻醉科来做术前访视的时候,徐暮也在,邱启年戴着一副老花镜专程拉住他,就术前同意书上面的注意事项和术前禁忌反复询问了好久,生怕出点什么意外。

时间定在下午两点,左右今天只有半天班,徐暮午休后算着时间去了趟手术室。

南城最近反复下雨,上午一场暴雨到午后才停,来之前徐暮特意去便利店买了两杯热茶,他到的时候,蓝色大门上方已经亮起了红灯,显示正在手术中。

这里是医院承载情绪最多的地方,有希望也有绝望,等候在外的病人家属无一不是愁容满面。

徐暮老远就看到了邱启年。

和周围其他人一样,他坐在长椅上,目光紧盯着手术室大门,拇指有些焦虑地来回揉搓手背。

谢邱宇是邱启年的亲外甥,徐暮之前听他提过,说邱启年是文职,部队工程师出身,退休后被返聘回了研究院,至今仍在负责国产飞机的动力研发工作。

所以即便面容有些疲惫,他的头发依然梳理得很整齐,整个人有一股儒雅温润的学者气质。

“伯父。”徐暮放轻脚步走过去。

邱启年回过神,对他的出现似是有些意外:“徐医生来了?”

“刚好没什么事,过来看看,”徐暮把其中一杯热茶递给他,“伯母进去有一会儿了吧?”

“半个多小时了,也不知道还要多久。”

邱启年接过杯子,目光再度落回手术室大门。徐暮在旁边坐下,轻声安慰:“别担心,章主任的技术很好,伯母不会有问题的。”

“我知道,这次真是给你添麻烦了,要不是有你帮忙,我们也约不到章主任。”虽说已经见过好几次,但邱启年对徐暮始终很感激,说话也一直客客气气的。

“您别这么说,”徐暮语气诚恳,“林队是我的朋友,帮忙也是应该的。”

“彦朝都跟我们说了,你是个好医生。”邱启年笑着,眼尾挤出明显的皱纹。

“林队人也很好。”徐暮说。

提起林彦朝,邱启年沉沉叹下一口气,“彦朝那孩子从小就不让人操心,读书的时候就懂事,稳重,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我和他妈妈其实帮不上他什么。”

“我听谢公子——”

毕竟面对的是长辈,徐暮顿了顿,也不好在人亲舅舅面前叫诨名,规规矩矩改叫名字,“我听谢邱宇提起过,林队的父亲好像也是飞行员?”

“没错。”

聊到老战友林健章,邱启年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连目光也变得悠远起来,“老林以前是我的战友,我们一个部队的,可惜当年他去执行任务的时候,遇上飞机故障,没能安全回来。”

他说得很平静,但徐暮能听出这份平静背后的沉重。

徐暮手肘抵着膝盖,“林队那时候多大?”

“不到八岁,”邱启年沉吟片刻,“彦朝是在部队大院里长大,从小就喜欢飞机。别的小孩喜欢拉弹弓玩玩具枪,只有他就爱盯着天上的飞机看。”

“后来老林走了,他更是一门心思要学飞,十五岁就被特招进部队。”

“在这件事上,他母亲其实是不乐意的…”

“伯母应该也是担心林队。”

说这话时,徐暮想起之前不知道在哪儿看过的一句话,说飞行员其实是和平时期距离死亡最近的职业。

尤其是战斗机飞行员,从穿上那身军装开始,他们的一生就只剩下绝对的忠诚和义无反顾的牺牲。

“哪能不担心啊,”邱启年叹息着,徐徐又道,“你伯母她一辈子没吃过什么苦,胆子小得很,当年老林出事,她好几年才缓过来。后来彦朝学飞,她又开始天天提心吊胆,结果——”

说到这儿,邱启年忽然停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浓重的情绪。

徐暮无意窥探别人的伤疤,并没有追问。但既然聊到这里,邱启年也没打算话说一半,故意吊着,只是沉默了几秒才说:“结果那孩子还是差点没能回来....”

“林队是受伤才退役的吗?”徐暮惊诧道。

“嗯,”邱启年点头,“好多年前的事了,他那会儿奉命去震区执行任务,受了很重的伤,差点就没挺过来。”

“震区?地震?”徐暮蓦地一愣,“你是说,当年的渝川地震吗?”

“对。”邱启年道。

短短一字落进耳膜,徐暮脑子瞬间空白,连表情都没收住。

十三年前渝州的八级地震在事发时震惊全国,事故最终导致近七万人丧生,无数家庭流离失所,网络消息和新闻报道铺天盖地持续了近两个月才渐渐淡去。

即便时至今日,这起天灾所造成的切肤之痛仍留有余温,以至于聊起这些,邱启年的神情语气依然沉重。

“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们也不清楚,彦朝也没多说,只知道好像是当时有人被困在废墟里,彦朝去救人的时候出现余震,水泥板倒下的钢筋从他后背穿进去,不止断了他两根肋骨,还差点伤到心脏。”

“他被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快不行了,医生说再晚几分钟连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徐暮没出声,握在纸杯上的手指都倏地收紧,邱启年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说道,“后来他在医院躺了三个月,连续做了两次手术才捡回一条命。那之后他不能再飞战斗机,这才转业去飞的民航。”

“......那,”徐暮动了动唇,再开口时心跳加快,连嗓音都在抖,“......那他救的那个人呢?”

“什么?”

走廊空旷,他的声音又太小,邱启年没听清,徐暮深吸一口气,尽可能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像是在用力挤压着他的心脏,连呼吸都是窒住的。

“林队救的那个人....也是医生,对吗?”

“好像是,”邱启年思索片刻,“听说也是去参加救援工作的。”

闻言,徐暮太阳穴猛地一抽。

与此同时,脑海里不断闪过早已被时光模糊的画面——坍塌一片的废墟,瓢泼而来的暴雨,以及耳边不时响起的轰隆声,还有那个用尽全力在危急时刻把他护在身前的年轻军官。

那是徐暮为数不多的记忆。

“不过那医生到底怎么样了,我也不知道。”

邱启年语带惋惜,“彦朝从来不提当年的事,我也是后来听他们部队的战友说的。”

时间在闲聊的过程中走得很快。

没过多久,手术室大门拉开。戴着口罩的年轻医生从里面走出来,呼叫家属:“宋临慧的家属在吗?”

“我在,”邱启年立刻站起来,“是手术结束了吗?”

对方笑着点头:“结束了,很顺利,病人马上转到CCU,章主任说稍后会去跟您说明手术情况。”

“真是辛苦你们了。”

邱启年长出一口气,转身想对徐暮再道声谢,这才发现徐暮表情不太对,“徐医生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徐暮回神起身,扯动嘴角笑了笑,“伯母手术顺利就行。”

医生的工作强度大,邱启年没再多想,随口嘱咐道:“你也别太辛苦了,身体要紧。”

救命恩人即将上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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