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楼的后河廊,比前头更像另一处地方。
前头灯火如昼,丝竹不绝,来往客人踩着木阶上下,笑语酒香都浮在明处;后头却只一条贴水而建的窄廊,半边探进河面,半边挨着楼后灰墙。河风一到夜里便凉,吹得廊下挂着的旧竹帘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空响,像有人一直在极轻地拨弦。
顾迟没抱灯。
这是这些日子以来,他头一回两手空着,只把顾怀竹留下的医案包在一层素布里,收在袖中。临出照夜司时,周淮还想拦一句,谢明夷却只问他:“灯呢?”
顾迟当时拢了拢衣袖,淡淡道:“今夜他要见的不是灯,是我。”
所以照骨灯留在了谢明夷手里。
他也没走远,只隔着一条河,一座临水废亭。亭柱后黑影很深,正好能将人藏住,又不至于听不见后河廊上的动静。顾迟下车前只同他说了一句:
“你不算旁人。但若真要出来,也别太早。”
谢明夷看了他一眼,只应了一个字:“好。”
此时夜色已彻底压下来。
听雨楼后河廊上只亮着两盏风灯,光极昏,照不清人脸,只把栏杆和水面勾出一层晃动的暗影。顾迟沿着长廊走到最末一节,背后便是楼墙,前头便是河。水色在夜里发黑,偶有小船从远处划过,橹声轻轻,一下又一下,像刻意把时间拨慢了。
他站着没动。
河风吹得衣摆轻轻往后拂,袖中那叠医案贴着手腕,薄薄一层,却像比任何刀剑都更压人。
没过多久,河面上果然有了动静。
不是大船,是一只极窄的小乌篷,顺水而来,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船头只挂一盏豆大的灯,光被河风吹得晃来晃去,像随时会灭。船到廊下时,篙声一顿,船便极稳地贴住了木廊边。
先上来的是一只手。
苍白,修长,指骨分明,虎口与食指边缘有极浅的旧茧。那只手搭上栏杆时,顾迟眼神微微一凝,随即,便见一个戴着帷帽的人缓缓踏上了廊板。
还是月白衣,还是极瘦,还是那副像风一吹便要倒的病气模样。
可今夜离得这样近,顾迟反倒觉得,这人并不是真“弱”。他只是太会把自己那点气息收起来,收得像一截快折的竹,叫人先看见的是薄与病,看不见薄底下藏着的那点硬。
那人站定,帷帽垂纱在风里轻轻一晃。
顾迟没先寒暄,也没先问名字,只看着他,开门见山道:
“顾郎中葬在何处?”
那人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安静了片刻,才开口。
声音比他想象中更低,也更哑,像许多年旧伤一直压在喉间,磨得每一个字都带着一丝细细的砂。
“小寒山北坡,第三排,无字碑。”他说,“碑向北偏三寸,是怀竹嫌日头照得久,自己挪的。碑下埋的不是药,是你五岁那年高热不退时,他换下来的第一张脉案。”
这话一出,顾迟便知道,验话过了。
不是因为“小寒山北坡第三排无字碑”这几个字。那些字今日去过一趟坟场的人都能说。真正过了的,是后半句——碑向北偏三寸,和那张第一张脉案。
顾怀竹的性子、埋碑的手、和那页医案藏在下面这件事,都不是今日刚去一趟小寒山便能看出来的。
顾迟站着没动,只道:“所以那些字条,都是你留的。”
那人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立刻承认,只抬了抬手。风灯一晃,垂纱下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廊边木栏,像在听水声。
“多数是。”他说,“也有两回不是。”
“哪两回?”
“西陵义庄的第一张纸,和北库门外那枚玉拨子。”他声音很轻,“那两样,不是我要放的。”
顾迟眼神微微一沉。
这意味着一路以来,那些看似同源的引路,并不全出自同一人之手。至少还有另一个人,也知道他们查到了哪里,甚至能在同样的时机、同样的地方,把东西送到眼前。
“谁?”他问。
那人静了一息,道:“我今日来,也正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
顾迟没接话,只看着他。
河风又紧了些,吹得垂纱掀起一角。顾迟看见那人下颌极瘦,肤色几近病白,唇色也淡,像真的久病不愈。可比起这些,他更在意的是那只手——太像火里那只手,也太像自己旧影里反复出现过的那只手了。
“你是裴先生?”他终于问。
那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连河上的水声都像在这段空白里慢了下来。然后,他低低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也不是在敷衍,倒像这一问他早知道迟早会来,只是直到真听见,还是有一点说不清的倦。
“世上早没有这个人了。”他说。
“我没问世上。”顾迟道,“我问你。”
垂纱后头,那人像是看了他一眼。
“我姓裴。”他终于道,“至于你问的那个‘裴先生’,你若是指二十年前在琴阁里教你认弦、教你认字、在火里抱你出山的人——”
他顿了顿,嗓音哑得更深些。
“那我认。”
廊上一时再无别声。
顾迟眼睫极轻地动了一下,却没露出太大的异色。像一路追到这里,这句话其实早已在心里浮过很多回,如今真正落下来,反倒不觉得惊,只觉得沉。
“你没死。”他说。
裴姓那人低声道:“活得也不算好。”
顾迟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那你为什么不早些来见我?”
