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司夜里本就不算安生。
停尸的、守卷的、值更的、偶尔从后院传来的风吹门板声,哪一样都够叫寻常人睡不踏实。可这一夜不一样。不是因为多了尸,也不是因为多了案,而是因为有人在灯底刻了一句“今夜别睡”。
像是生怕顾迟安安稳稳熬到天明。
周淮起初还没看见灯底那行字,只忙着把后河廊带回来的尸身送进东厢验房,又命人去清点司门、封库、北库、后院旧宅相关的进出名单。直到一切稍稍稳住,顾迟才把灯座翻给他看。
周淮盯着那四个字,半晌没说话。
“这是什么意思?”他声音压得很低,“示警,还是引你?”
“都像。”顾迟把灯转回去,抱在怀里,“示警的人未必是好人,引我的人未必就是坏人。真到这会儿,反倒是谁都不能先替谁下定论了。”
谢明夷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灯座那道新痕上,神色很冷。
“刻痕很浅,但下手快。”他说,“不是门房自己刻的,也不像普通小吏会用的笔法。”
周淮抬眼:“什么意思?”
“刻字的人,手稳。”谢明夷道,“而且熟悉这盏灯。不是随手留话,是知道该在哪一圈阴影里下针,才能既不让旁人轻易看见,又能让顾迟一翻便见。”
这话一落,偏厅里顿时更静。
熟悉灯,熟悉顾迟,甚至熟悉照夜司的门房檐下哪一盏灯会挂在何处。这样的人,不会只是个站在暗处看热闹的局外人。
顾迟低头看着怀里的灯,忽然道:“门房今夜当值的是谁?”
周淮立刻道:“叫进来。”
值夜门房姓吴,五十来岁,在照夜司守了快十年门。人一进厅,先被几人的脸色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守门出了大岔子,扑通便跪了。
“周大人,小的今夜没偷酒,也没打盹——”
“少废话。”周淮道,“今夜戌时以后,到你这门下的人有几个?”
老吴想了想,忙道:“回大人,先是柳掌事那边有人来传话,说听雨楼后河廊出事;后来是你们出去又回来;中间……中间还有个送药的。”
顾迟抬眼:“送药的?”
“是。”老吴连忙点头,“就一小童,十来岁,提着个竹篮,说是有人托他给司里送一包止血药,还指名说给谢大人,说后河廊若有人见了血,用得上。小的起初不肯收,可那孩子把药放下就跑,连影子都没追着。”
谢明夷眸色一沉:“药呢?”
老吴赶忙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纸包,双手奉上。
“还没敢动。小的瞧着不对,正想等你们回来再交。”
顾迟接过那纸包,轻轻一掂,分量倒真像普通止血药。他把包口展开,凑到灯下一照,里头装的却不是药粉,而是一小撮晒干的草屑,混着极细的白灰。再往底下一倒,竟又倒出一粒半个指甲盖大小的蜡丸。
谢明夷一见那蜡丸,立刻道:“捏开。”
顾迟指尖一掐,蜡丸裂开,里头果然卷着一点极细的纸。
这回纸上没有写“今夜别睡”,也没有地点时辰,只写了一句:
丑时前,别开西井。
周淮先是一怔,随即脸色变了。
照夜司西井就在后院偏西角,原是早年给验尸房取水用的,后来因水色发浑,早不再用了,只平日拿井盖封着。顾迟前些日子去后院翻簿时还顺路看过一眼,那井口黑得厉害,像许多年都没真正见过日头。
“一个让你别睡,一个让你别开西井。”周淮低声道,“这两句是同一人留的?”
“未必。”顾迟把那两张纸并在一处,“写法不同。灯底那句更急,也更熟。蜡丸里的这一句,字反倒稳,像知道司里有人会多问一句‘为什么’。他不写为什么,只写‘别开’,是笃定咱们看见了反而更想去开。”
周淮被他这话说得后背一凉。
“那开还是不开?”
