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色一直阴着。
临渊城像是被昨夜那场雪压得更沉了些,街上人少,门窗紧闭,偶有行人经过,也都神色匆匆。城西废井找回失踪者的消息天一亮便传遍了全城,可城中气氛却没有因此松快半分,反倒更添了几层说不出的惶惶。毕竟人虽找回来了,问起昨夜之事,谁也说不清井下到底有什么。
官府讳莫如深,城主府三缄其口。
唯有那些被救回来的失踪者,个个脸色灰白,像从鬼门关前走过一遭,醒来后大多只记得自己曾听见井底有人哭,再往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栖云客栈楼上,沈照微倚在窗边,垂眸看着楼下过路的人。
他手中捏着一枚铜钱,指节轻轻一弹,铜钱在指间翻过一圈,又稳稳落回掌心。窗外风很冷,吹得他指尖也有些凉,可那点凉意落不到眼底。
昨夜废井一动,幕后那人必定已经知道城里进了不该进的人。
眼下越安静,越说明底下藏着的东西不小。
楼下巷口忽然走过一队城主府的人,个个提刀佩火,神色紧绷,像在搜什么。最前头那个统领模样的男人脚步匆促,腰间挂着一块铜制通牌,靴底却带了点不属于凡人的轻浮气——显然身上贴着符。
沈照微瞥了一眼,便知道这不是在搜邪祟。
是在搜他。
或者说,是在搜昨夜井边那个“另一个人”。
他唇角轻轻一弯,把铜钱收入袖中,转身出了门。
白日里的临渊城与昨夜相比,倒更方便看清些旧脉走向。沈照微沿着长街一路往南,绕过城主府后墙,又穿过两条偏巷,最终停在一处废弃宅院外。
这宅子从前应当是城中大户人家,门匾已经砸裂,院中荒草压着残雪,廊柱半塌,墙角却还残留着些旧年供奉的痕迹。最重要的是——它正好卡在城南旧祠与城西废井之间。
是阵脉交接之处。
沈照微站在门口,抬手在空中虚虚一按。
片刻后,院里一棵老树下竟缓缓浮起半寸淡红微光,像血从冻土里一点点渗出来,随后又迅速隐了下去。
果然。
临渊城下不止一条旧脉。
昨夜废井不过是其中一处“喂养口”,真正的阵心,还在别处。
沈照微眼神微沉,正欲再探,身后却忽然传来几道脚步声。
“站住!”
几个城主府差役提着刀从巷口拐进来,为首之人一眼瞧见他,立刻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这地方也是你能乱闯的?”
沈照微回过身,神情极淡:“路过。”
那差役显然不信,目光狐疑地打量他一圈,见他衣着寻常,身上又无明显佩剑,倒不像正经仙门修士,语气顿时更横了几分:“昨夜城中有邪修作乱,城主有令,凡行迹可疑者一律带回去审。你跟我们走一趟!”
他说着便要上前拿人。
沈照微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确定要带我走?”
那差役被他笑得心里发毛,正要硬着头皮上前,身后却传来一道清冷声音:“让开。”
几人一惊,连忙回头。
巷口风雪未消,谢怀川正从另一头走来。
他今日仍着白衣,外罩玄色大氅,腰间长剑未出鞘,神色也淡,可只需往那儿一站,整条巷子的气氛便像被人按住了。城主府的人顿时变了脸色,忙不迭躬身行礼:“谢仙君!”
谢怀川没看他们,目光落在沈照微身上,停了一息,才淡声道:“此人由我来问。”
那差役一愣,哪里还敢多话,连声应是,带着人飞快退了出去。
巷中一时只剩下两人。
风从空宅的断墙后吹过来,卷起几片残雪。沈照微站在门前,眼尾轻挑,看着谢怀川:“谢仙君白日里也这样爱管闲事?”
“不是闲事。”谢怀川道,“你若被城主府带走,今夜的约便作废了。”
这话说得平静,听起来倒像真只是在顾及查案。
沈照微看了他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几年不见,你说话倒是学会绕弯子了。”
谢怀川没有接这一句,只抬眼看向他身后的宅院:“你在查什么?”
