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孟招还是如往常去超市看店。到了晚上十点,她锁上店门,回了舅舅家。
“招娣回来了。”李强国给她开门。
“舅舅。”
“招娣今天上学累不累?”
孟招双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此刻她有好多话想对舅舅说,可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舅舅,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不能再在三中念书,只能回乌螺山去了……”
“招娣,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李强国把手背贴在孟招额头,“没有温度啊。你好好地在三中念书,怎么会念不下去了?”
“就是……如果嘛,我打个比方而已。”孟招假笑道。
李强国拉着她坐下来,语重心长地说:“临江是大城市,教育资源也好。你忘了自己是怎么转来临江念书的吗?”
“你外婆那时候天天跟我打电话,说你阿妈给你寻了门亲事,急着要把你嫁出去你不愿意。你阿妈就说你这是读书读傻了,不让你再去读了,把你困在家里非逼着你嫁人。”
“你外婆说你那时候天天哭,天天哭,寻死觅活地不肯嫁。最后是你在她面前磕了好几个响头,你外婆才求到我这里,要我把你带来临江继续念书的。”
“招娣啊,乌螺山不是个好地方,里面的人要想走出来那是千难万难,大部分人生在那里,也死在那里,一辈子都没什么出息。听舅舅的话,舅舅都是为了你好,这辈子你都不要再回去了。”
孟招压抑地低着头,一滴泪无声地落在腿上。
李强国又说:“你外婆前两天还给我打电话关心你的情况呢。我说你现在过得可好了,就在三中念书,上下学可以坐公交车,不像在乌螺山的时候,学校离家那么远,走过去得花个把小时。三中的老师也都很喜欢你,我还特意拜托了张老师多多关照你。”
李强国说了很多话,到后来,孟招已经听不太清了。
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晚上睡觉时,孟招依旧躺在客厅的折叠床上。
她珍重地捧起一枚金戒指。
这是她来临江前外婆偷偷塞给她的,是外婆大半辈子的积蓄。
孟招现在还记得,离开乌螺山的前一天,外婆小心翼翼地从床底下翻出一个破旧的铁盒子,铁盒子里又足足包了三层布,一层层地翻开来才见到这个金戒指。外婆说这是她的外婆留给她的,现在她要把这枚戒指留给自己的外孙女。
“我们朝朝是世上最好最好的娃娃,以后去了临江,外婆就看不到你了。哎呦,外婆的心头肉噢,外婆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走出过乌螺山,我们朝朝福气好,要替外婆去外面看看。”
外婆还叮嘱她,如果遇上急需用钱的事,但她又舍不下面子再开口向舅舅要钱,就把这只金戒指卖掉。
想起外婆,孟招牢牢握着戒指,哽咽地在床上颤抖。
耳畔依旧是外婆的声音。
“我们朝朝是世上最好最好的娃娃……”
滚烫的泪溢出眼眶。
第二天一早。
孟招照常乘公交车到了学校。
早读时间,孟招敲响了张老师的办公室。
“报告。”
“进。”
“张老师。”
张文姝见是孟招,同她招招手,“孟招,怎么了?”
“张老师,我想过了。您说的有道理,我不想回乌螺山。”
张文姝松了口气。
孟招依旧不死心地问:“但是,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你是指?”
“报警。我们为什么不可以报警?”
“昨天校长就跟我说过了。报警之后,这件事情就会传到社会上去,对我们学校的声誉有影响。”
“那梁昱柯怎么办?”
“我们会帮他办理转学手续,让他顺利转到别的学校去。”
孟招咬牙咽下了嘴边的“凭什么”,失望地垂下眼,“好。”
走出办公室,走廊的广播里还在播放今天的早晨优秀范文朗诵。
沈牧则就站在前方。
又是他。
孟招想从他右边绕过,被他阻拦,转身想从他左边走,又被拦住。
“你做什么?”
他反问:“你想要做什么?”
“跟你没有关系。”
“孟招。”沈牧则沉下脸,语气异常严肃。
孟招也气急用力甩开他,“沈牧则!你也是来阻拦我的是吗?你也是来告诉我,要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把我亲眼看到的真相生生烂在肚子里的是吗?”
