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城的城主府,修得比这座城里任何一处都亮堂。
高墙深院,飞檐压雪,门前两盏八角灯从黄昏点到深夜,映得门前石阶一片暖融,远远看去,竟真有几分太平富贵的样子。可沈照微站在街角暗处,隔着半条长街看过去时,眼底却只见得一层浮在表面的亮色,底下压着的,是一股极淡却不断往外渗的血腥气。
像有人把一盆热血,缓慢地埋进了雪里。
“这地方的灯,不对。”他道。
谢怀川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灯火太旺?”
“旺倒不是问题。”沈照微淡淡道,“问题在于,这城里大半地方都冷得像死过一轮,唯独城主府的灯始终亮得这么稳。你不觉得像是……有人在拿别处的东西,供着这一院子活气么?”
他说话时,风从巷中吹过去,卷起他衣角一线薄雪。谢怀川看了眼府门两侧垂挂的灯,只见灯纸上绘着寻常吉纹,并无异常。可再细看,那烛火的光并不黄,反而隐隐泛出一点发闷的白。
那不是普通灯油能烧出来的颜色。
“阴火。”谢怀川低声道。
“算你没瞎。”沈照微抬脚往前,“走侧门。”
临渊城主姓周,名显堂,四十余岁,早年曾任过一任州府司录,后来调来临渊任城主,一待就是十几年。明面上看,这人出身清白,为官谨慎,城中风评也不算太差,甚至称得上一句宽和。若不是今晚从旧祠簿子里翻出了半枚府印,谁也不会先怀疑到他头上。
可人若藏得太稳,本身就值得怀疑。
城主府西侧有一道运货小门,平日只供下人进出。这会儿夜深,门前无人,只有墙角堆着两车刚卸下来的炭,外头盖了层草席,像是备着明日再运进去。
沈照微在门边停下,伸手掀开草席看了眼。
底下不是炭。
是一袋袋封好的香灰。
谢怀川眼神一沉:“旧祠里的味道。”
“嗯。”沈照微拍了拍手上灰,“还真是生怕别人查不到这儿。”
他说完,屈指在门锁上一弹。锁芯轻轻一响,竟没开。
沈照微挑了下眉。
谢怀川看了眼锁孔:“加过符封。”
“而且不是防贼,是防‘里面的东西’出来。”沈照微俯身看了看门框,果然见木缝里嵌着几枚极细的铜钉,每一枚钉头都画了极淡的镇邪纹。
这下有意思了。
城主府西侧小门,明明只是运货进出的杂役门,却被人专门下了锁邪的符。那说明这扇门平日里运进去的,十有**不是寻常货物。
沈照微直起身,指尖一抹,掌中已多了一张极薄的银符:“你来还是我来?”
谢怀川看了那门一眼:“我来。”
他未拔剑,只并指在锁上极轻一抹。那动作干净得几乎看不清,下一刻,只听“咔”的一声,锁便无声裂开了。
沈照微偏头看他:“谢仙君如今开锁也很熟练。”
谢怀川神色不动:“比不上你。”
“这算夸我?”
