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室里的灯火忽明忽暗。
那一声“谢怀川”落下时,四周魂影像被什么东西同时牵住,齐齐往前踏了一步。它们脸上没有表情,眼底却隐隐浮着一点极细的红,像烛火映进死人眼珠,空得发邪。
沈照微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抬手便将三道符钉上四角灯台!
银光骤亮,原本摇晃不定的幽绿火焰猛地一震,被强行压回灯芯之中。祠室里那些魂影动作也随之一滞,像有无数看不见的丝线在半空里绷紧,将它们死死拽在原地。
“别出剑。”沈照微冷声道。
谢怀川正欲拔剑,闻言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它要的就是你的剑意。”沈照微盯着那一鼎木牌,眼底冷得像覆了一层雪,“你若现在动用太玄宗正统剑诀,等于亲手把钥匙递进它手里。”
话音刚落,鼎中那道声音便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似活人,倒像风吹过无数破碎嗓子,一层层叠在一起,叫人听得头皮发麻。
“聪明……倒是聪明……”
“可惜……晚了……”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鼎中木牌骤然齐齐翻转,露出背面密密麻麻的朱砂小字。那些字写得极细,每一笔都像用指甲硬生生刻进去的,不是祈福,不是祝祷,而是一道道名字对应的生辰与命火。
祠室上方传来一阵沉闷震动。
紧接着,一缕极淡的清白剑光竟从谢怀川周身缓缓逸散出来,像被什么从骨血里往外抽。
谢怀川眸色微变,指节一瞬收紧。
不是他在出剑。
是这座地下祠室在借他体内剑意。
“退后!”沈照微一把扣住他手腕,将人往自己身侧拽了半步,另一只手抬指虚空连划,顷刻间画出一道逆折符印,狠狠拍在青铜鼎上!
“砰”的一声闷响!
鼎身剧震,木牌翻飞,几道靠前的魂影瞬间被震碎了半边身形。可下一刻,祠室深处忽地传来锁链拖地般的声音,一寸寸、慢悠悠地响起,像有什么庞大东西正从更深的黑暗里醒过来。
谢怀川低头看了一眼被握住的手腕。
沈照微的手很冷,力道却极稳,手指扣在他脉门上,像是生怕他一不留神真把剑拔出来。那点冷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叫他心口无端一紧。
很多年前,也有过这样一个瞬间。
那时候他们还都年少,曾在山道上遇见过一只寄生人面的藤妖。那东西专门吞修士灵力,越是正统清正的灵息,它越喜欢。谢怀川当时才刚学会御剑,见那藤妖扑来,下意识便要拔剑,却被身边的人一把按住腕骨,低声说了一句——
“别动,你越亮,它越咬你。”
彼时山风吹过,少年的手心也是凉的,眼里却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像看他犯了个极笨的错。
那时他只觉得这人太胆大,什么都敢碰、什么都敢赌。
如今多年过去,倒还是一样。
谢怀川眼底神色微微一动,终究没有出剑,只沉声道:“要怎么破?”
“先断它借势的口。”沈照微道,“鼎、灯、木牌、还有你——四样东西如今连成一线,只要掐断其中一处,它就借不到你的剑意。”
“断哪一处?”
“木牌。”
沈照微话音未落,身影已先一步掠了出去。
他自祠室中央横掠而过,衣角几乎擦着魂影而行,袖中数十道银符同时弹出,如落雪般钉向半空木牌。那些木牌似也察觉到了危险,骤然嗡鸣起来,成片成片地朝他扑落,边角锐利如刀,竟带着隐隐血腥气。
谢怀川不能动用正统剑意,索性连剑也未拔尽,只将长剑出鞘半寸,横腕一扫!
