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医院,徐暮驱车猛踩油门拐上高速。
窗外路灯飞掠,忽明忽暗的光影落在脸上,照出他清晰锐利的下颔和紧绷的唇角。
渝川地震发生的那年,徐暮还没毕业。
那年暑假,医大按照惯例组织临床学院随八院医疗队前往渝川医援,徐暮当时报了名,被分配到于家村卫生院做先心病排查,顺便为下学期的课题项目收集调研数据。
没曾想,正好经历了这场百年难遇的地震。
七月正值雨季,震后的于家村因连日大雨引发洪涝和山体滑坡,通往市区的省道和大桥被洪水冲垮,导致乡里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通讯和物资补给一度被中断。
徐暮和卫生院的同事第一时间加入了救援。
事故后的72小时是黄金救援期,他一秒也不曾阖眼,刚处理完两名外伤患者,帐篷外有人来报,说附近一所坍塌的中学里还埋着几个受伤的学生。
听到消息,徐暮立马套上雨衣前去帮忙。
风大雨急,脚下踩的土路混着玻璃碎片,稍不注意就能把鞋底扎穿。他到的时候,趴在废墟前的校长连声大喊,“快!这里压着个学生,有呼吸!”
救人之前必须先确定生命体征,徐暮挎着医疗箱上前:“您别急,让我先看看情况!”
这里是村里唯一一所中学,教学楼是前两年由一位华侨出资修建,内部全是钢筋和水泥。
跟来的年轻士兵打开手电筒往里照,“好像是腿被压住了,在流血!”
徐暮立刻趴下去,透过微弱的光线勉强看清里面是个男孩,闭着眼,头和脸上全是污泥和砂砾。
“小孩儿,能听到我说话吗?”
“......疼.....”男孩睁开眼,张了张嘴,“哥哥,我疼......”
“帮我照着点,”徐暮立马摘了肩上的医疗箱,扭头对身旁的士兵说,“我下去把他腿上的东西挪开。”
“不行啊徐医生,”对方看着有些犹豫,“这石板可不稳,余震一来随时都可能塌!”
夜晚光线本就不好,何况还下着大雨,徐暮如果不下去,根本无法判断男孩的具体情况,救援工作也无法继续,这样拖下去,一旦伤口感染加剧,即便有幸保住一条命,恐怕男孩也得面临截肢的风险。
“没事,先救人要紧。”徐暮拿走撬棍和千斤顶,顺着缝隙钻进去。
由于坍塌的位置靠顶部两块水泥板卡着,下面还留有空间,但入口太窄,徐暮只能贴地爬进去,每动一下都能听到碎石滚落的声音。
男孩嘴唇泛青,人也已经在脱水休克边缘状态,他问徐暮:“哥哥,我会死吗?”
“不会,你会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徐暮咬着手电筒,用千斤顶慢慢顶起压住男孩腿部的石板,替他检查身体。
万幸只是擦破些皮肉,并没有伤到骨头。
简单止血包扎完,徐暮把安全帽戴到他头上,冲外面喊:“好了,你们可以把人拉出去了!”
利用撬开的缝隙,救援队小心翼翼把男孩接了出去,转头却见徐暮还在废墟里找什么东西。
“徐医生,快出来!这地方马上要塌了!”救援队员立刻大喊。
与此同时,废墟下的地面再次出现晃动,连带着顶部的水泥板也开始出现裂痕。
余震的出现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那一刻留给徐暮的逃生时间根本不够,他刚站起身,后脑勺就被狠狠砸了一下,砸得他眼前发黑。
以至于他根本没听到有人在叫他,更不知道林彦朝是从哪儿进来的。
被推开的瞬间,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整块水泥板彻底砸下来,混着雨水的泥浆和碎石飞溅到脸上,刮得生疼,徐暮什么也没看清,胳膊大概也脱臼了,耳边只剩下嗡嗡的轰鸣。
这次的强余震持续了十几秒才停。
徐暮被人护在怀里偏了偏头,他努力睁开眼,视线却是模糊一片。
“队长!”外面有人跪在石板下方呼叫,“你怎么样?”