“算事实。”
沈照微盯着他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下,先一步推门而入。
门后是一条很窄的夹道,专通后院与厨房。四下无人,只有风吹过廊角时带起的灯影,一跳一跳,照得墙面像浮着一层蜡。夹道尽头连着一处偏院,院中种了两株枯梅,树下摆着几只半人高的陶缸,缸口都封了红布,旁边还搭着一座小库房。
香灰味,就是从那库房里飘出来的。
沈照微抬眼看了看院中布局,脚步却没立刻往库房去,而是先走向那几只陶缸。他抬手掀开最右边那只缸上的红布,里头不是腌菜,也不是酒,而是一缸发黑的水。
水面很平,映不出人影。
谢怀川站在他身后,看了片刻,忽然皱眉:“水里有东西。”
下一瞬,缸中竟缓缓浮起一张脸。
那脸惨白浮肿,五官都被泡得发胀,却仍能看出是个中年男人模样。他的眼睛半睁着,嘴巴却被红绳死死缝住,只能从鼻腔里咕噜噜冒出几串水泡。
沈照微眸色一冷,把剩下几只缸的红布一并掀开。
每只缸里都泡着一具尸体。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身上衣着不同,可脚踝处都缠着同样的黑线,线尾浸在水底,隐隐朝着库房方向延伸过去。
“这些不是失踪的人。”谢怀川道。
“不是近来失踪的人。”沈照微纠正,“看腐坏程度,最短的死了也有半年,最长的……恐怕不止三年。”
他弯下腰,指尖在缸沿内侧轻轻一点,沾起一抹暗红色黏液,闻了闻,眼神更冷:“拿尸养线,拿线养阵。这些人死后魂被抽净,尸体却还留着,等于一根根活钉子,钉在城主府西院底下。”
谢怀川目光沉下去:“城主府里的人不可能完全不知情。”
“当然知道。”沈照微道,“只是知道到什么程度,就不一定了。”
他说着转身走向库房。
库房门没锁,虚掩着。里头黑得很,只有最里头一点微光,像是谁留了一盏夜灯。沈照微与谢怀川对视一眼,抬手将门推开一道缝。
一股更浓的香灰与药味扑面而来。
库房里堆着成排木箱,外头都贴了封条,标的是“灯油”“药材”“祭具”之类的名目。可真正不对劲的,在最里面。
那里摆着一张案几,案上摊着几本册子,旁边还点着一盏小灯。灯后坐着个人,背对门口,像是在翻看什么。听见门响,那人动作一顿,慢慢转过头来。
是个年轻男人。
二十七八岁的模样,面容端正,穿一身城主府客卿常见的青衫,袖口却绣着极淡的银色水纹。他生得很斯文,眼尾微垂,看人时甚至带着几分温和,可那份温和落在眼里,却平白叫人觉得假。
他见了二人,居然也不意外,只将手中簿子轻轻合上,微微一笑:“谢仙君,沈公子。深夜至此,二位倒比我想的还快。”
沈照微站在门口,眼神微眯:“你认识我?”
“听说过。”那人起身,拂了拂衣摆,“毕竟能在一夜之间连毁废井、旧祠两处口子的人,不多。”
谢怀川已将人认定:“你不是城主府的人。”
“算半个吧。”那人笑了笑,“在下陆明修,临渊城主府幕僚,也算替城主分忧的人。”
这名字一出,谢怀川神色微动。
沈照微没漏掉这一点,偏头低声道:“认识?”
“没见过。”谢怀川道,“但陆姓……”
“太玄宗外门俗家姓里,有这一支。”沈照微替他说完,目光重新落回那青年脸上,唇角一点点勾起,“原来如此。旧祠里那位是三十年前的镇脉使,你是后来补上的人?”
陆明修听了,竟轻轻叹了口气:“沈公子说得我像是来替谁收烂摊子的。”
“不是么?”
“从某种意义上,确实是。”陆明修垂眼看着案上的簿册,语气平平,“临渊旧脉三十年前便该彻底断掉,可先辈不忍一地灵脉就此枯死,便用了些权宜之法。只是后来人手凋零,阵也半废,才拖到今日。”
谢怀川目光彻底冷了:“以凡人命数续脉,叫权宜之法?”
陆明修抬眼看他,神情竟有些真切的疑惑:“不然呢,谢仙君以为还有别的办法?”
“天地灵脉本就有生灭。”谢怀川声音冷下去,“生则生,灭则灭。若要强行续命,靠的还是活人血肉,这与邪道何异?”
“邪道?”陆明修像听见什么好笑的话,低低笑出声来,“谢仙君出身太玄宗,自幼站在最干净的地方,自然可以这么说。可临渊这种边城若失了地脉,先坏的是什么,你知道么?”
他不等谢怀川答,便自己说了下去。
“是水,是田,是药,是冬日里每一炉烧不起来的火。灵脉断,邪气生,灾疫跟着起。到那时死的人,难道就不是人?”