“你们都有一大堆道理,什么识时务者为俊杰,什么影响学校的声誉,可是那又怎样?我偏偏就不识时务了。”
孟招红着眼,第一次用怒吼的语气对沈牧则说话:“沈牧则,我活到今天,我读了那么多的书,走了那么远的路,学了那么多的道理,我有分辨是非的能力。”
“我的是非就是他,魏远,他欺压同学,他错了。魏文清、张明霞,他们满口胡言,包庇自己的儿子,颠倒是非,他们也错了。”
“而你们,冯校长,张老师,还有你,你们都错了!”
她声嘶力竭道:“这个世界上,再完美的理由都及不上人权来得重要。你们有那么多的道理,那么多的为难,你们敢当着梁昱柯的面说吗?你们敢对着梁昱柯现在还毫不知情的母亲说吗?你们敢看着梁昱柯的眼睛,敢看着他身上那些伤疤再把你们这些道理通通都再说一遍吗?你们敢吗?”
沈牧则沉默了。
孟招也意识到了自己过激的反应,于是一点点平静下来,说:“我亲眼看见的,我亲眼目睹魏远他们的霸凌。魏文清说学校里的监控设施全都坏了。行,拿不出监控,那么现在我就是这件事唯一的证人,我是唯一能证明魏远他们的罪恶的人。如果连我都退缩了,那就没有人能帮梁昱柯了,他将面临的是变本加厉、无穷无尽的殴打和折磨。”
“而我,倘若我今天选择了沉默,那下一次呢,下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我是不是又要选择沉默?那我这些年读的书,学的道理,就都毫无意义了。”
孟招仰起头,坚定地看着他的双眼:“所以,我不。”
沈牧则的瞳仁变动愈发幽深,孟招看不懂里面蕴含着什么,但她绝不退让。她挺直腰板,直直地同他对视。
直到——
“嗤!”沈牧则低头笑了出来。
他凌厉的眉眼在阳光下变得柔和,浓密的睫毛颤动,嘴角的笑容是她从未见过的阳光。
他笑什么?是在嘲笑她的愚蠢与自大吗?
沈牧则走上前,一手轻轻搭在她头顶,揉了揉,“孟招,忘性真大啊。昨天放学的时候我说了什么,你是一点也没听进去。”
沈牧则揉完发现她的头发乱了,又帮她整理了一番。
“算了,你忘了,我就再说一遍。”他弯下腰,与她视线平齐。
“孟招,遇到任何麻烦你都可以找我,只要你说,我就帮你。”
对上孟招迟疑犹豫的表情,他不满地说:“怎么,不相信我?”
孟招说:“没有,我只是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你对梁昱柯说你会帮他,所以你现在选择为他站出来。同样,我向你承诺,我会帮你,永远站在你这边。孟招,我说到做到。”
走廊的风好大,呼呼地拍打在她脸上。
孟招发懵地仰着头。
他刚刚说,永远站在她这边。
-
沈牧则领着孟招来到学校广播站门口。“这里就是广播室。”
孟招手中紧紧攥着外婆给她的戒指。
脑海里再度回想起外婆的声音:“我们朝朝是世上最好最好的娃娃。”
孟招做了个深呼吸,一遍遍安慰自己,没事的,我可以的。
既然那些人想息事宁人,她就偏要把这件事闹大。
她最后一遍确认:“你真的要帮我?”
“都到广播室门口了,还不信我?”
“行。我要借用学校的广播设施,你知道怎么用吗?”
沈牧则颇为痞气地挑眉:“算你问对人了。”
话音刚落,他直接推开了广播室大门。
屋里,两个正对着话筒念优秀范文的同学抬起头,震惊地看向他们。
其中一个学生认出了沈牧则,关闭广播话筒。
“你们来干什么?”
沈牧则走上前,一本正经地说:“校长说有个紧急通知要现在立即播报。”
说完,他走上前,镇定地在操作台上按了几下,打开了学校里全部的广播音响。接着,他朝两个同学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将广播台的位置让给孟招。
两个学生懵懵懂懂地站起身。
孟招惊讶地看着沈牧则的这一系列操作。
这么镇静吗?若不是她知道原委,她也定会被他骗过去。
沈牧则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在话筒前。
他侧过身,在她耳边用气声说:“放心,我在门口。”
紧接着,他拎起另外两人学生的后领,直接将他们丢出了广播室。
反手一甩,门被关上。
“沈牧则,你搞什么鬼?”
沈牧则慵懒地斜靠着门,将两人拦在门外。
“别激动,好戏就要开场了。”
走廊里的广播响起一段杂音。
接着,杂音消失。
一道清冷柔和的女生响起,传遍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早上好。我是孟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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