“没事,”灼热的呼吸轻扫着耳廓,徐暮听见身后的人说,“......先拿工具过来把人救出去。”
石板砸到头引发脑震荡,徐暮努力让自己的意识保持清醒,狠狠在腿上掐了一把。
他不确定林彦朝身上的伤有多重,可从贴近他胸膛的心跳,以及耳边微弱的呼吸,他预感不会太好。
徐暮嗓子一哽,“太危险了,你不该下来救我....”
因为头部受到撞击,之后的很多记忆都变成一截一截的。徐暮隐约记得,后来有人抬了担架过来,而他强撑着意识不愿意走,始终坚持先救林彦朝。
那是分秒必争的地震现场,余震随时都可能发生。外面的士兵一阵急火攻心,林彦朝还能平和地劝他,“你先走,我垫后。”
“不行,我不能把你丢在这儿。”徐暮固执地坚持。
“你留下也帮不上忙,听我的,先让他们带你出去....”
雨声太大,两人说话必须提着气,彼时的徐暮并不知道,冰冷的钢筋早已从林彦朝后背贯穿至胸前,断了林彦朝两根肋骨。
甚至因为失血过多,渐渐地,林彦朝的气息变得越来越弱。
“你是医生,就算用我的命换你的命,也不亏。”
“要真觉得过意不去,以后你救的每一个人都算我一份....”
那是徐暮记忆里,林彦朝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
蓝色越野最终停在路边,徐暮背靠车身,冰凉的海风吹在脸上,和记忆里那晚的大雨一样,有股咸湿的味道,刺激着徐暮的鼻腔。
他垂着眼,指尖燃着一根烟,脚下是落满一地的烟头。
徐暮后来才想起,事发之前,他应该是和林彦朝碰过面的。
林彦朝是现场一支分队的指挥官,在地震第二天就带领空降兵赶到渝川,徐暮曾见过有人向他敬礼。
只是雨势太大,加上救灾现场的路面泥泞不堪,林彦朝站的位置太远又戴着帽子,徐暮才没能看清他的脸。
之后他在临时搭建的震区医院醒来,数着帐篷四处打听林彦朝的情况,得到的回应都是虽然人救出来了,但伤势太重,已经转去了省区医院。
“哪家医院?去的江北还是建州?”徐暮当时还没恢复,他胳膊骨折,头上的伤口有轻微感染,还绑着绷带。
“这我就不知道了,”村长摇头说,“人是部队那边接走的。”
参加渝川地震的救援人员有好几万。
加上林彦朝身份敏感,徐暮问遍身边所有人,也没能问到一星半点消息,只得到一串数字,说是对方的编号。
八级地震的毁灭性太强了,当地所有基础设施全部停摆,信息传递也在很长一段时间被中断,许多人连自己的亲属都联系不上,更遑论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再后来,他被接回学校,从南到北,一直辗转各种渠道打听,始终不死心。
直到毕业前夕,帮他找人的朋友委婉地寄来一份报纸,首页便是整版的渝川烈士遗像。
都是证件照,没有正脸,只有全黑的轮廓。
.....
指尖的烟早已燃尽,徐暮低着头,拇指指腹摩挲着硬币表面凹凸不平的花纹,以及上面雕刻的数字。
这串数字曾经刻在鹰-15的尾翼,是林彦朝曾经执飞的战机编号,也是林彦朝的呼号。
凌晨的海边并没有什么人,偶然有车路过,刺眼的远光灯在转角一闪,徐暮抬起手,将眼尾渗出的一片温热用力擦过,随后勾动嘴角,无声地笑起来。
那个用命救下他的人,徐暮原以为他已经死了,死在十三年前地震坍塌的废墟里。
而他欠下的这笔债注定此生再无机会偿还。
却没想到兜来转去,老天竟也会眷顾他一次,把‘死而复生’的林彦朝重新送回他身边。
这本是顺时间线,除了今天这点就没有倒叙了,这章有点短,没办法,断章得在这里。
后天见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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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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