库房里一时静得厉害。
陆明修的声音并不高,甚至称得上平和,可越是这样,越显得那种理所当然的残忍深进骨子里。
沈照微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陆明修问。
“笑你说得像自己真是在救人。”沈照微慢慢走进去,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可你若真想救临渊,为何不拿城主府的人去填?为何不拿你自己的命去续?偏偏选最穷、最偏、最没人会在意的那些人,一年抽几个,十年抽几十个,等所有人都习惯了这里总会死人,就再也没人会问他们是怎么死的。”
陆明修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沈照微站定在案前,垂眼看见那几本册子上的字。
一册记着近十年临渊城各坊病亡、失踪、迁出人数;一册记着西院缸中尸体编号与安置日期;最上头那本,则写着“主脉回温记”。
他翻开那一本,只见最末一页新添了一行字:
——“今夜旧祠已惊,需引清正剑息入主院,借灯开路。”
沈照微眼神骤冷。
原来如此。
难怪陆明修今晚会坐在这里等他们。他根本不是来阻止二人的,而是特地要把他们“请”进城主府。
从旧祠到城主府西院,再从西院到主院灯火——这一步步,都是已经铺好的路。
借剑开阵,不在旧祠。
真正的最后一锁,在城主府正院里。
“谢怀川,”沈照微没回头,声音却陡然冷下去,“退。”
几乎是同一瞬,陆明修抬袖一拂,案上那盏小灯骤然炸开!
火光不是往外溅,而是沿地面早已刻好的纹路飞快爬行,顷刻点亮整间库房与外头偏院。那些原本浸在尸缸中的黑线齐齐绷紧,像被人一下子拉到了极致,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响。下一刻,缸中尸体竟同时睁开了眼!
谢怀川一把扣住沈照微肩臂,带着人往后急退,长剑出鞘三寸,凌厉剑锋直劈向门边那道最先亮起的阵纹。可那阵纹只是晃了一下,竟未全断。
陆明修站在火光后,神色终于褪去了伪装出来的温和,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
“二位既然来了,便替临渊做最后一件善事吧。”
“善你祖宗。”沈照微冷冷吐出一句,袖中银符暴起,数十道符线如雨般钉向四周尸缸!
“砰——砰——砰——”
几只陶缸接连炸裂,黑水与尸体一并翻涌出来,浓烈尸臭瞬间冲满整间偏院。黑线被银符斩断几根,阵势果然微微一滞。可下一刻,正院方向却同时传来一阵低沉钟鸣,八角灯齐齐大亮,一道比先前更强的吸力骤然自前方传来。
这次,沈照微和谢怀川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那东西在“抓”谢怀川的剑意。
不必出剑,不必施诀,只要谢怀川站在这座院子里,他这一身清正剑骨、太玄嫡脉的灵息,就会顺着被点亮的阵路不断往前流。
“主院!”沈照微咬牙,“阵眼在主院灯下!”
谢怀川一步踏前,直接一剑横斩!
这一剑仍未起完整剑势,可比方才更重、更狠,竟硬生生将库房到偏院之间那道火纹一劈两断。火光爆开,陆明修终于第一次变了脸色,迅速后撤,袖中甩出三枚黑钉,直取谢怀川咽喉与心口。
谢怀川抬剑一挡。
金石交击声骤然炸响,黑钉被震飞出去,钉进门柱三寸,尾端竟还在轻轻发颤。
沈照微冷眼一扫:“噬脉钉。你倒是什么下作东西都敢用。”
陆明修站在散落火光后,眸色阴冷了些:“成大事,总该不拘手段。”
“你也配谈大事?”沈照微一步上前,银符骤然化作长鞭,当空卷去!
这一击太快,陆明修抬手布下一道水纹障壁,仍被符鞭硬生生抽裂半边袖口,连同腕上那串黑木念珠一并断开,珠子滚落一地。每颗珠子落地后竟都渗出一点血色,显然也不是什么干净物件。
陆明修这才真正后退了半步。
他看着沈照微,眼中第一次浮出一点审视:“倒是小看你了。”
“彼此。”沈照微冷冷道,“我原以为你只是条替人喂阵的狗,如今看来,你倒还真把自己当成了续命的功臣。”
陆明修脸上的温和彻底消失。
“你不懂。”他声音压低,竟带出几分近乎偏执的阴冷,“临渊撑了三十年,靠的不是天,不是命,是一代代人把该断的脉硬续了下来。若这脉真断了,你以为死的只会是如今这几个人?”