“查你今夜值不值得来。”沈照微转身走进院中,“现在看来,还算勉强。”
谢怀川也没计较,跟着进了院子。
断壁残垣间一片死寂,连风声都显得空。沈照微走到那棵老树下,抬手在树干上一抹,指尖便沾上一点极淡的红痕。那颜色像血,又比血更暗,带着说不出的黏腻阴冷。
谢怀川眉头微皱:“这是脉迹。”
“算你没白活这些年。”沈照微道,“临渊城底下埋的不是一口井,也不是一条残脉,是一整座借运续脉阵。废井只是喂养的入口之一,城南旧祠才是阵心。”
谢怀川眸色微沉:“借谁的运?”
沈照微侧过脸,语气很轻:“自然是借城中凡人的命。”
这话落下,院里安静了片刻。
谢怀川看着那一点红痕,手指在剑柄上微微收紧,像是极力压着什么。半晌,他才道:“临渊城近十年并无大灾,若真有人借运续脉,城中早该出问题。”
“出问题了。”沈照微道,“只是他们不说。”
他抬手点了点四周空宅,“你以为这些人家为何搬走?邪祟?闹鬼?不过是活不下去了而已。久居阵脉交接之地的人,命火会比寻常人散得更快,轻则久病不愈,重则横死夭亡。可这点死法一旦分摊到十年二十年里,就会像寻常命数一样,谁也抓不住。”
谢怀川不语。
沈照微却像忽然起了点兴致,转过身看着他:“怎么,谢仙君听不惯?”
“我只是想知道证据。”谢怀川道。
“证据在旧祠里。”沈照微道,“今晚子时,你不是要来么?”
他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钟声。
那钟声极闷,像从极远极深的地方撞出来,不像城中寺观,倒更像地下空洞共鸣后的回响。两人同时抬眼望向南边。
城南旧祠的方向,竟有一群飞鸟突然惊起,黑压压掠过阴沉天幕,像被什么从底下狠狠惊动了。
沈照微眸光一冷。
提前发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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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临时,临渊城比前一夜更静。
城南旧祠位于一处废街尽头,原本供的是地方山神,后来改祭城隍,再后来香火衰败,连正殿都塌了半边,只余门前两尊石像立在雪里,脸被岁月磨平,既不像神,也不像人。
沈照微到时,谢怀川已经在了。
他果然是一个人来的。
祠门半掩着,风吹得木门轻轻作响。谢怀川立在阶前,肩头落了薄雪,见他过来,也只抬眸看了一眼,没问他为何迟,也没问他这是不是局。
沈照微停在他面前,忽然道:“你还真敢一个人来。”
“你既约我,自有你的理由。”谢怀川道。
“万一我是想杀你呢?”
谢怀川看着他,声音很低,却很平:“若你真想,昨夜在井边就有机会。”
这话说得太平静,反倒叫人一时接不上。
沈照微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偏开头,嗤笑一声:“你倒还是和从前一样,自负得叫人生厌。”
谢怀川没有否认,只道:“进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推门而入。
旧祠里比外头更冷,香案倾倒,幔帐腐朽,满地都是碎木与香灰。唯一还算完整的,是正中那尊残存半身的泥像,披着斑驳金漆,胸口却裂了一道长长口子,里面黑漆漆的,像被什么从里头掏空了。
沈照微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这里的气味与废井不同。
废井是尸腐与陈年血气,旧祠却更像长久积压的香火愿力被硬生生拧坏后留下的味道——又闷,又腻,叫人胸口发堵。
“这里原先供的不是城隍。”沈照微忽然道。
谢怀川看向那尊泥像:“你看出来了?”
“城隍像不会这样坐。”沈照微走上前,抬手拂去神像底座一层灰,“这祠最初供的,是镇脉之神。”
随着他指尖擦过,底座上逐渐显出一行几乎被磨平的小字。
——“镇水安民,永护临渊”。
谢怀川眸光微变:“镇水?”
“临渊旧城原本临河。”沈照微道,“后来河道改了,城却没迁。镇水祠被废,下面的脉却没断。再往后,有人借旧祠地势改了阵,把‘镇’变成了‘养’。”
他说着,抬手在神像胸口那道裂缝上一按。
下一瞬,只听“咔哒”一声极轻的机括响,整座神像竟微微一震,随后缓缓向后移开半尺,露出底下一个幽深洞口。
一股极浓的香灰气息扑面而出。
谢怀川握剑的手立刻紧了些:“下面有人来过。”
“当然来过。”沈照微笑了笑,“不然你以为谁在这儿续脉?”
