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章 留脸

后河廊上的人,来得比顾迟预料中更快。

前头听雨楼里的客人多半已经被柳三娘叫人稳住,真正赶到廊后的,不过楼中几个能主事的伙计和两名护院。灯笼一盏盏提过来,橘黄的光顺着廊板照开,把方才那场短促又凌厉的打斗痕迹一一映了出来:碎裂的栏木、钉进柱中的薄刃、半幅被撕下来的旧纱,还有一小片沿着廊缝蜿蜒下去的血。

不是很多。

却也足够说明,方才那三人并非虚晃一枪。

柳三娘站在廊口,目光先落在顾迟脸上,见他无碍,才慢慢移向那片血。她唇角抿得很紧,像是想问什么,最后却只低声道:“前头的人我都拦下了,没人敢乱传。死的那个……也已经叫人先看住。”

顾迟抬眼:“没死?”

“还有一口气。”谢明夷道。

他方才最后那一刀并未取命,只斩在那人肩背偏侧,既能让人失力,也不至于立刻咽气。只是那人滚到廊角后便没再爬起来,像一块被打断的木头,任人拖都不挣。

顾迟顺着谢明夷的目光看过去。

那人正歪在廊尾最暗的一截阴影里,半张脸还蒙着湿透的黑布,肩上伤口被柳三娘手下拿布草草压着,血仍在慢慢往外渗。最怪的是,他明明还醒着,眼珠也在转,却自始至终一声没吭,像是喉咙坏了,或者从一开始就不会说话。

顾迟走过去时,那人立刻抬起眼。

这一眼极狠。

不像被擒的困兽,倒像一柄还没来得及完全折断的刀,哪怕躺下了,也仍旧直直冲着人来。顾迟在他面前停下,蹲身,先没扯他脸上的黑布,只垂眼扫了一遍他的手。

手骨偏大,虎口与食指外侧磨得很硬,的确是常年持刃的手。可更扎眼的,是他左腕内侧一道极细极长的旧疤。那疤不是兵器所伤,倒像……曾被琴弦生生勒进去过。

顾迟眼神微微一动。

“你也弹琴?”他忽然问。

那人瞳孔极轻地缩了一下。

只这一缩,已经够了。

顾迟没再问,抬手便扯下了他脸上的黑布。黑布一落,廊下几盏灯光一齐照过去,竟叫旁边两个护院齐齐吸了口气。

这人年纪不大,至多三十出头,面容却平得近乎毫无记忆点。不是丑,也不是普通,而像有人刻意把他身上所有容易叫人记住的棱角都磨平了。唯独眉骨到眼尾有一道旧伤,把原本平整的那张脸生生劈开一道冷痕。

顾迟盯着那道伤看了两息,忽然道:“你见过他。”

那人原本死死绷着的脸,终于在这一句里裂了一瞬。

顾迟继续道:“不是今夜,也不是近来,是更早。你见过戴帷帽的那个人,还替他做过事。你的腕子是被弦勒的,不是兵器伤。方才那一手贴身上船、翻廊抢纸,也不是江湖路数,更像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人眼上。

“楼里训出来的。”

柳三娘站在后头,神色忽然变了。

那人眼底也终于浮出一点真正的惊愕,像没料到顾迟会从一只手、一条疤,就把他往听雨楼那一侧去想。

顾迟看见这点惊愕,反倒轻轻笑了。

“不是听雨楼。”他说,“更像琴坊,或者乐伎班子。可你又不像唱曲的,所以我猜——你是护琴的人。”

这回连谢明夷都转头看了他一眼。

所谓护琴,不是护一张琴不摔不碰,而是那种只在极讲究的旧式班子里才有的行当:随主人出入,平日不露面,抬琴、收谱、调弦、守人。既懂弦上事,也拿得起刀。腕子上常年有弦勒的旧痕,手却比寻常琴师更硬。

顾迟这话一落,那人眼底那点惊愕很快又收了回去,重新变得又冷又死。可惜慢了这一瞬,已经足够叫人看明白。

柳三娘这时才低声道:“我知道这种人。”

她看着地上那人,脸色一点点发白。

“十多年前,南边教坊里有几支旧班子,会养‘护弦手’。主人不见人时,他们替主人抱琴;主人见人时,他们便替主人遮脸、挡刀。后来这种规矩少了,京中也不多见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

顾迟偏头看她:“你想到谁了?”