“所以你就替它选谁该死?”沈照微反问。
陆明修一顿。
“还是说,”沈照微盯着他,眸色锐利得像要剖开皮肉,“你根本不是为了临渊。你只是舍不得自己守了这么多年的东西,眼睁睁看它彻底死透。”
这句话像正正刺中了什么。
陆明修脸色陡然一沉,抬手便要再结印。可谢怀川没再给他机会,身形骤然逼近,长剑出鞘过半,剑锋直抵他喉前三寸!
那一瞬,整个偏院的风都像静了。
陆明修看着近在咫尺的剑,眼神却反而诡异地亮了一下。
“对,就是这个。”他低声道,“再近一点,谢怀川,再近一点。”
沈照微心头猛地一跳:“别动!”
可已经晚了。
剑锋所至,一缕最纯粹的清白剑气仍是不可避免地溢散而出。那缕剑气擦过陆明修身前的空气,竟像触发了什么早已等候多时的东西。下一刻,整座城主府主院方向轰然亮起一片刺目红光,八角灯火同时冲天而起,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网心正对着城主府正堂。
与此同时,正堂之中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那声音极短,像有人只来得及喊半声,便被什么猛地捂了回去。
陆明修脸上的神情终于变得近乎狂热:“成了。”
“成你大爷。”沈照微手中符鞭一抖,直接卷住他脖颈将人狠狠掼到墙上!
“轰”的一声,墙面裂出大片蛛网纹。陆明修一口血呛出来,眼底却还带着那种叫人极不舒服的亮色,盯着谢怀川一字一句道:“你以为你是在阻止我?”
“你才是最后那把钥匙。”
“没有你,这阵永远开不全。”
话音落下,正堂方向那片红光竟猛地往外扩了一圈,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院下彻底睁开了眼。紧接着,城主府各处同时响起惊叫与奔逃声,灯火、脚步、哭喊,一瞬间全乱了。
沈照微脸色难看得厉害。
他知道,最坏的情况还是来了。
城主府主院底下,果然藏着另一处主阵眼。而刚才谢怀川那一缕剑气,已经替对方把最后一寸路接上。
谢怀川站在原地,手中剑锋微微发寒,眸色也沉到了极点。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从旧祠开始,对方就一直要借他的剑。
因为唯有太玄宗嫡系最清最正的剑意,能在不惊动整座临渊旧脉的情况下,稳稳接上三十年前断掉的那一环。
而这一环,当年本就该由太玄宗的镇脉使来完成。
风雪自塌了半边的库房门灌进来,扑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沈照微松开符鞭,任由陆明修顺着墙滑坐下去,冷声道:“他交给后面再处理。先去正堂。”
谢怀川看向他:“你有办法断阵?”
“有。”沈照微抬眼,眸色冷得惊人,“但得快。”
“说。”
“主院灯火是明阵,正堂底下那东西才是暗眼。要断,得一明一暗同时下手。”他顿了顿,看着谢怀川,“这次你不能再随便出剑,一分一毫都不行。你若再被借一缕,临渊整条主脉都得跟着活。”
谢怀川低声道:“那你呢?”
沈照微笑了笑,笑意却没半分温度:“我来下暗眼。”
“太险。”
“哪次不险?”沈照微反问,随后转身就走,“谢怀川,跟上。”
他走得很快,几乎没有半分迟疑。谢怀川看着那道背影,只停了一瞬,便提剑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已经乱成一团的偏院,往主院疾掠而去。
雪夜被红光映得半边发亮,城主府的尖叫声、奔逃声、哭喊声混成一片,像一场迟了三十年的报应,终于开始从地底往上翻。
而在他们身后,靠墙坐着的陆明修缓缓抬起头,抹去唇边血迹,望着二人离开的方向,竟又轻轻笑了。
“来吧……”
“都来吧……”
“让这城里的人,好好看看——”
“他们脚底下养着的,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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