“因为不能。”那人答得很快,快得几乎没有犹豫,“火后第三日我去见司正时,后头就一直有人跟着。后来怀竹带你走,我以为只要名册改了,玉藏了,便能把这一页压下去。可我低估了看火的人。”
他这句话说得很淡,淡得像在说一桩与自己无关的旧事。可“看火的人”四字一出来,河上的夜色都像跟着冷了一层。
顾迟盯着他:“是谁?”
裴姓那人却没立刻答,反而看向他袖口。
“医案带来了么?”
顾迟没动:“先答我。”
“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垂纱后头,那人很轻地叹了一声,“不把最要紧的问完,旁的什么都不肯递。”
这句不像在说如今的顾迟,倒像是在说很多年前那个总爱追着人把一句话听到尾的小孩子。顾迟心里极轻地震了一下,脸上却没露出来,只从袖中取出那叠医案,没走近,也没递过去,只拿在手里。
裴姓那人看着那叠纸,半晌没动。
河风把垂纱又掀起一点,顾迟终于看见他左颊侧边有一片很旧的伤,像火燎过,颜色浅淡地伏在苍白皮肤上,一直没往下蔓,倒更衬得那半边脸瘦得厉害。
“怀竹的字。”他低声道,“二十年了,还是一眼认得出来。”
顾迟没说话。
“他把你养得很好。”那人又道。
顾迟这才轻轻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不深。
“你如今才看出来?”
“我一直知道。”那人道,“只是不能看。”
廊下风灯“噼”地轻响了一声。
顾迟把那叠医案重新收入袖中,声音也慢慢低了些:“你若是真一直知道,就不会让我靠别人一页页医案、一个个字、一支支曲子去猜自己是谁。”
那人闻言,竟没有辩。
他只是站在那儿,过了很久,才缓缓道:“顾迟,有些人活着,是因为别人先替他把死认了。你若太早知道自己是谁,便会有人比你更早知道你还活着。”
这句话一落,河面上忽然有船橹撞到岸桩,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几乎同一瞬,顾迟眼神一变:“低头!”
他说这话时,人已经往前一步。裴姓那人也像早有提防,身形一侧,一支细而黑的短箭“嗖”地擦着垂纱钉入廊柱,箭尾还在微微发颤。
下一刻,河对岸废亭那边终于动了。
一道冷光破空而来,将第二支暗箭在半空中拦腰劈开。谢明夷从亭影里掠上河廊,落地时刀光一转,已将顾迟半护在身后。
裴姓那人看着他,垂纱后隐约露出一点极淡的讽意。
“你果然没一个人来。”
顾迟回头看了谢明夷一眼,又转回去,语气竟还平平的。
“我说过,他不算旁人。”
裴姓那人似是微微一怔。
可也只这一怔,廊下黑水里又有动静。三道人影几乎同时从贴岸小船后翻上来,落地无声,手中兵刃极薄,像刀非刀,倒更像加长的弦刃。为首一人蒙着半脸,出手便直取裴姓那人咽喉,显然根本不冲顾迟而来。
谢明夷刀鞘一横,先将最近一人的腕骨压偏。顾迟则趁这空隙一把扣住裴姓那人手臂,想把人往后廊里带。谁知一抓之下,他才发现这人手腕冷得厉害,薄得几乎只有骨,隔着衣袖都能摸到那种久病之人才有的虚。
“走!”顾迟低声道。
裴姓那人却没立刻退,反而抬手往袖中一探。下一刻,一缕极细的银光从他指间弹出,正缠住第二个袭来之人的刀柄。那动作极快,也极熟,根本不像一个站都站不稳的病人,反倒像是手指一沾弦,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顾迟一怔。
就是这一怔,第三个人已从侧后欺近。谢明夷来不及回身,刀鞘一翻,堪堪挡偏了对方兵刃。那兵刃却不是冲他来的,被挡开之后反而在空中轻轻一折,直奔顾迟袖口。
袖里揣着医案。
顾迟眼神一沉,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让。可对方显然就是冲那叠纸来的,手腕翻得极快,刃尖刚擦过袖边,裴姓那人已先一步抬手,一枚白玉拨子从他指间飞出,正正击在那人虎口。
一声极轻的闷响。