柳三娘嘴唇动了动,半晌才道:“我想到的,不是帷帽客,是另一拨人。”

“哪一拨?”

“前些年常往听雨楼里出入的几位南客。”柳三娘缓缓道,“不爱听曲,却爱看人调琴。有时候还会私下问我,楼里有没有会弹《停云》的人。”

顾迟眼神一沉。

《停云》、护弦手、南客。

这些本该分散的东西,忽然在这一刻打在了一处。说明觊觎云岫山庄旧曲旧案的,不只是眼前这个引着他们一路往前走的裴姓之人,或者说,不只是“他这一边”。

还有另一拨人,在找琴,也在找人。

谢明夷已先一步抓住要紧处:“你记得那些人的样貌么?”

柳三娘摇头:“来来去去不止一次,有男有女,衣着也都寻常。可他们身上有一样东西很特别。”

“什么?”

“香。”她低声道,“不是曼殊砂,是冷香。像雪后松针和药,一闻便冷。”

顾迟心里倏地一动。

火里那人身上的血气、松脂、药味,他都在旧影里反反复复闻见过。可今夜裴姓那人近到伸手可触时,他闻到的,除了河风和极淡的甜香外,还真有一线压得很深的冷气——像伤久不愈的人,骨头缝里都带着药。

谢明夷显然也想到了什么,目光冷了些。

“先把人带回去。”他说。

地上那人听见“带回去”三个字,眼神骤然一厉,像是到这会儿才终于真正怕了什么。他喉间滚出一声极低极哑的闷响,竟真如顾迟先前猜的那样,不是不会说,而是嗓子坏了,只能勉强挤出一点不成音的气。

顾迟低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不想去照夜司,是怕进去之后,会见到你不敢见的人,还是怕说出你不敢说的话?”

那人死死盯着他,没动。

顾迟伸手,直接掰开了他一直攥得很紧的右手。

掌心里竟扣着一片很薄的东西,几乎与皮肉粘在一处。顾迟用了点力才将那物取下来,低头一看,竟是一小块削得极薄的竹牌,牌上用极细的针刻着一个半残的符纹,旁边还留着一点被血糊开的字。

只剩下一个“观”字还能勉强看清。

谢明夷一看那字,眼神便沉下来:“观火。”

顾迟抬头看他。

谢明夷道:“青冥台旧档里有过这个名字。不是官署,也不是门派,更像私下结的一个散帮。十多年前在南地一带走动得很隐,专替人收旧器、寻旧谱、买卖一些来路说不清的东西。后来案子查到一半就断了,像是被谁压了下去。”

“观火……”顾迟低低念了一遍,“还真是个不遮不掩的名字。”

看火的人。

如今终于有了半个影。

那人一听见“观火”二字,原本还勉强绷着的眼神竟真乱了一瞬。也就是这一瞬,顾迟忽然看见他下颌猛地一动,像要咬破什么。

“卸他牙!”顾迟喝道。

谢明夷反应极快,手指直接扣住那人腮侧,可还是晚了半息。那人喉头一滚,唇边立刻溢出一点带黑的血来,整个人也随之猛地抽了一下。

“毒。”周淮脸色一变。

柳三娘身后两个护院吓得齐齐后退半步。

顾迟却比谁都稳,单膝压住那人肩背,一手探他颈侧,一手掐开他下颌。可那毒显然藏得极深,一旦咬开便顺舌下化得极快,不过几息,那人眼底最后那点挣扎的凶意也一点点散了,只余下一层空茫的灰。

他到底还是死在了廊上。

死前喉头里滚出一点极轻的、谁也听不懂的音。

像是一个字,又像半口没吐完的气。

顾迟垂眼看了他片刻,才慢慢松手起身。

河风从廊下一直吹上来,把他袖角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柳三娘看着地上那具刚刚还活着的人,脸色白得愈发厉害。

“他们果然不是冲你们来的。”她低声道,“是冲他。”

顾迟嗯了一声。

从今夜这三人的出手看,他们第一刀冲的是裴姓那人,第二刀抢的是医案,反倒没有一招真正以顾迟为首。说明那位一直不肯露全脸的人,确实正被另一拨人追着。至于白帖、残琴、曲谱、医案……这些东西,更像是他被逼着往外送的求援,也是试探。