他说完率先跳了下去。
洞口不深,下头是一条狭窄石道,两壁都刻着早已模糊的水纹图样,越往里走,香火味越重,到了最深处,竟混出一点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沈照微走得很稳,步子几乎不出声。
谢怀川跟在他身后半步,不远不近。
石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地下祠室,四角点着长明灯,火光幽绿,正中摆着一只一人高的青铜鼎。鼎中不是香灰,而是密密麻麻的木牌。
每一块木牌上,都写着一个名字。
沈照微站在鼎前,伸手取出最上头那块。
木牌边角很旧,名字却是新的,上头写着一个孩童名字,正是昨日废井里找回来的失踪者之一。
他又翻了几块,发现最近一月失踪的人,全都在这里。
谢怀川脸色冷了下来:“这是生祠借命。”
“不是借命,是存命。”沈照微道,“他们的魂被抽走后,并没有立刻喂给灵脉,而是先存在这儿。等存够了,再一次性送进阵心。”
谢怀川目光微沉:“为何要等?”
“因为阵还没完全醒。”沈照微放下木牌,抬头望向祠室顶部,“有人在试着重启一座半废的旧阵,在那之前,他需要不断拿活人的魂去试水,试哪一条脉还通,哪一处阵眼还能用。”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
祠室角落里有一张供桌。
桌上覆着厚灰,唯独正中一册簿子干净得过分,像不久前才被人翻过。
沈照微走过去,把那簿子拿起来。
封皮已经烂了,只余里头账页勉强完整。第一页记的是几十年前旧祠香火收支,再往后翻,字迹却忽然变了,变得工整、冷硬,像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借运一百三十七,续脉三寸。”
“童魂最净,可温脉。”
“女魂柔,可稳阵。”
“试以修士骨为引,成。”
谢怀川的呼吸一瞬间沉了下去。
沈照微却神色不变,一页页翻下去,直到最后几页,终于停住。
那上头只有一句话。
——“临渊旧脉可续,若要全醒,需引主宗清正剑意为钥。”
地下祠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火光幽幽,照着那行字,像照在死人脸上。
谢怀川的目光落在“主宗”“剑意”几个字上,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沈照微抬眼看他,语气很轻:“现在你还觉得,这事和仙门无关么?”
谢怀川没有立刻答话。
他伸手接过那本残簿,指尖在纸页边缘停了一瞬,随后翻到前头几页,仔细去看那人的笔迹与落款。可看了片刻,他眉心却微微蹙起。
“怎么?”沈照微问。
“这不是太玄宗现行笔体。”谢怀川道,“更像……旧制。”
“旧制?”
“至少是三十年前以前的写法。”谢怀川低声道,“我在宗门旧藏里见过相似的字。”
沈照微眼神微动,还未开口,地下祠室四角的长明灯却忽然齐齐一晃。
下一刻,原本安静无比的青铜鼎里骤然传出一声极轻的铃响。
叮——
那声音细得像针,却在瞬间穿透耳骨。
沈照微脸色骤变:“退后!”
几乎是同时,鼎中那些刻着名字的木牌竟齐齐立了起来,像被无数只无形的手从底下托起。木牌碰撞,发出密密麻麻的响动,紧接着,一缕缕灰白雾气从牌中溢出,迅速凝成人形,挤满整间祠室。
全是魂。
那些被抽走、被暂存、还未来得及送入阵心的魂。
可它们此刻却不像昨夜井下那些残魂那样迷茫,而是全部僵硬地转过头,空洞洞地朝着两人看了过来。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借它们的眼睛,看他们。
沈照微指尖符光乍起,谢怀川长剑同时出鞘半寸。
而就在那一片灰白魂影深处,一道低哑而模糊的声音,忽然缓缓响起:
“……谢……怀川。”
那声音不像从魂影口中发出,倒更像从整间祠室、整座旧祠、乃至整片地下旧脉中一并爬出来的。
阴冷,黏腻,带着令人作呕的熟悉感。
谢怀川握剑的手骤然一紧。
沈照微侧眸看他,眼神终于变了。
对方不是冲他来的。
对方一开始盯上的,就是谢怀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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