剑未成势,只有最纯粹的一道锋芒破空而出,恰好替沈照微拦下左侧飞来的一片木牌。木牌与剑锋相撞,竟发出金铁交击般的尖响,纷纷裂成两半,碎木落了一地。
可裂开的木牌之中,却同时溢出灰白魂丝,疯了一般朝沈照微手腕缠去。
沈照微眉头一皱。
这东西竟不止是存魂的器皿,还是活阵的一部分。
他反手掐诀,银符化作细线自掌心飞出,一层层缠上魂丝,硬生生将其扯断。可就在这断裂的一瞬,祠室中央的青铜鼎忽然响了一声极沉的闷钟音,鼎身表面竟缓缓浮现出一道模糊人影。
那人像是从铜锈与香灰里长出来的。
高冠,广袖,腰间悬一枚碎裂玉牌,面容却模糊得像隔着雾,只能看见一双眼,深凹而浑浊,死死盯着谢怀川。
“太玄宗……”
“终于……等到你了……”
祠室里的温度骤降。
谢怀川目光落在那枚残玉上,脸色终于变了。
玉牌形制极旧,是太玄宗三十年前便废去的内门令牌样式。最重要的是,玉牌底部残留的一角云纹,只有曾任“镇脉使”的弟子才会刻。
沈照微也看见了那块玉。
“你认识?”
“不是认得这个人,”谢怀川声音微冷,“是认得他的身份。”
“说。”
“太玄宗旧年有一脉弟子,专司外出镇脉、封阵、看守地脉异动之地,称‘镇脉使’。三十多年前,这一脉奉命前往各地镇压残阵,后来大半死于外务,宗门便撤了这一支,再没续过。”
沈照微抬眼看向那道铜锈里浮出的模糊人影,唇角一点点压平:“所以临渊城当年,确实来过太玄宗的人。”
“至少来过镇脉使。”谢怀川道。
“然后他没镇,反倒借阵养脉?”沈照微眼底嘲意冷得发锐,“你们正道仙门,还真是什么人都有。”
谢怀川没有反驳。
因为眼前这东西,确实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事。
那道人影像是听见了他们的话,竟又低低笑起来。
“镇……自然是镇过的……”
“可天地将死,灵脉将枯……只凭镇,如何救?”
“总得有人……续一续啊……”
随着他说话,祠室四角灯火越烧越幽,原本被定住的魂影也开始重新活动。它们不再扑向沈照微,反而一寸寸朝谢怀川围去,像潮水向着唯一的月光聚拢。
沈照微脸色一沉,瞬间明白过来。
这东西早已不剩完整神智了,甚至未必还算个人。它只是与整座续脉阵融成一体,留着一点最深的执念——继续开阵,继续借运,继续用太玄宗清正剑意把它彻底“点活”。
换句话说,它盯上的不是谢怀川这个人。
而是谢怀川身上那一身太玄宗嫡传、最正最纯的剑息。
沈照微抬手甩出一道符索,将最前头两只魂影狠狠掀翻,声音也沉了下来:“它不是在等你,它是在等一把够干净的剑。”
谢怀川望着越来越近的魂影,低声道:“若我故意放它借一缕,再顺势反斩呢?”
“不行。”沈照微断得极快,“你看它脚下。”
谢怀川垂眼一看,果然见那青铜鼎下竟蔓出无数极细血线,早已沿着地面爬满半座祠室。那些血线一端连着木牌,一端连着四角灯台,而最中央,则隐隐指向谢怀川脚下的位置。
这是个套阵。
它借谢怀川剑意是假,真正想做的,是让太玄宗嫡传剑息替它补全最后一道阵锁。只要这一步成了,临渊城地下那些半死不活的旧脉便会被彻底唤醒,到那时,别说这一城的人,方圆数百里都得跟着遭殃。
“你们太玄宗的人,死了都还会给别人添麻烦。”沈照微冷冷道。
谢怀川却忽然道:“你骂的不是我。”
沈照微一顿,侧过头看他。
谢怀川仍望着前方那鼎中人影,声音却低得很平静:“你若只是想骂太玄宗,不会一直避开我。”
这一句落下来,竟比满室鬼气还更叫人心口一滞。
沈照微盯着他,半晌,忽地笑了:“谢仙君这种时候还有心思分辨这个?”
“有。”谢怀川道。
他答得太自然,反而像根本没觉得这话哪里不对。
沈照微眼神微微一变,下一瞬,却见那人影猛地抬手!