顾迟没答,而是转头看向谢明夷。
谢明夷淡淡道:“不开才怪。”
顾迟笑了一下。
“我也这么想。”
周淮额角一跳:“你们两个——”
“但不是现在。”谢明夷接上去,“既然写的是‘丑时前,别开西井’,那便说明丑时前后,井里或井边会有事。咱们若现在就去掀井盖,等于顺着他给的节奏走。”
顾迟点头:“先布人。”
周淮这才稍稍定下心来,立刻叫人去安排。
西井周围不能明着守。照夜司就这么大,真摆上十来个差役围着,别说给对方看笑话,连司里自己人都要先吓出一层风声。所以最后只布了四道暗哨:一人在西偏廊后影里,一人在停尸棚屋脊,一人在后院月门外,一人在北库长廊尽头。再远一点,青冥台的人守住照夜司西墙外的小巷,若真有人从墙外来,至少不至于一点动静也没有。
这些布置下去时,夜已渐深。
顾迟没回自己屋,也没去偏厅,反而把灯和那口旧琴匣一并搬到了后院和西井之间那间闲置的小茶室里。屋子临窗,一扇窗正对西井,另一扇能看见后院月门。若坐在这里,一低头便能看见井口那块压着的旧石板。
周淮安顿完暗哨,进来时见他竟还在擦琴匣上的灰,忍不住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弄这个?”
顾迟把指尖沾的一点灰吹掉,语气很平。
“既然今夜别睡,总要找点不那么讨嫌的事做。”
周淮看着他,又看看那盏被放在手边的照骨灯,到底还是没忍住:“顾迟,你心里真一点不慌?”
顾迟闻言,抬起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慌啊。”他说,“可慌和困是两回事。我若这会儿先把自己吓乱了,今夜再来一个人写一句‘丑时后别眨眼’,我岂不是连眼也不敢闭了。”
这话说得像玩笑,周淮却笑不出来。
因为顾迟眼下那点淡淡的青实在太明显了。他不是不慌,只是把那点乱死死按住了,连一丝多余的声音都不肯给它漏出来。
谢明夷一直站在窗边,此时才回头。
“你睡一会儿。”他说。
顾迟挑眉:“这又不像你会说的话。”
“不是让你睡熟。”谢明夷道,“是闭眼养神。西井若真有动静,也不差你这一盏茶的工夫。”
周淮立刻附和:“对对,你这两日几乎没合眼,真熬到丑时,别井还没开,你先倒了。”
顾迟看着他们,半晌才把手里的软布搁到案上,轻轻啧了一声。
“你们今日倒是一前一后,都挺会劝人。”他说。
嘴上这么说,他却真把身子往后靠了靠,闭上了眼。照骨灯搁在手边,火不大,却足够把他半边侧脸照得很清。那张脸这两日被一层层旧事压下来,反倒比平时更显出一点少见的锋利来,只在闭眼时,才终于露出几分藏不住的疲。
茶室里一时静下来。
窗外风过树梢,偶尔有几片枯叶擦着窗纸滑过去。远处守夜人的梆子敲过两更,声响隔着照夜司重重院墙传进来,已经很淡。丑时还早,可这“早”字压在今夜,竟显得格外漫长。
顾迟原本只想闭目养一会儿。
可人一静下来,脑子里那些白日里勉强压住的东西便又慢慢浮上来:顾怀竹医案上的“暂记阿迟”,旧宅匣底的泥兔子,火里那一句“照微,别回头”,还有后河廊上垂纱被风一掀时,那人左颊那道旧伤。
很多东西其实已经够清楚了。
清楚到他再装不知道,反而像在自欺。
可也正因为清楚,才叫人不敢往最深处去想——若裴先生真的活着,若他这些年一直在暗处,若他看着顾怀竹死、看着自己在照夜司长大、看着旧案一点点被灰埋住,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又是什么样的局,能逼得他二十年都不能正经露一次脸?
顾迟想到这里,眉心不由自主地拧了一下。
也就是这一瞬,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闷的“咚”。
像有什么东西,从井底撞了一下井壁。
顾迟猛地睁眼。
谢明夷已先一步推开窗,目光直落向西井。井口那块旧石板仍好好压着,可井边那圈本该平整的湿泥里,竟慢慢浮出一点一点的水泡。
不是雨后积水冒泡,是井里头,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
“别出去。”谢明夷低声。
他话音未落,第二声“咚”已更清楚地从井下传来。这回不止茶室里的人听见了,连月门外那道暗哨都悄无声息地挪近了半步。
周淮脸色变了:“井里有人?”