试探顾迟会不会来,会不会信,会不会把那一页页旧事重新捡起来。

柳三娘看着顾迟,像终于想通了什么。

“所以他说‘阿柳,该还债了’,不是要我的命。”她低声道,“是要我把当年听过、见过的,都吐出来。因为他已经顾不上再慢慢引你了。”

顾迟抬眼,看向对面黑沉沉的水。

河面上还有方才那只乌篷船留下的细细水纹,顺着廊边一圈圈散开,早已淡得快没了。可他知道,那人方才翻下去时手腕有多冷,呼吸又有多乱。若不是逼到一定份上,今夜也不会真站到他面前来,更不会在那一瞬松了帷帽,几乎将整张脸都留给他看。

“他伤得不轻。”顾迟忽然道。

谢明夷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他落水前气息断了一下。”顾迟声音不高,“不是装的,是旧伤压着。方才若不是你在,今夜他未必走得掉。”

谢明夷没接这句,只道:“先回去验尸和竹牌。”

顾迟点头,正要转身,柳三娘却忽然叫住了他。

“顾公子。”

他停下。

柳三娘望着他,眉目在廊灯下显得极疲倦,也极清醒。

“当年琴阁里的人,都说裴先生最不喜欢欠别人。”她轻声道,“可若真逼到头了,他肯开口求的,也只会求那一个他觉得还来得及护住的人。”

她说完这句,便不再多言,只朝地上那具尸身看了一眼,转身去叫楼里的人来收廊上的血。

顾迟站在原地,袖中的竹签、玉拨子、医案、旧笺,全都薄薄压在一处。河风一阵阵吹过来,吹得他胸口也像被什么很轻很轻地压了一下。

直到谢明夷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走了。”他说。

顾迟这才收回目光,跟着他往前廊去。

回照夜司的路上,两人都没先说话。车马行过夜色里的长街,窗外灯火一盏盏往后退,像是整座京城还不知道,这一夜里,又有一小截旧事被从水底硬生生拽了出来。

直到快到司门前时,谢明夷才开口。

“你信他么?”

顾迟靠着车壁,眼还看着外头,声音却很清。

“信一点。”

“只一点?”

顾迟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有些累,神情却反而比平时更静。

“我信他是真的在护我。”他说,“但我不信他把所有该说的都说完了。”

这话谢明夷没反驳。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今夜那人肯露面,的确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近一步,可也只是一步。他说自己姓裴,认了火里的人是他,认了改页的人是他,却仍没说“看火的人”究竟是谁,也没说自己这些年躲着不见的真正缘由。

像是许多最要紧的东西,他依旧死死压在喉咙里,不肯轻易吐出来。

照夜司门前已经到了。

周淮先一步命人将尸身与竹牌送去验房,又另叫人去翻青冥台旧档里所有关于“观火”的残卷。顾迟下车时,脚下却忽然停了停。

门房檐下,挂着他那盏照骨灯。

是他走前留给谢明夷的那一盏。

此时灯里无火,却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像是有人刚碰过。

顾迟目光落在灯座边缘。

那里原本有一圈他常年摩出来的旧痕,如今旧痕边上,却多了一道极浅极浅的新划痕。像有人拿指甲,或者什么极细的硬物,在灯座底下匆匆刻了一笔。

他抬手把灯取下来,翻过来借门前灯笼一照。

灯底边缘果然多了一行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小字:

今夜别睡。

周淮还在前头吩咐人,没留意到这边。

谢明夷却先看见了,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什么时候——”

顾迟没答。

因为答案已经很清楚了。不是刚才,不是回来的路上,只能是今夜他们离开照夜司之后,有人曾来过门房檐下,碰过这盏灯。

可更叫人心里发紧的,不是“有人来过”,而是来的人是谁。

若是那位裴姓之人,他方才还在后河廊被人围杀,根本不可能提前回到照夜司给他刻这么一句。那便只剩另一种可能——

放西陵义庄第一张纸和北库门外玉拨子的那个人,也来了。

而且,他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更熟顾迟抱惯的那盏灯,知道该把字刻在哪里,才能叫他一翻过来便看见。

顾迟把灯重新抱进怀里,指腹极轻地摩过那句“今夜别睡”。片刻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也很冷。

“看来。”他说,“这城里不只一个人,想让我把脸留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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