那人手中刃一偏,终于错开了袖中纸页。
顾迟却在这一瞬,真真切切看清了他的手。
不是记忆里的影,不是火里的背,不是纸上字,也不是旁人口中的“裴先生”。而是一只活生生、带着薄茧与旧伤的手,在廊灯与刀光之间,仍旧稳得惊人。
那种熟悉感来得太快,也太重,重得他几乎来不及去想,手已经更紧地攥住了对方衣袖。
“别松手。”裴姓那人低声道。
这句话也熟。
熟得像很多年前,有人抱着他穿过火廊时,也曾这样压着声说过一次。
廊上打斗声骤然乱起来。听雨楼前头像终于察觉后河廊这边不对,已有惊呼和杂沓脚步隐隐传来。那三名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谢明夷在,手上攻势一紧,反而没再执着抢医案,像只求拖出一点空隙,好把被他们盯着的那个人留在这里。
裴姓那人显然也看出来了。
他反手将顾迟往后推了一把,动作不重,却极准。顾迟被推得退到廊柱边,再抬眼时,便见那人抬手一扯帷帽,整片垂纱竟被他自己生生撕了下来,往空中一扬。
风灯一晃,垂纱翻起,遮住了前头两人的视线。
就是这一瞬,裴姓那人借着谢明夷刀势,身形一侧,竟直直翻下了河廊。
“裴——”顾迟下意识要扑过去,手臂却被人猛地扣住。
“别追!”谢明夷声音极低,也极急。
顾迟被这一拉,整个人堪堪停在栏边。下一刻,黑水里“扑通”一声,紧接着便是极轻极快的橹声。显然廊下原本就贴着另一只船,那人翻下去便借船走了,连半点多余动静都没留给他们。
那三名黑衣人见人走脱,也不恋战,转身便往前头人声更杂的地方窜。谢明夷追出两步,斩倒其一,另两人却已翻栏入水,顷刻没了影。
后河廊上骤然静下来。
只剩风灯摇晃、水面黑沉,和廊板上一小片被刀锋震下来的碎木屑。
顾迟站在栏边,呼吸还有些乱。
不是因为方才那点险,而是因为那人翻下去前,被风灯正正照亮的一瞬侧脸。
左颊有旧伤,眉骨很清,眼尾微垂,明明是张病得发白的脸,却偏偏和火里那道回头的影子、和自己许多个碎得不成样子的梦,一下子全对上了。
不是像。
是根本就是。
谢明夷收刀回身,先看了他一眼,见他无伤,才低头去看地上。廊板靠栏杆那一处,落着一样东西。
是那人方才撕帷帽时,从袖中带出来的一小截竹签。
竹签极短,像是随手折断的,边上却用极细的刀尖刻了两个字:
别追。
顾迟看见那两个字,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究竟是在笑什么。
“你还笑得出来?”谢明夷问。
顾迟弯腰,把那截竹签拾起来,指尖在“别追”两个字上轻轻一抹,声音低得像夜风一吹便散。
“因为他总算不是一团影子了。”他说。
这一路走来,纸、琴、弦、玉、字帖、医案、旧谱,所有东西都在替同一个人说话。直到方才那一瞬,顾迟才终于真真切切地看见,那个人不在火里,也不在纸上,就在离他不过一步远的地方,甚至还和二十年前一样,先替他挡了一记。
听雨楼前头终于有人提着灯笼往后赶。
柳三娘也在其中,披了件外衫,脸色白得厉害,显然是听见了动静才匆匆过来。她一看见顾迟还站着,先松了口气,待看清廊板上的血迹和碎纱,眼神便陡然变了。
“他来了?”她低声问。
顾迟看了她一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把那截竹签收入袖中,淡淡道:
“你若再见他,就告诉他一句话。”
柳三娘一怔:“什么?”
顾迟站在河风里,身后是摇晃的风灯与沉沉黑水,神色却比方才还要静一些。
“就说——”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很稳,“我已经听见下阕了。下一次,他该把脸好好留给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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