顾迟已经站起身,灯提在手里,隔着窗看着那口井。
井盖边缘,水泡越来越密,像井底有什么活物正一点点把死水搅起来。更怪的是,随着那动静一下一下撞上来,照骨灯里的火竟开始往西偏,焰心也跟着细细地抖。
顾迟盯着井口,忽然低声道:“不是人。”
“什么?”
“像绳。”他说。
话音刚落,井盖底下猛地“咯”的一响,像一股极大的力从井里把那块压了多年的旧石板生生往上顶了一寸。石板边缘黑水立刻沿缝涌出来,顺着井台往外淌,水里竟还缠着一道乌沉沉的影子。
周淮倒吸一口冷气。
那不是什么活物。
是一根被水泡得发黑的长绳。
长绳末端,隐约还拴着个东西,卡在井口下方,一时上不来,只随着底下那股劲儿一下下撞着井壁,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照夜司众人布的暗哨全都看见了,却没人敢先动。因为“别开西井”这句还横在每个人心里,越是这样,越叫人下意识不敢轻易靠近那块石板。
顾迟却忽然把灯往窗前一提。
青焰倏地一亮,正照在那根黑绳上。
下一刻,原本被黑水裹着看不清的绳结处,慢慢浮出一点极浅的白。像是绳上缠着张纸,又或者……缠着一截骨。
谢明夷眼神一沉,转身便往外走。
顾迟也要跟上,却被他抬手一拦。
“你留在这里。”
顾迟皱眉:“这时候你还让我——”
“你过去,若井里真拴着什么与你有关的东西,对方反倒达了目的。”谢明夷声音很低,却很定,“我先去开。”
这话说得太快,也太准。顾迟动作一顿,竟真被按住了半步。
下一瞬,谢明夷已掠出茶室,三步踏到井边。月门外与屋脊上的两道暗哨也同时逼近,位置站得极稳,既能防井中骤然有变,也能防墙外有人借机偷袭。
谢明夷单手扣住井盖边缘,没急着整个掀开,只先抬起一角。
一股极冷极臭的旧水气立刻冲了出来。
井里果然有东西。
黑水之中,那根长绳正一圈圈绞着往上翻,末端拴着的,竟是一只被井水泡得发涨的旧木匣。木匣角上包着铁皮,铁皮已经锈透,匣身却仍完整,显然原先封得极严。方才那些“咚咚”的撞响,便是它一直被水底什么地方卡着,直到不知怎么松了,才顺绳一点点浮上来。
周淮站在不远处,脸色都白了:“谁把匣子藏在井里?”
顾迟没出声。
因为他看见了更怪的东西。
那只木匣上,竟也刻着一个极小的“顾”字。不是顾怀竹旧宅药囊上那种绣字,而是拿针一点点划上去的,歪,却很深,像刻的人下手时并不熟练,却用力得近乎发狠。
是给顾怀竹看的。
还是给后来的人看的?
谢明夷已将那只木匣连绳一并从井口提出,放到井台边。木匣一离水,绳结处果然露出一小团白。那是一张被蜡油裹过、又层层缠在绳上的纸,若不是照骨灯一照,谁也不会留意。
谢明夷先把那团纸拆下来,递给顾迟。
顾迟展开时,纸上字迹已被水汽浸得有些发晕,却还能看清:
井中只一匣。
真正的第二个人,不在井里。
纸不长,却把几人的心一下吊得更高了。
灯底说“今夜别睡”,蜡丸说“丑时前别开西井”,如今井中又真的浮出一匣,可纸上却偏偏说“真正的第二个人,不在井里”。
这说明西井这一出从头到尾都只是晃眼。
有人借井把他们全数引出来,是为了让他们以为“第二个人”终于现身在井中,或者藏在井下。可真要紧的那个“第二个人”,根本没在这里。
“调虎离山。”周淮立刻反应过来,“那他想调开的,是哪一处的人?”
谢明夷神色猛地一沉:“验房。”
顾迟几乎同时转身。
东厢验房里,今夜留着三样最不该离人的东西:后河廊带回的尸、写着“观”字的竹牌、还有从码头带回来的半张焦纸。若“第二个人”不是来井里露面,而是借井把司里人手全往西边牵,那真正要动的,只可能是那边。
可他们刚跑出两步,东厢方向却没先传来喊声,反倒是封库后头,猛地响起一声极短极闷的爆裂声。
像有人在厚门后头,点着了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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