祠室四壁轰然震动,青铜鼎中无数木牌齐齐炸裂,成百上千缕魂丝同时扑向谢怀川,速度快得几乎只剩一片灰白虚影。沈照微面色骤冷,想都不想便往前一步,抬手将一张金纹符狠狠拍进谢怀川胸前!
符光炸开,竟在两人身前硬生生撑起一道半透明屏障。
魂丝撞上屏障,发出无数刺耳尖响,像雨打铜镜。
“沈照微!”谢怀川脸色一变。
“闭嘴。”沈照微声音发冷,额角却已渗出极细一层汗,“这符撑不了多久。”
他说完,指尖忽然在自己掌心一划。
鲜血瞬间漫出。
谢怀川瞳孔骤缩:“你——”
“不是只有你们剑修会用血。”沈照微抬眸,看向那青铜鼎与鼎中人影,眼底第一次真正透出一点狠意,“既然它要借太玄剑意开阵,我就让它看看,借错了东西要付什么代价。”
他将掌心血猛地按在地上。
血珠落地的刹那,祠室中原本四散的银符骤然一亮,竟像被那点鲜血全部串联起来,沿着地面爬开的不再是血线,而是一道覆盖整间祠室的逆纹大阵!
谢怀川心头猛地一震。
这是……以阵吞阵。
沈照微从昨夜废井开始,就已经在一路反推这座续脉阵的走向。方才在旧祠里,他看似只是查木牌、翻账簿,实则每走一步,都在借祠室原本的脉线反刻符路。到这一刻,整座地下祠室早已成了他的局。
鼎中人影似也察觉到了不对,第一次发出真正意义上的厉啸。
“你敢——!”
“我为何不敢?”沈照微抬起眼,眼底尽是冰冷笑意,“你既敢拿满城凡人当柴烧,我便敢把你这点残魂连同旧阵一起埋了。”
话音落下,他五指骤然收拢!
地面符光轰然大盛,青铜鼎下那些血线像被无数利刃同时绞断,连带着鼎中人影也剧烈扭曲起来。四角长明灯齐齐爆开,绿火溅得到处都是,却还未来得及落地,便被银符尽数压灭。
整间祠室都在晃。
谢怀川被那符阵余波逼得往后退了半步,目光却始终落在沈照微身上。
那人站在满室乱光之中,袖袍被阵风鼓起,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边却还压着一点极薄的冷笑,像是天塌地陷都吓不退他。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山野雨夜里,那人也曾这样站在风口,明明自己手臂都在流血,却还懒洋洋笑着对他说:怕什么,天塌下来也先砸不到你。
原来这么多年了,他记得竟比自己想象中还清楚。
祠室中央,鼎中人影已被绞得支离破碎。
可它临散前,却像回光返照般骤然抬头,死死盯住谢怀川,发出最后一声尖利嘶吼:
“晚了——”
“阵已醒——”
“主脉……已经连上了——”
沈照微神色一变。
下一瞬,只听祠室深处轰隆一声巨响,像有什么极长极沉的东西在地下翻了个身。整座旧祠地面瞬间裂开数道细缝,缝隙中竟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像有滚烫血液在地底缓缓流动。
那不是残阵将毁的动静。
那是……更深处的某条主脉,真的被惊醒了。
“走!”沈照微厉声喝道。
他话音未落,头顶已有碎石砸下。谢怀川一步上前,抬手揽过他肩背,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一瞬,另一只手终于彻底拔剑!
这一剑没有起太玄宗正统剑势,只是最干净直接的一道斩击,生生将前方塌落的石道劈开一线。沈照微被他护着后退半步,鼻间尽是对方身上冷冽雪气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气。
那一瞬太近了。
近得他几乎能听见谢怀川骤然加快的心跳。
可也只是一瞬。
下一刻,两人已一前一后冲出地道,跃回旧祠大殿。刚落地,整座神像底座便轰然塌陷,连带着地下祠室彻底埋进碎石之中。尘土飞扬,寒风从破开的殿门灌进来,吹得人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沈照微站稳后第一件事便是抬手去推开谢怀川。
“手拿开。”
谢怀川这才发现,自己方才护着人出来时,手还压在他后肩上。他指尖微顿,随即很轻地收了回去。
“你……”
他刚开口,沈照微却猛地偏过头,低低咳了一声。
这一咳极轻,却还是有一点血色顺着唇角溢出来,被他抬手抹掉。谢怀川眼神瞬间沉了下去:“你方才强逆阵势,伤到了内息?”
“死不了。”沈照微还是这句。
谢怀川却没再让他糊弄,抬手便要去扣他腕脉。沈照微本能想躲,可方才阵中消耗太重,终究慢了一瞬,被那人手指稳稳搭上脉门。
两人同时静了一下。
谢怀川的手很稳,也很热。
与很多年前一样。
那时他们同行途中,沈照微曾受过一次寒毒,夜里烧得厉害,却还嘴硬说无事。谢怀川便这么扣着他的腕,一言不发地替他一点点逼出寒气。外头山雨敲窗,屋里灯火很暗,少年剑修垂着眼,睫毛上映着暖黄的光,连指节都白得好看。
彼时沈照微半昏半醒,还笑着说过一句:“谢怀川,你这样,以后很容易叫人赖上。”
那人却只是抬眼看他,低声说:“你可以。”
旧事只在脑中一闪而过。
快得像雪落进火里,连痕迹都来不及留。
沈照微猛地抽回手,眼神冷了两分:“看够了吗?”
谢怀川垂下手,缓缓道:“你伤得不轻。”
“那也是我的事。”
“你总是这样。”谢怀川低声道。
“哪样?”
“什么都不说。”他看着他,目光沉静,却比方才在阵里时还要叫人无处可避,“从前如此,现在也如此。”
旧祠外风声很大,卷着碎雪呼啸而过。
沈照微站在残败神像前,看了谢怀川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谢怀川,”他道,“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如今不是什么可以交心的关系。”
谢怀川没有说话。
因为这句话,他无从反驳。
半晌,他才看向旧祠地面那些隐隐发红的裂缝,低声道:“方才那东西说,主脉已经连上了。”
“嗯。”沈照微也收回目光,神色重新冷静下来,“它没撒谎。我们毁掉的只是旧祠这一处存魂口,可临渊底下真正的主脉已经被惊醒,说明还有人在别处同时动了阵。”
“城主府?”
“未必。”沈照微道,“但一定有人比我们更早知道,这里会出事。”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手自袖中取出那本从地下祠室带出来的残簿,翻到最后一页,指给谢怀川看。
页角底下,先前被灰掩住的地方,竟还藏着半枚印。
不是太玄宗宗印。
而是一枚地方官印的残记。
临渊城府印。
谢怀川眸色骤沉。
“看来这城主也没那么干净。”沈照微淡淡道,“修士借阵,官府借人,一明一暗,倒是配合得很好。”
“今夜之后,对方知道我们查到了这里,不会再按原来的路走。”谢怀川道。
“所以才更要快。”沈照微抬眼看他,唇角那点笑意又浮了上来,却浅得发凉,“谢仙君,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说。”
“第一,回城主府,把你今晚看到的一切都按规矩报上去,等着他们层层查、慢慢审,顺便看临渊城底下那条主脉什么时候彻底醒过来。”沈照微顿了顿,“第二,和我走。”
谢怀川几乎没有犹豫:“第二个。”
沈照微像是早知道他会这么答,神情里并无意外,只转身向祠外走去。
“去哪?”
“城主府。”沈照微头也不回,“既然主脉已经醒了一半,那今晚最怕我们继续查的人,就一定睡不安稳。睡不安稳的人,最容易露破绽。”
谢怀川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踏出旧祠。
雪不知何时又下大了。
长街尽头灯火模糊,隐约可见城主府方向仍亮着一片不合时宜的红光,像喜宴未散,又像火将欲起。
沈照微抬头看了一眼,眸色微冷。
他忽然觉得,临渊城这出戏,今夜才算真正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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